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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分別的腳步

周文宇決定結婚之後,我寫了一封郵件答複UM公司,決定接受他們的offer,劉一麗給我回電說希望我在10月份前可以辦完一切手續,到達洛杉矶,我同意了。

這時候已經是4月底,離她給給的時間不到半年,此時,陸崇成早就成為了KL公司的設計總監,我在這個時候正式向KL公司提交了辭職信,想利用剩下的時間來陪陪家人。

陸崇成這回再也沒有挽留了,他說到做到,在坐到設計總監的位置上了之後,對于先前和我的承諾,他兌現了,雖然還附加地送給了我意想不到的禮物。

我也終于才發現,有些人的外表看起來很冷漠,他的行動裏面透露着無情的堅決,可偏偏是這樣的人,他們的心是最暖的,因為把全身的熱量都集中在心髒的地方,所以,如果你沒有能力觸及他心髒的位置,你自然不會感覺到他的光芒給你帶來的溫暖。這興許就是陸崇成最好的诠釋。

從KL公司辦完手續的那一天,陸崇成問我:“什麽時候啓程?”

我說:“她的工作室到來年十月份才裝修完畢,到那個時候再過去,現在就坐等時間的到來吧。”

“倒是有幾個月的時間,你打算怎麽過?”他問我。

“有時間多陪陪家人吧,”我說,“畢竟這一走,下回都不知道多久才能夠回來一次。”

“祝賀你。”他說。

“也祝賀你。”我說。

“不請我喝一杯嗎?”他問我。

“好啊,”我說,“叫上大夥,這就當作踐行吧。”

“不對不對,”他說,“你要請大夥,那是以後的事情,現在是你要走,所以請客讓我為你踐行。”

“無所謂了,”我說,“請就請吧。”

這一個晚上,我們喝得糜爛,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麽,除了把這些年的經歷都講了一遍,又大罵命運的不公之外,感覺還說了很多很多,至于內容的話,小到一個微笑,大到一個決定,反正一整個晚上下來,我真的把嘴巴說累了。

反觀陸崇成,你問一句,他答一句,完全沒有交心的意思,不過我也懶得去理會,畢竟有些人慢熱,有些人生來熱情,而他剛好是那種打死都不熱的人,我有什麽辦法?

不過在最後,他送我回來的時候,我記得他問了我一句話,說“這到底值不值”的事情,我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值不值的事情,胃裏一陣難受,吐了他一身後,就睡着了。

印象中,他那天晚上,從一開始到我迷迷糊糊看着他離去的背影,他的臉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意味着什麽,我并不清楚。

到目前為止,從那天晚上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陸崇成。他在我還沒有出國之前,就去了戛納,與其說那天晚上是為我的踐行,興許那是他想要為自己踐行,但是要找個可以說出來的理由,我并不知道,似乎這個人,這個和我有過三年一起工作的人,我并不了解他。

雖然,他實實在在地為我照亮了前程,可是他基于什麽目的而這樣做,我并不知道,就像是我不知道,他後來去戛納做了什麽一樣。不過我相信,有緣的話,我們總會有一天相見,到那個時候,興許我們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像是多年失散的戀人一樣,一句“你好嗎”,就足夠令我們憂愁的臉上挂滿燦爛無比的笑容,這樣的場景會不會出現,誰又能夠斷言呢?

可不管怎樣,生活還在繼續。

在我辭掉KL公司工作,一邊辦理出國手續的時候,我一直待在家中,可沒想到有一天,接到周文宇的電話。

他說:“我給你寄了明信片,有一張是湖南湘潭這邊的紅葉,紅彤彤的,好看得要命,你倒是告訴我,你家的地址是四零五啊,還是五零四啊?”

我笑了:“沒事就不要惦記着及明信片這事了,你不怕新娘子說你不上心。”

他說:“我肯陪她外出拍婚紗照,我都已經覺得是天大的仁慈了。”

“你別把這話說得這麽難聽,說到底吧,也沒有人逼你上刑臺,你自己乖乖上去了,束手就縛,還有什麽好抱怨的?”

“我沒在抱怨,”他說,“我現在只想要知道你家的地址,到底是什麽來的。”

我說:“你來我家的時候怎麽就沒走錯過門,現在竟然都不記得了?”

“是啊,沒辦法了,現在變得沒心沒肺的,當然就沒有腦袋了。快告訴我你家的地址。”

“是五零四。”我說。

挂了電話,我苦笑了一聲,想到周文宇在許多個他來我家敲門找我的事情,感覺好像真的是好幾個世紀之前的事情,不由得悲從中來,原來很多事情,在細節上就可以看得出來,一個人到底愛不愛你,他如果真的愛你,他不會疏忽到,連你家住五樓還是四樓都分不清楚,可惜這一點,我明白得太遲。

可這一點并沒有令我感到太多悲傷,因為即便不工作,我還是有很多的事情要忙乎,比如說像個孝順的女兒一樣,早起晚睡地為父親和阿姨煮東西,和他們一起去買菜,在市場聽他們向別人炫耀自己準備出國的“豐功偉績”,這一切的一切,都變得真實起來,不再像愛戀周文宇那樣鏡中花、水中月那樣飄渺。

在這完全可以達到合家歡樂标準的期間,我去看望了一下母親。

她的家庭有了新成員,不過和我沒有任何關系,是她的先生和前任妻子的孩子,有了小孩,她升級為奶奶輩,整天在家裏帶小孩。

小孩有兩歲多,正是咿咿呀呀學語的好時候,和母親說一兩句話,她總像鹦鹉學舌一樣,跟在我們後面,我們說什麽,她說什麽,發音又不标準,還帶着濃濃的童音。

我忍不住,将她抱起來,親了幾口,她呀呀地叫:“姐姐親親,姐姐親親。”

我笑着說:“這麽小就知道讨人歡心了,還知道叫‘姐姐’,不叫‘阿姨’。”

母親說:“沒辦法,現在社會上的小姑娘也好,大姑娘也好,都不喜歡被人叫‘阿姨’了,倒是‘姐姐’、‘姐姐’地叫,她們會更高興,我也沒有什麽虧的,就讓她這麽叫了。”

我看着母親,發現她以前的一頭黑發,現如今竟然有不少白發,才忽然意識到,在時間流逝的歲月長河中,她開始變老了,而我也開始在變了,我對她以前所秉持的偏見、厭惡、不快,所有的感情在這一剎那的時間,都變得不再那樣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我還在她身邊,而她也還在我身邊。

母親忽然說:“周家的那個孩子,也是個不錯的孩子,只是,我覺得,我的女兒,應該得到更好的,所以,即便你出了國,我也沒什麽覺得難過的。”

我不知道為什麽,竟然笑了出來:“你是想要減輕一下離別的愁緒,才說出這樣的話來哄我的?”

“不是啊,”她很詫異地說,“你不是一直很喜歡那個孩子嘛,這麽多年一直沒有找到更好的,也是為了他吧?”

“當然不是。”我說,卻不知道再說什麽了。

“不是就好,”母親說,“別學你爸的那種執着,固執起來真要命,我活了這大半輩子了,也只見過他這樣的一個人。”

“你說這是好呢?還是不好呢?”我問她。

“不好吧,”她說,“用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就不好,用在別人身上的時候,姑且可以當作旁觀者地看一看,也不失為一個看點。”

我笑了笑,不再說話。

母親也不再說話,可我想,她不過是想用這樣的話語來提醒我,不應該在這一段感情上面執着這麽多年,她興許早就想要和我說了,只是我們的關系從來不像分別之際,如此難得默契而已。

我其實一直以為,我對周文宇的感情,是潛藏于我心底裏的一個秘密,就像是一個沒有人可以開啓的黑匣子,可不管是以前的胖子、林明,還是現在的父親、母親,早就看穿了匣子裏面是什麽東西。

人生有得有的時候的确如此,越是親密的人,越無秘密可言,這興許是人與人産生間隙的原因吧,我不知道,但願每一個人所保留的匣子都不要太大,以免間隙太深,就沒辦法縫合了。

這天晚上,從母親家出來,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我沒有帶傘,可是我卻很想在這樣的雨夜中,一個人靜悄悄地走着。

事實上,我也的确那樣做了,雖然我不知道那樣做的本意是出自什麽,也許我不過只是一時頭腦發熱,也許我只是一時糊塗,又也許我只是想體驗一下,當年胖子在下着雪的路上走路的那種滋味……太多的也許,促成了雨夜走路的這件事,我解釋不清,也無從解釋,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回到家的時候,全身衣服已經濕了,阿姨說着要去幫我煮一煮姜茶,我說不客氣了,便進了沖涼房洗浴。

出來的時候,濃濃的姜茶熏滿了整個房間,不知道為什麽,喝着姜茶的時候,我卻落了今年的第一滴眼淚。

淚水的味道,似乎是苦的,可這根本沒有關系,因為我并不靠這滴淚水來暖化我的心,我靠的是姜茶,還有家的溫暖,這一些就足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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