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命運的懲罰
可是,很快我便知道,可以令我痛苦的事情,還遠不止這些。
在我從美國回來後不久的一天,我還在為是否接受UM公司的offer一事感到糾結矛盾的期間,我接到了林明的電話,他要我立馬趕回縣城一趟,用詞是——立刻、馬上、必須。
我問他是什麽事,可他卻堅持不說,要等我回縣城了之後才能解決。
我那個時候本來就處于特別容易失控的狀态,而那一天,林明的閃爍其詞、不肯解釋,令我毫無意外地失了控,吼道:“你要是不說的話,別想着我會回去!”
他哀哀地嘆了一聲,逼不得已之下,還是給了我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他說:“是關于文宇的,你回來之後就知道了。”
不過,單是這樣的一句話,就已經足以令我放下所有的一切,匆匆忙忙地趕回了縣城。
可我回到縣城之後,沒能在周文宇和林明的家中、工作的地方找到他們,卻在縣城一家不大不小的酒店見到了他們,林明見到我來了之後,丢了一句話給我說:“剩下的事情你來處理吧,我沒辦法了,走了。”
他走得幹脆,也異常決絕,剩下的周文宇在他離開關門的那一剎那,竟然抱住我哭了。
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整顆心早就已經随着他的淚水而變得崩潰萬分,我用着自己從未在他面前出現的溫柔語氣問他怎麽了,而他只是哭,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抱住我的手卻越環越緊。
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推開他的手,問他:“周文宇,到底怎麽了?”
他哭泣的臉還有晶瑩滑動的淚珠,這樣一張臉,它的主人,我為此沉醉了九年,在即将跨入第十年的年頭,他用了哭喪的口吻問我:“連你也要勸我結婚嗎?”
我不明所以,冷不防地問他:“誰勸你結婚了?”
“我爸、我媽、她爸、她媽、她、林明……”
“林明他勸你結婚?”我難以置信地看着他,覺得眼前這個消息十分令人感到憤怒。
那個時候,我當然不明白,林明在明知道我暗戀了周文宇這麽多年,守候得如此辛苦的情況下,為什麽會那樣做,除了“憤怒”,我簡直找不到第二個形容詞。
然而我的憤怒很快在周文宇的答案下,變得支離破碎,這一切只有一個起源,但足以令其他的一切顯得黯然蒼白,理由是——黎素素懷孕了。
這個消息從周文宇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我有一種晴天霹靂的感覺,正如很多事情以我們想不到的态勢發展着,正如很多年前的我決然想不到我的感情會走得如此坎坷,正如還在考慮要不要和黎素素分手的周文宇絕對想不到有一個新生命在等待着他的守候……
然而,所有的一切,如果嚴格上來說,不是我們想不到,是因為我們不願意事情往那個方向發展,所有将結果歸咎到了出乎意料、想不到。可這個世界上,哪裏會有那麽多想不到的事情呢,正如我很多年前早就知道我與周文宇将會經歷如此漫長的歲月卻還是沒能走到一起的話,那一年的我,興許還是不會放棄喜歡上周文宇的事情吧?所以,正如一男一女交往的結果可能是成家生子的話,周文宇如果真的不願意和黎素素在一起的話,黎素素是不可能會懷孕的吧?
這真的是天底下很好笑的笑話,所以,命運給了我們一個欺騙自己的懲罰——因為不想結婚,所以懷了孩子。
我一點也不想為周文宇在這件事情上的做法狡辯,事實上,這沒有什麽可狡辯的,這和許多人這一輩子的軌跡大致相同,奉子成婚的事情不管在以前、現在、将來,都存在着,命運給他開的最大玩笑,不過選擇在他沒辦法笑出來的時候,選錯了時間,所以只能用淚水來代替。
待他擦幹淚水,我問他:“如果不想結婚的話,你想怎麽解決問題?”
“将孩子打掉,我們分手。”
“簡單粗暴,互不虧欠。”
可是真的能夠做到互不嗎?我問自己,即便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的身上,而這樣的結局興許是對雙方最好的,可誰能夠保證,彼此真的兩清,真的不欠?
我想了想,說:“周文宇,不管你做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會無條件地站在你這一邊支持你……”哪怕以傷害別人的方式。
“真的?”他看着我,眼神裏面蕩漾着激動的情緒,“你會無條件地支持我?”
“是,”我說,“我能夠做到的,你提,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安靜了下來,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完全失了神,仿佛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還有別的答案,而這樣的答案,令他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問題的糾結點再哪裏。
我看着他,看着這個自己暗戀了這麽多年的男人,我從他男孩的樣子,見證他成長為男人,見證他在時間的軌道上,肆意地放蕩着自己的青春,見證他的鋒芒在被歲月和社會抹去了所有的棱角,見證他從遙不可及的地方跌落到人人可踩的地步,這是他與這個世界的妥協,他與歲月的無奈,他與我的無緣。
他忽然開口起來:“你說人為什麽要結婚呢?”
“為了生存吧,”我說,“為了不至于對愛情失望,以所有人認同的方式,镌刻這一世的美好。”
“那我呢?”他擡起頭看我,“我這算什麽?”
我無言以答,只說:“歲月會給你最好的答案。”
“不,沈佳倩,”他很失望地搖着頭,“歲月從來就沒有眷顧過我,我愛的人,一個個地離開了我,我的兄弟,一個個地漸行漸遠,她們都找到了真愛,章聖荷早就結婚了,何曉晶也有了小孩,林明事業愛情兩不誤,你如今也事業有成,唯有我,還在生活的淤泥中越陷越深,我不知道到底怎麽了,也不知道該怎麽爬上來,或者幹脆沉下去,沒有人給我答案,我也不知道該怎麽作答,沈佳倩,你告訴我,為什麽會這樣?”
我幾乎要落下淚來,卻只能咬着牙說:“十八歲我生日的那一年,雖然你一直在否認,你許下的願望是和自己所愛的人共度一世,如果你現在願意以另外一種角度看問題,你将要有一個愛你的妻子,疼你的孩子,歲月已經把他能夠給你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了你,你難道還沒有意識到嗎?”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怔怔地看着我:“我得到了嗎?”
“你沒有嗎?”
他想了很久,很久,終于說:“我有。”
在他說出口的那一刻,我也作出了決定,我決定接受UM公司的offer——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不辜負歲月留給自己最美好的東西。
那一夜,我沒有告訴他,周文宇,歲月很早之前就一直在眷顧着你,将世界上最愛你的女孩送給了你,可惜你沒有看到。
後來林明告訴我,周文宇之所以決定結婚,是因為我說的那一番話,他問我:“你都跟他說了什麽?他都鬧了一段時間了,什麽招數都用上了。”
我笑了笑,說:“沒說什麽,只不過和他讨論一下歲月得失的問題。”
“這我就不太了解了,”林明說,“這個事情跟奉子結婚有什麽關系?”
“關系很大,”我說,“不然,以你們那些又勸又逼的手段,為什麽他不束手就擒?”
“這就不清楚了,謝冰說估計是你說服能力太厲害了,可我覺得這行不通,因為你極少會說服人,你只會被我說服,所以我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不用想明白,”我說,“周文宇根本沒有被我說服,他根本不用說服,他只是需要別人給他一個臺階,在他的理念中,這婚是不可能不結的,他只是不想讓你們都說出來。”
“你的意思是說,他還像以前一樣,叫他往東,他就往西,叫他往西,他定然往東?”
“是啊,那才是周文宇啊。”我說。
“難以相信他現在還能保持那樣的血性。”
“他不能,”我說,“正因為他不能,所以這個成長的代價就是,他周圍的人,跟着受罪,黎素素如此,他父母如此,你亦是如此。”
“你不如此?”
“我當然不,”我說,“因為我從來都不是他周圍的人,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看出了問題的本質,不像你們,事到臨頭了,一個個不懂得怎麽出手。”
“你這話我顯然是不贊同的,”林明說,“以前是我完全看得清楚,你和文宇怎樣,現在你反倒是轉過來,看清楚我們是怎麽樣,要麽只能說你太了解文宇了,而絕對不是你所說的‘你不是他周圍的人’。”
“那興許是我太了解他了,所以命運才給了我這樣的懲罰,讓我和周文宇只能成為親人,而不能成為戀人。”
“這是命運的事情,留給命運去回答。”
“如果你是命運的話,你會給我一個什麽答案?”我問林明。
“我會讓你這輩子,不會和文宇遇見,這是我能給你最好的禮物。”林明說。
“那你應該早點遇見我。”我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