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酒吧勸告
然而那一年，興許是我的謊話說得太過了，以為騙得了所有的人，卻沒有想到，我最想欺騙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
那日離別後第二天，周文宇就給我打了電話，說約我在酒吧見面。
那是在X市的酒吧，而且離我居住的地方并不遠，他像是有備而來的邀約，我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
不過，我也不想拒絕，除了自己想要跟他見面，還有一點，我想要知道自己能否坦然地放下。
為了檢驗我一直在催眠自己相信的事情，我同意去見周文宇。可是，也為了預防我會在他面前失态，為安全起見，我還是給陸崇成打了個電話。
我問他：“要去酒吧喝酒嗎？”
顯然，他對我的這個提議感到十分不解，甚至帶着濃烈的懷疑味道，他問我：“她剛走，你就耐不住性子了嗎？”
我那個時候并不知道，對于陸崇成而言，那個時候的他，還沉浸在徐曼曼去波蘭的事情上，除了工作以外，都是關于徐曼曼的離去給他帶來的傷痛，周圍的人和事，自然也是徐曼曼的替身。
其實我應該想到，哪怕強大如陸崇成，在一天的時間，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放下這件事，如果他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就不會在徐曼曼和他分手後的三年裏，還是個情緒起伏、焦慮不定的癡情漢子，等待着自己的情人有回頭的那一天。
可我那個時候，全身心地用在周文宇身上，就像往時我将所有的心思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一樣，不同的是，以前，我是全身心地愛着他，現在，我是全身心地防止自己愛上他。
在這種情況下，陸崇成的心情，我自然不能夠理解，我反應過來之後唯一說的一句話就是：“對不起，打擾了。”
挂了電話，我繼續在通訊錄裏面尋找可以救我的對象，然而尋找了半天，卻沒有發現其他更好的人，最終，我不得已，終于放棄了尋找。
去到酒吧的時候，我沒有想到，周文宇已經到了，之所以覺得意外，興許是我沒有想過有一天，他竟然是等待我到來的人，這樣的意外除了讓我有些感動以外，更多的，我卻心生愧疚。
他看到我，站起來，很客氣的語氣。
“早來了呢。”他說。
“也不算早，”我說，“還有五分鐘，到你約定的時間。”
他問我吃過飯了嗎？
“覺得今天晚上會喝得很醉，所以提前吃了。”
“你估錯了，”他看着我，目光疲憊地說，“今天我不打算讓你喝醉，我有一些問題要問你。”
他這樣一說，讓我顯得詫異，我看着他，只覺得今日的他，和往日比起來，臉上的落寞味道讓人覺得有些索然，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頹廢，讓人忍不住開口關心。
“怎麽了今天？”我問。
“我有幾個問題，需要你如實地回答我。”他看着我，眼睛裏面正經嚴肅并存。
我點了點頭，不知道他在搞什麽，但是這樣的陣勢，的确罕見。
“你告訴我，你的上司，那個稱之為陸崇成的家夥喜歡你對嗎？”
我想我那一刻于心中的期盼或許強烈于他問我這個問題所帶給我的震撼，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他：“你覺得呢？”
“別逃避問題，沈佳倩，你也老大不小了，在這裏，在X市，難道你真的以同性戀的身份過一輩子，別說是我，你爸，興許還有林明也不會同意你的做法，我想，以前你那個密友之所以走，是知道這裏不會有結果，才跟你分的手吧，現如今，你好不容易又碰上一個喜歡你的人了，我不想你再浪費你的時間了，如果可能的話，選他吧，雖然我看他不怎麽順眼，可是，能夠遇上一個喜歡你的，可以娶你的，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相信你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他完全以一副老大哥的口吻和我說話，甚至沒有理會我循序漸變的臉。
等他終于停下話，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揚起笑臉，笑着問他：“你覺得他優秀嗎？”
“應該優秀，畢竟坐到你的上司的位置，不會太差。”
“英俊漂亮嗎？”
“還行，不會落人口舌。”
“那你告訴我，這樣一個好端端的人物，你憑什麽覺得他會要我呢？”
“不知道，”他一籌莫展，看上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所以我才找你來，告訴你，如果他喜歡你，你就應該好好抓住，畢竟，在感情上，你是那種別人推你走一大步，你才走一小步的人，像胖子對你一樣，如果你這回不主動争取的話，機會走了，只怕年紀再大一點了，連機會都沒有了。”
不知為什麽，我很難過周文宇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哪怕是在今天，我也仍然想不出來，像周文宇這樣和我受同等教育的人，我們很多背景如此相似，緣何兩個人的想法竟然這樣迥然不同，難道是因為在追求愛情的過程中，因為他得到，所以害怕失去，而我因為從來得不到，所以覺得得到才是非常态，以至于，我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我說：“周文宇，在你的眼中，你覺得嫁不出去的女人，是個失敗者？”
他怔怔地看着我，仿若我的話題突然跳出了他今天晚上找我來的主題，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提醒我，說：“沈佳倩，回到我剛剛說的事情上。”
我堅持己見：“回答我的問題！”
他應該是生氣的，不然何至于把酒杯重重地打在桌面上，然後說：“不是，但是我認為，那不應該是常态。”
“那好，”我說，興許也帶着一點點酒氣，雖然進到酒吧後我也只是喝了幾口啤酒，“我的事情，多謝你挂心了，你說的，我會認真考慮的。”
多年後我想，如果沒有後面發生的事情，這句話，興許是我與周文宇在那天晚上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我就應該沒有任何眷顧地，站起身，離開酒吧，然後餘下的日子，我将會在沒有周文宇的世界中過活，至少，我不會像現在一樣，還允許他在我的生命中，像一個重要的擺鐘，只要他噔噔铛铛地擺動着，我的心就沒辦法心平氣和地跳動着。
林明也是這樣子認為的，但是，他很快又為周文宇辯解了，他似乎永遠都是中間派。
他說：“你應該原諒文宇，不管怎樣，他的出發點，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所以勸我和一個喜歡我的人結婚，這TMD是哪門子的對我好？”
“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在他心目中的身份，你是同性戀，你能夠找到這樣的人，是上天對你的恩賜，而不是讓你有機會挑三揀四。”
“你也是這樣認為？”我問。
“我不同，”他嘆了一口氣，“我本來就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對于你，還有你的戀情，我一直覺得，你應該獲得更好的。”
“那你為什麽要幫他說話？”
“因為我覺得，他說的，也并不無道理。”
“所以在你的心目中，連你也覺得，中國的女人，只要到了結婚的年齡而不結婚的，就是違法，就是犯罪，就是一切罪孽的根源。”
“你這就把問題上升到另外一個高度了，”林明說，“我沒有你想的這麽多，但是，在這個問題上，我尊重每一個人的選擇。”
“如果我也選擇一輩子不結婚呢？”
“那正常，”他看着我，“但我不希望你如此。”
“所以骨子裏面，你還是覺得，不結婚的女人，就是罪惡的根源了？”
“我覺得你有些偏激了，”林明說，“不管如何，在結婚與不結婚的那堵圍牆中，裏面的人只看得到外面的光鮮亮麗，外面的人看不到裏面的破敗腐爛，可是雙方都互相羨慕彼此，這就是生活，這就是人生，你選擇什麽樣的生活，就只能過什麽樣的人生。”
“都是一些廢話，廢話，沒有一句實話，完全都是你用來敷衍我的廢話！”
“那是因為你現在看開了，不再需要我的心靈雞湯了。”
他的話又把我弄笑了，我問他：“我什麽時候需要你的心靈雞湯？”
“以前，現在，在你給你自己自由之前。”
我笑笑，不再言語。
那個時候，我已經下定決心，真正地放自己一條活路，雖然，在走下機艙的這一刻，我念念不忘的，卻不再是周文宇那清晰可見的臉，而是林明千咛萬囑的心靈雞湯。
人有的時候真的很奇怪，心裏明明知道那不過是自己已經知道的道理，卻總是需要一個人在旁邊再三提醒，然而他的叮咛囑咐卻讓你不屑一顧，可當它存在時，你嫌它了無生趣，它不存在時，你又萬千挂念，這真的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現象。
原諒我，林明，我并不讨厭你的心靈雞湯，我甚至需要它永遠長伴着我，給我力量，給我堅持下去的勇氣，因為，給我這樣固執的人講長時間的心靈雞湯，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感謝你這些年這樣持續不斷的堅持，由衷的，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