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午夜夢回
回來後不久,我做了一個夢。嚴格上來說,應該是一系列的夢。
在各種場景的切換中,我回到那個閃着霞光,屬于我和少年的愛情滋生的那個下午。在夢裏,有章聖荷,有胖子,有林明,有老班,有很多張熟悉但已經叫不出名字的臉,還有我和我的少年。
我的少年,他清俊而高瘦,他叫周文宇,在那一個下午,他高舉着轉動的籃球,揮灑着帶有薄荷檸檬味的汗水,從灑滿陽光的操場上跑回來。
教室的大門,被他一腳用力地踢開,發出了很大的聲響,驚動一群人,連老板在內。而我的少年,完全沒有理會,他帶着燦爛的陽光笑容,看着我。那笑容,像太陽,照得我的眼睛完全睜不開來。
他不顧任何人的目光,徑直地走到我的身邊,向我伸出手來,聲音幹脆而利索,清亮而明淨。
他說:“沈佳倩,我在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你伸手抓住試管的那一刻,我就覺得你是我認定一輩子的女孩了,我在上課的時候跑到操場去打球,不外是因為我想讓你坐在我的位置上,知道我的一切,了解我的一切,喜歡我的一切。”
我幸福得連眼角都溢出淚花,我說:“周文宇,如果你知道,我喜歡你,我愛戀了你這麽多年,你就一定能夠知道,十年後的我,還像當初一樣,對你有一種強烈到無可克制的感情,你就一定會了解,我這些年走過的心路歷程,一切都是為了你。”
他抱住我,低聲地說:“我知道,我知道,這一切我都知道,我是你的少年,我是你喜歡的人,我是你暗戀了十年的人,可混蛋的是,我竟然一直都在錯過你,好在時間允許我們都回到少年時代的光陰,好在我們都還有機會重新來過,好在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親吻着他的臉頰,就像當年,我在旅館,輕輕地吻他的臉,不敢相信這一切,竟然真實得我不能夠呼吸……
然後我睜開眼睛,看到他就睡在我身旁,臉上帶着酒後半夢半醒、半懵半懂的神情,他問我:“沈佳倩,這是在哪兒?”
我也觀察着四周圍,才發現我們真的置身于許多年前,學校附近的小旅館,那個他和何曉晶吵架的晚上,那個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愛着何曉晶的晚上,那個我與他共處旅館卻沒有任何進一步動作的晚上。
我問他:“你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嗎?”
他搖搖頭說:“不知道,我頭暈得很,又很疼,好像剛剛生了一場大病一樣。”
我說:“你不是生大病,你只是喝醉了。”
“我為什麽要喝醉?”他問。
“為了我,”我說,“你因為我而煩惱。”
“為了你?”他看着我,“我印象中……”
“是的,你印象中,我從沒有說過我愛你。”
“你愛我?”
“是,”我說,“我愛你,這不是秘密,和你相處了那麽多年,我一直以為你是知道的,可你即便不知道也沒有關系,因為告白的事情,我也可以為你做到,哪怕沒有其他人,我也可以完全做到。”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你愛我?”
“是,”我說,“這件事情,只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你即便猜也應該猜得到的,沒有一個女孩,可以像我一樣待你,如果不是基于愛。”
他疑惑地看着我,想了很久,低下聲來說:“我好像也猜到了,可是,為什麽這些年你都沒有和我講過?”
“那有什麽關系嗎?我以前愛你,現在愛你,如果你也愛我,我講沒講,什麽時候講,這些有什麽所謂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曉晶該怎麽辦?”
“該怎麽辦?”我笑了笑,“如果丘比特是審判長的話,兩個相愛的人不待在一起,勢必是有罪的,而兩個相愛的人待在一起的話,那是無罪的,我沒有其他的心緒去考慮別人該怎麽辦,愛情從來都是自私的,自私到不管在現實,還是在夢境,都允許不了第三個人。”
他想了想,還是說:“我得給曉晶一個交代。”
“不,”我說,“別給她一個交代,你現在就給我一個交代。”
印象中,我的吻簡單而粗暴,像是将這十年對他的期盼和渴望,完全融在了這個我完全可以不顧一切地将自己付出的吻,我當然可以,為什麽不呢,在愛情面前,任何人都是無罪的。
而當我們唇齒糾纏到我幾乎喘不過氣的時候,周文宇雙眼迷離地看着我,霸道而野性十足的吻繼續落在我的脖頸之間,我聽見他遙遠而不真實的聲音響徹在我的耳際。
他問我:“沈佳倩,你知道我們在做什麽嗎?”
我說:“別管這麽多,愛我,就夠了。”
他一個翻身,将我貼在牆上,原來場景已經到了那一年炎熱無比的武漢,他的身上只剩下一條中短褲,光着膀子,而我身上的衣服,也早就在兩個人的意亂情迷中,揉得淩亂不已。
他忽然問我:“如果回去了,素素知道了,應該怎麽辦?”
我問他:“你想怎麽辦?”
“我不知道,”他苦惱地說,“對于你,我是愛你的,可是對于素素,我是不想辜負她的。”
“所以你的決定是?”
“你告訴我。”
“我沒辦法告訴你,”我說,“可是你應該知道,不想辜負的原因,并不是因為愛,那是憐憫、可憐,它從來都不是因為愛,而憐憫和可憐,并不能夠陪你走完這一輩子。”
“但如果我選擇你,放棄她,她要是去自尋短見該怎麽辦?”
“你倒是可以告訴我該怎麽辦,在我愛你,你愛我,而你卻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煩惱的情況下,我該怎麽辦?”
“素素并不是不相幹的人。”
“對我而言,感情只有兩個人,多出來的那一個人,定然是不相幹的人。”
“那是因為你堅強,你努力,你事業有成,所以說出這樣的話,可我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除了要考慮到自己,還要考慮到別人。”
“為什麽要去考慮別人,”我說,“考慮我不就夠了嗎?考慮我為了愛你而付出的艱辛,考慮我可能會因為你在半夜痛哭,考慮我為了你堅守十年的等候……這些事情,難道都比不過你對黎素素的虧欠嗎?”
“不,抱歉,佳倩,我并不知道這一些,我并不知道這些年你為我受的苦,我不應該說出那樣的話來傷你的心,我錯了,錯得很離譜,早知道你會那麽愛我,就算虧欠了整個世界,我也不會放棄你沈佳倩。”
“愛我就夠了。”我說。
他親吻着我的嘴唇,濕熱的感覺讓我一下子溢出了淚水,但卻聽得他低聲在我耳邊說:“不要哭哦,大家都在看着呢,等下妝都化了。”
我這才睜大了眼睛,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個圓形的舞臺之上,而自己手持花束,身穿白色的紗裙,俨然一副新娘子的樣子。
而周文宇,這個我心甘情願用了十年的時間暗戀的人,終于由青澀莽撞的少年,變成了成熟穩重的男人,而這個人,他此刻就站在我面前,身着燕尾服,一臉眷戀地看着我,那是一個深愛的男人對自己摯愛女人的目光,那是愛一個人最平常的體現。
在他的身後,站着林明,站着胖子,站着陸崇成,而在我的身後,站着章聖荷,站着何曉晶,站着黎素素,他們是一切知曉我和周文宇這些年走過艱辛道路的人,而他們現在,以伴郎、伴娘的身份,踐行着對我們的祝福。
在我們的臺下,坐着徐曼曼,坐着蘭溪,坐着老班,坐着謝冰,坐着周爸、周媽,坐着沈爸、沈媽,坐着一切願意給我們送祝福的人,他們歡愉幸福的臉上,帶着一切對我們未來的期盼。
周文宇說:“沈佳倩,你不要再哭了,儀式都還沒完成。”
我說:“儀式還沒有完成,為什麽你可以吻我?”
“沒辦法啊,”他說,“你哭得那麽厲害,把妝都哭花了,把儀式都打斷了,我再不吻你的話,我只怕這個漫長的儀式會把我們兩個搞得混混沌沌的,如置夢中,到時候你要是不願意醒來的話,那該怎麽辦?”
“那就不要醒來。”我說。
可是儀式到最後也沒有能夠完成,我就醒過來了。這個十年以來,我與周文宇的第二種可能性,在我的夢中,被我毫不猶豫地改寫了。只可惜,我沒有能夠把夢境變成現實。
這一夜,我把床頭那本很多年前就買的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看完了,關于夢的解釋,他将其解釋為現實願望達成的扭曲反應,我不能夠認同得更多。
我的心感慨萬分,原來在很久之前,古人早就已經看穿了,人會通過別的方式,來完成自己不能夠實現的願望。
我明白得一點都不算晚,只是,我已經沒有能力在現實中,靠着欺騙自己和催眠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個不可能的心願。我很抱歉,我已經沒有辦法堅持。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