第八十二章 機場相遇
将徐曼曼送進機場的那一天,說實話,遠比送其他人離開顯得痛苦,雖然印象中,我很少經歷離別的一幕,然而那一天的情景,卻遠比我在踏上美國航班時,一步一回頭地望着身後的那塊一片片落地玻璃,希望能夠從透明的玻璃牆上看到期盼那個人的臉的情景,還要顯得悲傷難過。
因為後者,抱着希望,而前者,是在沒有希望的時候卻看到了絕望。
那一天,我在機場見到周文宇和黎素素。他們,一個是剛下飛機的俊顏男人,一個是來接機的溫柔可人,他們一個抱着一個的肩頭,一個環着另外一個的腰身,沒有任何預兆地,像是“surprise”一樣地出現在我眼前。
我想避開,然而已經來不及,就像所有的“surprise”都是為了過生日的人準備,可沒想到開門的人不是那個過生日的人,卻是別人,你把準備好的“surprise”給了第一個開門進來人,當真正過生日的人走進來的時候,你已經來不及準備第二次“surprise”。
我和周文宇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相遇的,那一天,我把所有的悲傷和難過,全部一股腦地發洩在送別徐曼曼的事上,以至于,當周文宇和黎素素出現的時候,我還沒有抹幹眼淚,就和他們撞了個正面。
那個時候,徐曼曼剛剛跨過登記口,還回頭和我笑了一下,我沒有忍住,眼淚潸然淚下,回過頭的徐曼曼用口型對我說了兩個字:“笨蛋!”
待我回過頭想擦幹眼淚的時候,周文宇和黎素素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了我的眼前。相信我,這種沒有任何準備的“surprise”沒有讓我感到驚喜,卻讓我感到十分難過,這種情景就是你剛剛經歷了離別之苦,現在又要遭受別人往你心口上一紮的創痛,能經受得住的,不是狗熊就一定是英雄。
可笑的是,在我和周文宇認識的這麽多年中,我的角色始終以英雄的姿态出現着,所以這次也不例外,我竟然能夠在他們回過神來之前,迅速地擦掉了眼淚。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我沒有用了最大的努力,但是還需要咬着牙,才問出這句話。
“我來接機,文宇剛從外地回來。”黎素素說,她忘記了我跟她的關系不熟,還不足以達到在我們三個人之中,她是那個能夠挑起話梁子的人。
我擡起頭來看着周文宇,他搭在黎素素肩頭的手徒然放下,雙手環抱地看着我,不屑地說:“有這麽舍不得還沒哭夠啊,要不我們找個地方給你好好哭一場好了。”
“文宇你怎麽可以這樣啊?”黎素素說,推搡着周文宇,作勢過來安慰我。
我除了不屑她的安慰,更覺得她此舉就是對我和周文宇友情的侮辱,就我和周文宇這些年的交情來說,我們經歷的那些悲傷與難過,不會有人知道,所以他們更不會知道,我們兩個人安慰對方的做法,就是把對方心中的刺給挑開,不讓刺卡在喉嚨裏面。
這種做法雖然殘忍,卻極其有效,可黎素素卻自作多情地以為,周文宇是一個往火上加油的不識趣者,她興許沒有想到的是,她才是那個不識趣的人,在這一點上,我完全原諒她。
然而就在黎素素伸手向我投以懷抱給予安慰的時候,從她的身後,周文宇的身邊,沖過來一個人,沒有任何預兆地把她推倒了。
而這個沖進來的人,他像是沒有看到任何人一樣,沖着我吼:“她呢?她呢?”
這個人是陸崇成,他口中的“她”,很明顯指的是徐曼曼,我不知道緣何徐曼曼搭乘的航班已經關閉機艙準備起飛的時候,他才緩緩而來,可我需要這一刻他能夠為我遮風擋雨,哪怕只是避過一時的風頭。
他不停地搖晃着我,心急如焚:“她告訴我說這個時候過來,還說會給我答案,為什麽我看不到她?”
周文宇扶起被陸崇成推倒在地的黎素素,我還沒等他們開口興師問罪,就已經抱住陸崇成,在他耳邊低聲迅速地說:“立馬帶我離開這裏,等下我會告訴你她給你的答案。”
興許我那一刻除了不想讓沖動霸道的周文宇受到一點點傷害,又或者我只不過不想在這場看似角逐的游戲中落下陣腳,也許不過只是一個本能性的動作……
反正那一天,我抱住陸崇成,我那樣做了,而且我不知道原因,哪怕是十年後的我,也不能解釋那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什麽,這樣做是否正确,即便在不久之後,徐曼曼就這件事情和我探讨過,我仍然不能将其意思理解為,這是一個正确的選擇。
她說:“你對陸崇成說的話,也的确是我想要對你說的話。”
我說:“我可什麽話都沒有說。”
“沒關系,你已經用行動表示了一切。”
我說:“真不知道是應該悲傷還是難過。”
“為什麽要悲傷難過啊?你應該要開心啊,我把陸崇成送給了你,也把你送給了陸崇成,這就是我給他的答案,也是給你的答案,你還不滿意嗎?”
“曼曼,事到如今,你還在說這種玩笑話。”
“真的不是玩笑話,只有你這種人,才當作玩笑話來看待。”
我嘆了一口氣,說:“你這樣傷他的心,又是于心何忍呢?”
“于心何忍?”她在電話裏面的聲音顯得有些無奈,“正是因為于心不忍,我才找到了你,佳倩,我找到了你,因為我無法想象,你愛一個人,能夠愛那麽久,又愛得那麽辛苦,毫無怨言。能夠把你送給陸崇成,是我這輩子覺得最不虧欠陸崇成的事情。”
“話說得真容易……”
“做起來也不難啊,”她說,“你只要能夠好好照顧他,遠比你暗戀、苦戀、深戀的那個人,更值得去珍惜這段感情。”
“算了吧,”我說,“讓我照顧陸崇成,還不如讓他來照顧我。”
“目前為止,他是做不到的,”徐曼曼說,又補充了一句,“但是你照顧他,是綽綽有餘的。”
“我真覺得你對他就像是處置一件玩具一樣,把他扔給別人了,也不管他的感受,也不管被扔給的那個人的感受。”
“那就不對了,”她反駁說,“你怎麽知道我都沒有理會過你們的感受?相信我将近二十年的感情經驗來說,你們兩個是絕對匹配的。”
“可我不愛他。”
“對,他也不愛你,”她說,“可是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能夠走到最後的,有的時候,相愛的人并不合适,就像我跟他。但有的時候,能夠白頭偕老的,就一定得是兩個相愛的人,就像是你跟他。你是我見過的,對一個男人能夠深情這麽久的人,而他是我見過的,對一個女人能夠如此長情的人,把他交在你的手上,我覺得很放心。”
“随便你怎麽說了,我說不過你。”
“那就成交了?”
“成交你個頭啊!”
挂了電話,我想起那次的機場相遇,在我和陸崇成決定不顧一切地離開的時候,令我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們和他們,又再一次相遇在候車的過道上。
只不過,這一次,我和陸崇成坐在車上,而周文宇和黎素素,站在車外等車。
不知道是基于什麽目的,那天陸崇成讓他們上了車子,我想興許是和X市下着大雨的原因有關,不然,以他對周文宇和黎素素抱有的不好感,他怎麽會允許他們兩個人在他的車上,聒噪地進行了兩個半小時,而且話題還是他不屑為之的謊話。
這真的是一個莫大的考驗,即便對我這種視謊話為家常便飯的人來說,在将近兩個半小時的時間內,編造出各種從未發生的事情,這需要很大的能耐,有幾個問題,我甚至需要求助于陸崇成才能夠回答出來,比如說:“你跟你妹妹徐曼曼關系很好,所以你舍不得她走是嗎?”
比如說:“你覺得我跟徐曼曼配嗎?”
再比如說:“你見不到你妹妹徐曼曼最後一面,是不是很傷心難過?”
實際上,再讓我回憶再兩個半小時的車上,我們四個人之間說了什麽話,這樣的過程有些不忍直視,因為我很難相信,那一年我竟然又再一次地撒了謊,而這一次的謊,卻不是為了周文宇而撒,而是為了黎素素。
我很難相信,在時光飛逝的歲月中,我曾經為了周文宇以外的人而撒謊,這興許就是徐曼曼口中所說的,因為愛上了一個人,讓自己改變去适應別人,所以這樣的人,除了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她還不配得到真愛。
她也許是對的,也許是錯的,誰又知道呢?在我即将開始的還有三分之二的人生中,興許我的一個不小心,就成全了徐曼曼的預言,這樣的意外,機遇不一定等于零。
然而,我能夠肯定的是,因為愛上一個人,而改變了自己的人,他一定不是幸福快樂的,因為做不了自己,成全不了自己,他怎麽會有快樂可言?
願全天底下的人,在愛人的同時,能夠保持最獨立的自己,為了別人而改變,畢竟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像我,像全天底下千千萬萬如此行事的人,他們得到的幸福,不過是我們看到的假象。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