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你是自由的
陸崇成向我求婚後的第二天,我向公司提交了辭呈。
不明就裏的同事當然覺得我的行為十分突然,只有陸崇成,利用他與人事經理的良好關系,在我的辭呈上交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內,就成功地把辭呈放在他的辦公室。
我被他叫進辦公室的時候,心裏也知道會是什麽情況,可他并沒有厲聲訓斥我,只是語氣冷淡地說:“你做個做法是三歲幼童才有的行為,我希望你能夠分清楚界限,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将二者混為一談,太不成熟。”
他的話誠然沒錯,我當然也有考慮到這一點,但是在辭職的問題上,我堅持己見。
他當然知道,但是堅持挽留,說:“我了解到你做出這個決定的時間還沒超過我向你求婚一事後二十四個小時,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可以幫你申請到明年、甚至是後年的假期,你休息好了之後再回來,那個時候,我相信你不會是這樣草率地處理問題。”
我很不負責任地搖搖頭。
最後,他逼不得已,竟然使用了親情牌,他說:“佳倩,明年有個競聘公司設計總監的機會,沒有你這個得力臂膀相助,我不一定穩操勝券。”
他并不是一個沒有人情味的人,和工作上的無情相比,這樣一個理由,讓我一下子心軟了不少。
我說:“團隊內還有其他人,和我相比,他們也都是你的得力臂膀,少我一個,并不會讓你沒了勝券。”
“是的,我承認,”他坦白地說,“在你沒來之前,他們也都是我的有力助手、得力臂膀,缺少你也不是不可以了,但是你來了之後,給我們帶來了一種天馬行空的創作理念,可以說,你就是一面旗幟。”
我看着他,他繼續說:“你的創作風格,和我們不一樣,完全打破了我們早已形成的固定思維模式,很多的創作手法,我們和你,完全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就像是,在同一條跑道上,我們都會從起點線出發,可你極少和我們同行,有的時候是半途加進來,有的時候是從終點往回跑,有的時候已經在終點舉着大旗等候我們,就像我所說的,你是旗幟,因為看到你在那裏,所以知道獲勝點在哪裏。”
“你這樣一說,我會覺得太過于言重了。”我說。
“不,佳倩,”他說,“興許是和你的個人經歷有關,你知道的,一個有過去的人,一個對事對人敏感的人,一個執鞭驅使自己前進的人,你比我們更懂得回憶,更懂得用不同的視角去看待這個世界,更懂得關注我們不經意間錯過的細節……這些都很好,這些也都是一個優秀設計師所應該有的品質,你都完全具備了。”
“再說下去我會覺得你在拍我馬屁。”
“我沒有這個必要,”他欲言又止,“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太容易感情用事,單是這一點,就足以毀掉你所有的優良品質,這才是我要說的重點。”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想起了蘭溪,這個我一直以為,她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女子,不知道她在異國的他鄉,此刻過得怎麽樣。
陸崇成問我:“難道你覺得我說錯了嗎?”
我說:“沒有錯,只不過你不用說那麽多理由來說服我。”
“你何須說服,”他面色冷峻,“我說的不過是事實,你相信也行,不相信也罷,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情。”
到此刻以後,我終于決定留下,當然,是暫時的。
我說:“等你坐上KL設計總監之位後,我就走人,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曼曼的,我在心裏面對自己說。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不欠我什麽,佳倩,你是自由的。”
“是的,”我說,“正是因為我是只有的,所以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
一年後的我,很因為當初我的這個決定而感到慶幸,慶幸自己這一輩子,遇到了陸崇成,遇到了徐曼曼,遇到了我生命中很多貴人,不過這是後話,在此沒有必要談及。
然而,既然決定為了陸崇成的目标而繼續留在KL公司,這就意味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才能夠完成任務。
于是,我把花在工作上的時間,每天适時地增加了三四個小時,每次從辦公室回到居住的地方,一路上,天上的繁星點點,似乎以這些無法與城市霓虹燈相比的光亮,來提醒我對未來保持着微弱但不能絕滅的希望。
工作以外的時間,我把心思和剩餘的時間精力放在各種參與國際圖案設計大賽的事情上,相信我,做這些看似累人的事情,遠比去想那些諸如我和周文宇的關系之類的問題要簡單輕松得多。
不過,需要提及一點的是,在我日夜為了陸崇成的目标、我的未來而努力的這段期間,我曾經試過聯系蘭溪。
那是自畢業後的第三年,也是我和她分開後的第三年,她已在美國渡過的第三年,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對于過去她一直在使用的手機號碼,早已荒置了多年。
我撥打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機一直處于無人接聽的狀态,不過我想,無人接聽也總比撥不通的情況要好一點,畢竟無人接聽的狀态還能夠證明,這個號碼至少有人在使用,雖然我不知道使用的人到底是不是蘭溪。
然而,聯系蘭溪一事不順卻讓我感到悲傷,因為從這件事情上可以看得出來,原來在這個快速發展、迅速消費、通信便捷、交通順暢的現代社會,不主動聯系一個人,竟然是一件簡單得只剩下幾個數字的事情。
至于我為什麽想要聯系蘭溪,我想是陸崇成的話讓我想起了她,我思念着她,但不是那種基于戀人之間的念想,而是朋友之間的念想。因為在我的理念中,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将蘭溪視為一個戀人,不管她對我是出自于何種感情,我待她,始終是朋友。沒有誰能夠阻擋,一個朋友對另外一個朋友的思念吧?
由于聯系不上蘭溪,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為什麽她沒有聯系我。我給自己的答案千奇百怪,其中有一種想法,我覺得也許是她太忙了,因為她有蘭家的家族産業要處理,畢竟藝術的商業化遠比我們認為的還要耗時耗精力。
然而我很快推翻了這種想法,我覺得蘭溪不主動聯系我,是因為她想要忘記過去,忘記我,忘記這裏的人和事曾經給她帶來的傷痛,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這些事情不管對于任何人而言,都是無法左右的事,就像我無法左右自己至今還牽挂着周文宇的事實一樣,我想蘭溪之所以不聯系我,就是同樣的道理。
可不久之後,我就發現,事實并非我想的如此。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那時是公司新來的隔壁小妹,在午間的時候,利用網絡浏覽外國的圖案設計網頁,我剛好路過的時候,發現她點開的網頁上面竟然有蘭溪曾經創作過的一副圖案。
我認得出來,那時蘭溪在大學期間創作的一個作品,她雖然是繪畫專業出身的人,但是她興趣愛好廣泛,說到設計圖案,有很多初入行的行家根本比不過她。
有了這個不經意的一瞥,我讓新來的小妹将網站發給我,下班的時候,我抱着小心翼翼的心情去浏覽網頁上的作品,又按圖索骥地找到了蘭溪的個人作品發布平臺網站。
雖說是蘭溪的作品發布平臺,但是在這個平臺上,我看到了很多署名為傑西卡的圖案作品,這樣一個不帶有任何中國特色的西方女士名字,我相信這個女子和蘭溪的關系并不一般。
好在,當我的鼠标點到網頁的最後一處地方,在那裏的一張圖片,為我解釋了一切。
圖片上,是兩個女子相依偎地背靠背,在灑滿夕陽的背光之下笑得很歡快,左邊的女子,利落的短發,清瘦的身型,即便多年不見,我仍然能夠從着背光的相片中,一眼就看出她是蘭溪。而圖片上另外一個女子,是一個有着長卷金發、傲人身姿的白人女子,她亦笑得十分燦爛。
相片的名字,叫做“FOR LOVE”,拍攝于2011年2月14日,美國的加利福尼亞州,一個承認同性戀合法結婚的地方,一個不論性別、年齡、職業,只要是雙方真心相愛,就可以被允許的地方,在那裏,我相信,真愛不朽。
我并沒有因為蘭溪的不告知而感到難過,真的,我只是很遺憾,她并沒有收到我的祝福,可我想,相愛的人排除萬難地在一起了,她們何須要別人微不足道的祝福呢?
然後我才發現,原來,每個人都在前進,每個人都在匆匆流逝的時間內,進行着我不願意邁開的腳步前進。
只有我,還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仍站在原地,不肯挪動。
用現在的話來說,原來我放棄治療已經如此之久,久到我已然忘記了我是個病人。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