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禮物
生活還在繼續,我仍然像一個只會轉動的機器,繁忙而又帶有目的地地進行着各項工作,一切的事情,沒有任何波瀾壯闊地進行着。
半年後,林明和謝冰的孩子出世了,是個重達六斤二兩的大胖小子,取名林和。
我并沒有在他出世的第一時間看到他,因為這份為人父母、為人爺爺奶奶之類的喜悅并不需要我在第一時間分享,但是小兒的百日宴,林明說我無論如何都應該和孩子打個照面。
我本來并不打算回縣城,但是孩子百日的時間很巧妙,剛好是周六,這對于身在離縣城只有兩三個小時車程的X市的我來說,如果不出席,未免太對不起這個長期以來,一直是我的心靈導師、兄弟好友的林明,我必須得出席。
但是在選擇孩子的禮物上面,林明給我的建議是:“你只要來救可以了,你的到來就是孩子最好的禮物。”
我說:“我可不希望孩子長大了,說這個阿姨太過于吝啬了,連禮物都沒有一份,我不要和她玩了。”
“他要是敢這麽說的話,”林明說,“那鐵定不是我資本家林明的兒子。”
我笑他:“別一開口一開口就說自己是資本家的,到時候也不怕我們控告你是吸血鬼。”
“吸血鬼也行啊,”他笑嘻嘻地說,“總好比過被人吸血吧?”
我嘿嘿地笑:“說起話來,真的是越來越貧了,簡直欠扁。”
“沒辦法啊,”他說,“生意坐久了,不能像你現在這般不食人間煙火啦。”
“我也沒有不食人間煙火,”我說,“在這個時代,不食人間煙火的人還能存在嗎?”
“總比我要脫俗一點,”他想了一想,問我,“話說回來,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我說,頓了一頓,“你該不會覺得我不回去吧?我答應你的事情,就肯定會回去的,放心。”
他這才沒有繼續和我貧嘴下去。
我挂了電話之後,忍不住找了幾個年紀較大的同事,咨詢關于小孩百日宴的禮物問題。
有人建議送長命鎖,有人建議送銀手镯,也有人建議送衣服、玩具,甚至有人建議直接送毛爺爺,反正答案缤紛多彩、不勝枚舉,最後的結果是,我一概拒絕了他們的建議。
倒不是我的要求太高,只是固執地覺得,以自己和林明的交情,對他出生百日的孩子,不管送什麽東西都不為過,但是如果和大衆相比,不顯得突出被人記住,那還不如不送。
然而不送的這個念頭,在還沒說出口的時候,早就被我殘忍地扼殺在腦袋中。
興許關于送禮物的這件事情上,我唯一感到意外的,是不謀而合地與周文宇的想法一致。
他給我打了電話,問我:“你覺得送什麽好呢?以林明和謝冰的為人,雖一再強調說不要禮物不要禮物,可你要是說不送,對他們是無所謂了,對我就非常有所謂了。”
我說:“我也是一樣的想法。”
“那你打算送什麽禮物?”他問我。
“暫時還沒想到,到時候再告訴你吧。”我說。
“到時候是什麽時候,總不能到時候人家拆禮物的時候,全部人都知道了的那個時候吧?那還有什麽用?”
我想了想,便問他:“那你打算送什麽禮物?”
“素素說打算送個長命鎖,我覺得太俗了,簡直拿不出手,你知道吧,那個小孩子身上挂的那個。”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個中規中矩的辦法,如果到時候我還沒有想起來的話,這倒不妨是一個備選。”
“你這話實在是太欠扁了,”他似乎在咬牙切齒,“我是不怎麽相信你會有這種想法,而且你也不會那樣做!”
“誰懂呢,”我說,“人被逼急了,能随大流就已經很不錯了。”
挂了電話之後,在過後的幾天內,我仍是沒有任何頭緒。
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我真的差一點就如自己所說的,幾乎要去銀飾店買長命鎖,那是在周四下班的時候,我的這個想法十分有執行的必要。
但是走到半路的時候,我的電話響了,這回又是周文宇打來。
他說:“沈佳倩,我想到了一個絕佳的禮物。”
“那就趕緊說啊,”我說,“我都一腳跨入銀飾店了。”
“那不剛好嗎?”他美滋滋地說。
“別賣官司了,”我催他,“不說的話就長命鎖了。”
“呸,你們怎麽這麽無聊啊,”他說,“誰告訴你說去銀飾店買長命鎖了?”
“那你把你的建議說出來。”
“是這樣子的,”他興高采烈,“我剛剛下班的時候,忽然想到,如果我們各自送他一條十八年以後才可以使用的手鏈,到時候讓他把你送給他的那只手鏈戴到喜歡的女孩手上,那孩子鐵定感謝你今天送的禮物。”
我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之後問題也随着而來。
“你在人家還沒到一歲的時候就送他十八歲的禮物,會不會太超前了點?而且到時候手鏈的款式樣式還時髦與否,這些問題你考慮到了嗎?”
“這就不是我應該考慮的範圍了,”他說,“這是你應該考慮的事情。”
“為什麽啊?”我問。
“點子是我想出來的,難道我除了想點子,還要去選禮物不成?”他頓了一下,言詞激動起來,“好歹我還把這麽好的想法跟你分享了,不至于你拿個破銅爛鐵去丢人現眼,你現在倒好,還問我為什麽是吧?”
“行行行,”我說,“我照辦就是。”
“這就對了!”他說,不忘再加上一句,“記得選十八年後還流行的款式啊!”
可話雖然是這樣子說,執行起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以我對時尚潮流的掌握,別說是我很難判斷十八年後的時尚潮流走向,兩年後的時尚是什麽,我完全沒有任何概念。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向陸崇成求救。
倒不是他對于時尚潮流有見解,有判斷,而是因為我覺得,他與徐曼曼在一起了這麽多年,至少懂得一點對未來潮流的判斷,而且,一個人的看法未免有點不準,兩個人選擇興許會好一點。
他來到銀飾店後,一開口就問我:“到底是誰想出來這種奇葩想法的?”
我沒告訴他,只是說:“我覺得這想法挺好的,至少,如果孩子不念着你,他的父母總會因為這個禮物而念着你吧。”
他表示很無奈,但也只能在一邊幫忙挑選。
最後,我們真的選了兩條手鏈,一條粗,一條細,粗的那一條,粗的手鏈是給十八歲後的林和用的,上面的花紋,是帶着小小的龍身。雖然看上去有點俗,但是陸崇成認為,孩子是在2012年出生的,屬龍,不管到他十八歲,還是二十八歲,這樣的禮物,永遠不會有過時的時候。
倒是在試手鏈的時候,不知道十八歲的男孩的手腕有多大,陸崇成伸出手去,讓專櫃員照他的手腕定制,說:“我十八歲那年就差不多這副身板,現在也不差到哪裏去。”
我笑着說,興許以後的林和是個大胖子,到時候是絕對戴不了這樣的手鏈。
陸崇成聳聳肩,說:“這就沒辦法了,如果孩子到時候是個無可救藥的胖子,相信我,他也不會戴這種手鏈的。”
到選擇細的手鏈的時候,專櫃員沒咨詢過我,就将我的手拉過來,比拟地将手鏈戴在我的手上。
陸崇成一見,笑得合不攏嘴:“龍配Hello Kitty,我也真是見識到了。”
“對于20歲以下的女孩子來說,Hello Kitty永遠不過時,這你就不懂了吧?”
“我是不懂,我只不過覺得這樣的搭配,實在令人感到好笑,但是為了十八年以後的時尚,我也就忍了。”
“那有什麽辦法,”我說,“兩個組起來還能成一個‘龍貓’,這也不賴,不然,你難道還能給一個十八歲的女孩也戴一條龍的手鏈吧?”
“我是不介意的了,”陸崇成說,“反正到時候,我們都老了,他們戴什麽東西,對我們來說,都無所謂了。”
“那是你,”我說,“對我而言,這個小孩子還是很重要的,我還想讓他在十八年以後,将手鏈送給女朋友的時,想到我這個阿姨的用心良苦。”
“但願吧,”他說,“但是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誰能夠預測十八年以後的事情呢,盡力而為之就可以了。”
兩個人選到最後,心情竟然變得十分好,陸崇成還和我開玩笑地說:“我也真希望,我十八歲那年,有這麽個親戚,在我出生的時候,就為我準備這樣的禮物。”
我想了想,說:“到時候吧,到時候你的孩子出世了,我幫你給他準備這份禮物。”
他看着我,笑了笑,不再說話。
但是,這樣一份連挑剔的陸崇成也稱贊的禮物,在林和的百日宴上,并沒有給我和周文宇帶來太大的歡樂。
如果那一個晚上,我知道這樣兩條手鏈,會引發不愉快,我斷然不會依照周文宇的話去買手鏈,我寧願随大流地送個長命鎖或者銀手镯之類的普通禮物。
可是,我并不知道。
所以,在我将禮物送給林明,周文宇也将配備相似的禮物放到他手上的時候,而同一時間,黎素素将她準備的長命鎖拿給他的時候,簡單的一句玩笑話,被曲解成了另外的意思。
林明說:“你們兩個到底是幾個意思啊?”
後來我才知道,林明的話,他其實是想問,緣何在他三番四次強調不收禮物的情況下,我和周文宇還買了禮物,而且我們兩個人的禮物,幾乎如出一轍,同樣的包裝、同樣的規格、同樣的色調,還有,對小孩子同等的祝願以及對大人們的同份心意。
至少,林明在拿到禮物的那一剎那,他定然懂得我們的友誼,是被镌刻在我們相聚的舊時光中,以送小孩子禮物這樣的方式來延續我們今後十八年的友誼,這應該是一種值得他感動的方式,所以,他的話,明顯帶着我們年少時的那份快樂與哀愁。
可這話于黎素素看來,卻是另外一層意思。
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原來她在X市買長命鎖的時候,和我走進了同一家銀飾店,在店裏面,興許是我和陸崇成一心關注着選禮物,并沒有意識到她一直在我們附近,把陸崇成和我說的話,聽了個大概。
就她的理解,我所挑選的兩件手鏈,都是我和陸崇成送給林明的心意所在,而在百日宴上,她看到我和周文宇拿出我和陸崇成在銀飾店裏買的禮物,除了大感疑惑以外,更多的,就是心靈上所受到的傷害。
她當然是被受傷害的那一方。在她設想的環節中,她的男朋友,原本應該和她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兩人一起送長命鎖的禮物,而我,作為一個早已與她男朋友撇清關系的男朋友的朋友,應該和自己的親密朋友共送一雙手鏈。
可事實完全相反,她作為一個“孤家寡人”送了長命鎖,而我和周文宇卻像兩個知根知底的人共同送了一雙手鏈,換作是我,我也一定會給我的男朋友甩臉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