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武漢之行
不久之後,我接到了周文宇的道歉電話,似乎是在這件事之後的第二個星期。
我之所以說“似乎是”,是因為我并不記得确切的時間,而至于為什麽我不記得,應該是大腦的催眠作用,讓我模糊地記得自己想記的東西,而忘記自己不應該記住的東西。
不過,這有點不現實,因為記憶伴随而來的,不是任何有關于“我們想要記得的事”,所以我們就完全記得,而“我們不想要記得的事”,我們就完全不記得,以人類的大腦發展程度來說,你可以選擇性地決定淡忘有些事情在你記憶中的回憶,但要做到完全忘記,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我說出這麽一大通的話,并不是想要論證什麽事情,我不過是想說明一件事實——周文宇的道歉電話,我很希望這件事情淡化在我的回憶裏。
因為有了這個念想,以至于我現在完全記不清楚他什麽時候給我打的電話,電話的內容具體講了什麽,引發了我的心裏産生了什麽念頭和想法……這些一系列細節的東西,我完全沒有印象,只記得這通電話之後,我有了一趟武漢之旅。
因為這趟武漢之旅,才有了我在回憶的時候,不願意回想起任何關于周文宇道歉電話之後的點點滴滴,然而記憶就像我說的一樣,你可以淡忘,你可以忽視,也可以無視,但完全将它抛棄在你回憶之外,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對我而言,忘記這趟武漢之旅,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單是那一年的武漢之夏,就已經破天荒地記住了有生以來渡過的最炎熱的夏天,更何況,那個夏天,我和周文宇之間,還發生了比武漢夏天更為炎熱的事情。
在放下周文宇的道歉電話之後,我向公司申請了年假,因為有兩年的時間積累下來的假期,我有半個多月的休息時間,我不知道我是基于什麽目的,才答應和周文宇一起去武漢過夏天,興許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想原諒他在處理感情上的錯誤做法,畢竟,讓黎素素對我們兩人的關系産生誤解的人是他,而是否決定接受他道歉的人是我。
他邀請我去武漢的時候,理由顯得十分理直氣壯。
他說:“沈佳倩,你真的以為我輸了嗎?不就是個武漢三伏天,能把人烤成什麽樣?王俊元那家夥恁把人看扁了,我就不信,我能堅持下來之後,那家夥還能怎樣整我!”
“你這又是何苦呢?”我勸他,“改日把他們全炒了,找個更适合你的工作,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你還別——我就是喜歡和人鬥,我就是不能被人看扁,我就是不能讓這樣的小人得志,哪怕我要辭職,也要把他比下去,讓他知道誰高誰低之後,才能夠以勝利者的姿态離開!”
“那誰在乎這些東西啊?”我問。
“我在乎!”他堅持己見,“你如果懂我的話,你就知道,我周文宇不是一個這麽容易就輕言放棄的人,別人想要整我,我偏不讓別人以比我高的姿态整我,即便他比我高,但是你必須在踩我的時候,仰視我,這樣即便我沒有翻身的機會,我也是笑着死去。”
“好了,我服了你了,”我無力做那種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告訴我,你這樣為你的尊嚴而活,有沒有我可以幫得到你的地方,如果有,請直說。”
“我需要一個助手,如果你有空去的話,肯定可以幫我個大忙,哪怕是打個電話,買個快餐什麽之類的。”
我想了想,決定同意,于是和他出發去了武漢。
在武漢,本來他們公司有宿舍,但那地方又窄又擠,還是那種活動板房,而且我住到裏面去,也的确不怎麽方便,我們便沒有住下。
我們也沒有選擇酒店,因為他們武漢公司的辦公地點,離武漢市中心很遠,在郊區,那裏并沒有像樣的酒店。
最終,我們選擇租房,因為周文宇的項目有一個多月的時間,租房比住酒店實惠,更何況,租兩個月住的房屋,武漢房源充足,選擇性比酒店更大。
不過我對周文宇說,假期一結束,我立馬回X市,他也沒有反對,說悉聽尊便,我愛什麽時候走,就什麽時候離開。
興許是帶着對假期自由的不适應,又或許是不敢相信我與周文宇會有朝一日有這樣的二人空間,又也許只是基于對陌生城市的不适應,還有可能是因為我們剛剛住進去不久空調壞了,而房東一直只是送來了電風扇卻遲遲不肯幫我們秀麗空調,反正住進去的前幾日,我幾乎處于夜夜未眠的狀态。
而有一天,我沒有想到的是,我剛剛到外頭打了包,回來的時候,見到周文宇灰光着膀子,只穿一條短褲在沙發上睡着了。
我想叫醒他,注意一下形象,可看到他的黑眼圈,還有不知是什麽因素在作祟的心裏,我把打包好的東西放在桌上,自己退到餐桌上去吃東西了。
然而不一會兒後,他醒來了,而且還毫不知恥地說:“對着我這樣一副身板,你也能夠吃得下,我這算不算是‘秀色可餐’?”
我差點沒把吃在口中的東西全吐出來,興許也是受那天食物偏辣的原因所致,至少,我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後,咳了半天,竟然咳到他笑了。
結果是,從此之後,他得以總是穿着一條中短褲,在屋內走來走去,理由是,武漢太熱,他工作太累,休息不好,睡眠不足,嚴重影響工作質量,所以他必須要保持最佳狀态,就必須随時保持休息睡覺的可能性。
我對于這些倒沒什麽意見,畢竟我那幾日也深受武漢夏天熱氣的影響,即便一天沖三次涼,整天将電風扇開到最大,都沒辦法進入深度睡眠,我又怎麽能夠埋怨尚有工作在身的周文宇?
可這件事過後不久的一個晚上,我因為失眠睡不着,起來畫圖稿,不知不覺就通宵到了早上,但發現畫出來的效果差強人意,興許那是我追求完美的效果導致,我甚是苦惱。
這個時候,周文宇從外面買早點回來,就直接把衣服給脫了,只剩下一條中短褲。
其實早上的武漢不至于那麽熱,也許他只是習慣了在屋內光着膀子走,所以那天他也如是做了。
然而,屋子本來就小,他還在屋裏晃來晃去,而我因為圖稿的關系十分煩躁,忍不住發了脾氣。
“我說周文宇,你腦子有毛病是不是,別穿條褲子就晃着光膀子在我面前走來走去,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影響我創作的?”
“創作?”他不加思索地就走到我身邊,敲了敲我的腦袋,“你倒是跟我說說,我清醒的時候,你什麽時候搞過創作?”
“那還不是因為——”
我怎麽可能說得出話來,說是因為他幹擾到我了?只要聞到他的氣味,我腦中不安分的細胞就告訴我,全身心地作出警惕,這也許是多年來的習慣,怎麽改都改不了。
他突然彎下身來,嘚瑟地笑:“沈佳倩,可別說是因為我的關系啊,我看你的臉都紅了。”
“是啊,紅了,”我很不自然地說,“你難道不知道嗎?你要是再這樣晃來晃去,也許我的小心髒就要受不了了,等下朝你撲去,将你撲倒,生米就煮成熟飯了。”
許是我從未在他面前說過這樣的話,他怔了一下,說:“開什麽玩笑?難不成你對我有感覺?”
我的嘴巴那個時候早就不受大腦控制地說道:“是啊?不可以嗎?”
他頓了頓,挑釁地揚起下巴說:“那你試試!”
然後,我真的試了。
試之後的結果是,我吻得很投入,投入到沒有任何克制,投入到我幾乎忘記了我一直在他面前扮演的角色,投入到我覺得我可以通過這個吻敲開他的心門。
但他的吻,是蜻蜓點水,是水過鴨背,是浮光掠影,躲躲閃閃,到了最後,他在我沒有任何防備地笑出聲來。
我沒辦法再繼續了,因為他說:“沈佳倩,停停停,我真不知道你吻技那麽高超,再被你吻下去,你要是愛上了你怎麽辦?陸崇成怎麽辦?素素又怎麽辦?又或者是被你掰彎了可怎麽辦?我是周家單傳,周爸周媽不打死我才怪。”
我那個時候當然不知道他心裏面原來竟是這樣想法,我吻他的時候,心裏面想的,不過是想借着這個吻,向他表達我的心意,如果我的心意傳達到了,那我會勇敢地告訴他,我會告訴他說:“周文宇,其實我不是什麽Lesbian,我愛你,我一直愛着你,別和黎素素在一起了,我們在一起,這才是最後的命運歸宿。”
可是我沒有說,因為他很快就滿臉歉意地跟我道歉:“沈佳倩,對不起啊,我真的不是開玩笑,我覺得吧,你的性格挺好的,和我也挺合得來的,我并不因為這個事情而取笑你,我剛剛吻你的時候是有感覺的,但是我知道這種感覺不是真的,因為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所以等下即便我在上你的時候,根本直不起來,那真的是太尴尬了,我不願意毀了我們之間的兄弟情。”
我想,沒有什麽比這樣的語言還要更傷人的。說實話,不是沒有看過多□□,成人電影,自以為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到頭來,竟然是個連我自己也覺得是笑話的笑話。
我還有什麽話好說的,不過是自取其辱。
“還真害怕你對我有了反應,不然,我們就做不了兄弟了。”
“你和我有一樣的想法?”他釋然地問。
我望着他,欣然地笑:“那不然呢?将近十年的感情,你不願意斷,我更不願意斷。”
那天晚上,我們面對面,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他睡着得很快,那均勻的輕微鼾聲,是僞裝不出來的。
而我,在心裏臆想了百千回,最後,只能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那是我們之間安全的距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