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說分手
那一年,在百日宴上的黎素素,的确給了周文宇很難看的臉色,相對于其他賓客在那一天表現出來的興高采烈、喜氣洋洋,在我們這裏,則是愁雲滿布。而我很不湊巧的,和他們坐在同一席桌子。
相信我,将近兩個小時的宴會,如果不是林明堅持着要我留到最後,我不會如坐針氈地待到最後,沒有那一刻像那時候的心情一樣,如此盼望着喜慶的時間盡快過去,這着實太令人感到悲傷。在喜慶的日子裏面笑不出來,難道還有比這件事情更令人難過的事情嗎?
百日宴結束的第二天,我想立即趕往X市,定了縣城前往X市的頭一趟車票,是在早上八點。
可在七點半我即将啓程去車站的時候,周文宇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問我:“你打算什麽時候去X市啊?”
“定了第一班車票,工作多得數不清,得趕緊回去。”我撒了謊。
“那趕緊把票退了,”他說,“我就快到你家樓下了,收拾收拾行李,我等下一起送你去X市,素素也說一大早要趕回去。”
“這就不用了 ,”
“你還跟我客氣什麽啊,”他幹脆利索,“上學那會送不了你,這回你再拒絕,就太不夠朋友了啊。而且我也只是順路,并不是專程送你,你再推脫,就太過分客氣了啊。”
話說到這樣,我再推辭顯得我矯情之外,只怕會惹他生氣,還沒決定下來,喇叭聲已經在樓下響起來了。
“要等你多久?”他問。
“再給我十五分鐘吧。”我說,盡量将時間壓縮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那行,你慢慢來,我們不着急。”
十五分鐘過後,我從樓上下來,周文宇在車外抽煙,車窗全部緊閉。他看到我,迎上來,我問了一句:“你什麽時候染上吸煙這惡習的?”
“偶爾,偶爾,心煩的時候抽一兩口。”
将行李搬上車子後,我坐在後座,黎素素一直在副駕駛座上,全程除了必要的嗯啊應酬之外,一言不發。
我是個知趣的人,除非必要,不然不會去驚動她。
倒是周文宇,這一路上,一直不斷地說話,除了說天氣、說時事、說笑話,還說起了娛樂,我除了全程當個認真的聆聽者之外,偶爾會簡短地發表一下意見,但也都是在周文宇将話題轉到我身上,說“沈佳倩你認為怎樣”的話之後才回答。
反觀黎素素,不論周文宇怎麽将話題轉到她身上,引她說話,他完全不理會,車子前行拐彎的時候,偶爾将頭擺過左邊,偶爾又将頭擺過一邊,那是經典的裝睡模式,我用過很多次。
快到X市的時候,因為想到自己住的地方比黎素素住的地方更遠,又不順道,我便客氣地說:“等下就在素素住的地方附近把我放下就可以了,我再找個的士過去,不用這麽麻煩。”
“你不要老是這麽客氣——”周文宇說。
可他的話還沒有落音,黎素素就說道:“就是,我和文宇把你送到你住的地方後,再回我這裏就可以了。”
我其實當然看得出來她這樣做的用意,因為她知道,周文宇既然到了X市,是定然不會讓我自己搭車回住處,而如果他先送她,後面再送我,我就會有時間和周文宇單獨相處,這興許是她顧慮的地方,所以才出此下策。
周文宇當然不知道她的想法,見到她說出了本次三人行中最長的一句話,滿是歡笑地說:“就按素素的意思辦,沈佳倩,你覺得呢?”
我不想再出什麽無所謂的争端,也同意了這個建議。
下了車後,周文宇本打算幫我把東西搬上樓,我推說:“下回吧,我昨天回去的時候,走得匆忙,房間被我搞得亂七八糟的,你上去我不請你喝杯茶又不是,可那房間簡直見不得人,還是算了吧。”
周文宇回頭看了一眼黎素素,最後也沒有堅持。
他們的車子終于離開我的視線之後,我才松了一口氣,發現自己一身的襯衫竟然濕了一半,不得不坐在路邊休息了一陣子。
等我将行李搬回住處,把箱裏的東西攤開丢了一地的時候,我的電話響了。
竟然又是周文宇這個家夥,我拿起電話不耐煩地問:“有怎麽了?”
我當時候是帶着一點情緒的,畢竟我本來可以擁有一整天的好心情,可是坐上了他的車,我完完全全感覺不到一點快樂的氣息,相反的,全部都是壓抑無比的心情。
可他卻全然沒聽得出我話語裏的口氣,只是語氣很輕松慵懶地說了一句:“找你出來談談話,還是去你那裏好一點?”
我看到自己房間裏的樣子,覺得還是找個咖啡廳好一點,便跟他約在了咖啡廳。
在咖啡廳裏頭等了他一個多小時,他終于到了,說:“把她送回去之後,就急着給你打電話,完全沒考慮到塞車的時間,你沒等太久吧?”
我沒有回答,問他要什麽咖啡。
“黑咖啡吧,苦的,不加糖的那種。”
我很奇怪他會點黑咖啡,因為我知道他是一個完全吃不了“苦”的人。
沒等我開口,他已然自怨自艾起來:“沒辦法,生活就是一杯苦咖啡,你不喝喝試試看,怎麽知道裏面有百千種味道在心頭。”
他這樣一番無緣無故又有點自嘲味道的語調,讓我忍不住問他:“你有什麽苦的?”
“我?”他哼了一聲,“你覺得我不苦?”
我本來想說如果他所遭遇的一切苦難和我暗戀他多年的苦戀相比,根本沒有什麽值得相提并論的,可還是忍住了,只是說:“有什麽苦的,兄弟在這裏。”
“好在有你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釋放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安慰一般,“沒有你真的不知道要怎麽撐下去了。”
我頗為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我真的有這麽重要的話……”
“你當然重要,”他固執,雙目注視着我,“你想想,今天早上要是沒有你,我跟她……那算是什麽?”
我想了想,苦笑:“情侶?”
“你有見過比這個還要尴尬的事情嗎?”他呷了一口黑咖啡,眉頭猛皺,“整個樣子就像是我欠了她八百萬一樣,我昨天晚上就一直在跟她道歉,可她完全不理,我做錯了什麽啊?不就是沒來得及告訴她我要送小孩子手鏈的事情,可送手鏈這事,以我跟林明的關系,送什麽東西都不為過,難道這也還要經過她的批準?”
我還是忍不住在他大吐苦水的時候,幫他在咖啡裏面放了兩塊冰糖。
“今天早上要是沒有你在場,我根本不知道怎麽開口,可你說我都開口了,還在我朋友面前,你好歹也給我一點面子吧,你看她今天全程那副樣子,我簡直是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
我想了想,深呼吸一口氣問他:“你有沒有想過,是因為我的原因?”
“你?”他很詫異地看着我,臉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她之所以會生氣,不外是因為我和你送了相同規格的手鏈而沒有告訴她,這于她和外人看來,我和你更像情侶,而她只是不相幹的第三人。”
“這話說起來是有道理,”他絞盡腦汁一樣的苦惱,“可是我跟你、林明之間的友誼、默契,她有沒有考慮過?”
“對于一個戀愛中的女人而言,這并不是她需要考慮的東西,”我說,“或許你可以考慮一下,離我遠一點。”
“離你遠一點?”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這是你沈佳倩應該要說的話嗎?還是說,你現在事業也和林明一樣輝煌了,所以壓根也沒有時間陪我了?做不成朋友了?”
我看了看他,哀傷而沉重的語氣說:“你不覺得我跟你的關系……以前何曉晶還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來沒有問過嗎?”
他想了想,說:“問過,可是我跟她說過,你是我的兄弟、哥們、好朋友,她要是有什麽懷疑的話,我跟她就掰了。”
“最後你們掰了。”
“不可能!”他固執己見,“最後我們掰的原因是因為她看上另外一個男的,我跟她說這話的時候,是在我們開始交往後不久,如果她不能夠接受,早就和我掰了,不可能等到四年之後。”
我沉默,無言以對,該用什麽理由讓他相信,黎素素和何曉晶不同,何曉晶之所以能夠接受,是因為她早就知道,他不會是她這輩子雨中攜手與共一生的人,可黎素素呢?
他捂着腦袋,認真地想了想,說:“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如果她真的是那樣子想的,那就只能夠更加肯定我想要跟她分手的念頭……”
我不發一言,因為我知道,此刻自己說什麽,都是不适合的。
他突然情緒波動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就不明白了,那些女的到底腦袋裏面裝的是什麽東西,難道我跟你之間就不能夠存在兄弟之情,友誼之情了?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在一起,親密一點,就不能夠有純友誼了?大家也都是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吃了那麽多年的道理,為什麽在這個問題上就這樣糊塗?”
我沒有發話,不是因為我認同他的觀點,而是我根本無從同意他的觀點。從一開始,我對他,就沒有抱過純友誼的念頭。
“算了算了,我跟你說那麽多也沒有用,她如果真的是有那樣的想法,也只是她的問題,不過,我估計很快要跟她分手了。”
“為什麽要分手?”我很不解地問。
雖然我從不覺得,黎素素配得上周文宇,可是,感情的事情,是兩個決定在一起的人的共同決定,外人無權加以指責。
“沒什麽,”他說,“只是覺得感情淡了,沒什麽感覺了,再加上我很不喜歡她的為人處事,對待我朋友的态度……”
“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是不是,周文宇?”我不知道自己忽然變成了黎素素的擁護者。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之所以那樣說,不是因為愧疚于黎素素,也不是因為我覺得她和周文宇是天作之合的一對,而是因為,原來我的愛,已經在這長達九年的歲月中,将周文宇視為親人,而愛護他的責任,不管是不是我給予,只要別人能夠給他幸福,我就會自覺地去維護,自覺地不想讓他受到傷害。這樣強烈的感情,只可惜,我那個時候并不懂。可懂了又如何呢?真的能夠改變全局嗎?
而那一年,周文宇只是淡淡地回了我一句:“再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