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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兵敗山倒

我應該哭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不哭出來,只能顯得我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我倒寧願做一個這樣的人。

我給周文宇打了個電話,我說:“周文宇,實在很抱歉,我沒有辦法參加你的婚禮了。”

說完這句話,實際上,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說其他話了,我沒有等到他的回複,便關了手機,帶着晨露,踩着晨曦,走在鋪滿煤渣的小路上,慢慢地挪着步。

我那個時候當然沒有想到,也從來沒有想過,我的這個舉動,會引來什麽樣的後果。

或許,那個時候的我,将清晨散步一事看得太簡單,所以根本不知道會引來什麽樣的後果。又或許是,我即便知道對于晚睡晚起的我來說,清晨散步雖然不簡單,但我并不想知道,也不願意去了解。就像電視裏面看到的吸血鬼情節,當它關閉了通往世界的心門,這個世界再發生什麽事情,對它而言,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也不會再有任何關系。

至少,在我沒有帶手機出門的那個早上,我完完全全地讓自己保持了這樣的狀态——心如死水,一片寧靜。

我決然想不到的是,一個短短的上午,會引來了事情的一系列變動。

在我放下電話,出門後不久,周文宇用蠻力,敲開了我家的房門。

那個時候,父親和張阿姨剛剛起來,正打算下小區操場去晨練,這是已經處于退休狀态的二人每天的必修課,他們對于今天的不速之客,顯得十分意外。

周文宇問他們:“沈佳倩呢?”

“估計還在床上吧。”父親說,并讓張阿姨去我房間叫我。

這個時候,我正站在我們高中學校一棵有三十多年樹齡的榕樹下,站在那裏,透過樹幹之間的縫隙,看着原來是學校的籃球場現在已經被建立成學校飯堂的地方,心如刀割。

在我所站立之處,我曾經在那片樹下,兩年的高中歲月,只要路過,我都會下意識地往樹幹間的縫隙觀望兩眼,那個縫隙,又長又細,長得勉強可以容得下一個人的身高,細得只能容下一個人的身形。

而被窺視的這位少年,此刻正在我的家中,不顧他人目光地翻看我的東西,推翻我的行李,他說:“沈佳倩,她到底去哪兒了?”

張阿姨膽兒小,很少見到這種畫面,她問了父親一句:“佳倩這孩子的證件不是已經辦下來了嗎?”

父親說:“不清楚,不知道她整天到底在忙些什麽事情,前段時間,還見林家那個孩子的車來接她,今天不知道是不是也去了林家那邊。”

除此之外,父親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他當然不知道,林家的車是謝冰來接我去彩排,而今天的我一大早就出門但不是去林家,還有,我并不想要周文宇知道我在他婚禮之前出國的事情。

可是,周文宇還是知道了,雖然不是從我的口中說出,但從父親的口中說出,畢竟有着不一樣的深意。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我無從得知,就像你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你們兩個無話不談,可有一天,你突然從他的父母口中知道,他準備在開學之前就轉學走了,而轉學這個事情早在很久之前就決定,你昨天還和你的好朋友在一起,他卻一句話都沒有提及,同樣的情況,發生在你身上,我不知道你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那一天,周文宇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給林明打了一個電話,在電話那頭,他質問林明,他說:“你知道沈佳倩要出國的事情嗎?”

林明從他的語氣中,完全聽得出周文宇此刻在暴怒,他沒有說知道,也沒有說不知道,只是說:“有什麽事情,當面再說。”

林明的話,固然是想鎮定一下周文宇的怒氣,然而他的回答,已經側面肯定了他知道的事實,周文宇他并不笨,完全懂得自己是那個被蒙在鼓裏的人,大吼了一聲,揚長而去。

在去的路上,他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我并沒有帶手機,也不在家裏,而能夠允許他發洩怒意的地方,只有林明的住處,他甚至沒辦法到林明工作的地方發脾氣。

他駕着車,怒氣沖沖地趕去林明家,而此時,林明早就在家門口等他,帶着被痛打一頓的準備。

可是周文宇見到他了,并沒有動手打他,他只是将林明停放在家門口準備出行的車子撞爛了,然後他走下車來,聽到林明在給人打電話。

林明說:“家門口,錦園路,28號,我不趕時間,但是肇事者可能趕時間。”

周文宇知道林明正在給保險公司打電話,走過去,問他:“如果把人也打傷了,他們保險賠不賠?”

“我沒有投人身險,”林明說,“所以你下手的時候,麻煩輕一點。”

周文宇并沒有下手,他只是從口袋裏面拿出來了一支煙,背着林明,猛吸了一口,在那一個剎那,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說:“既然沈佳倩真的想要在我的婚禮上做伴郎,就讓她做吧,這有什麽關系,反正婚禮不過是個儀式,可有可無。”

林明示意周文宇給他一支煙,但他不用點火,因為他根本不會吸煙,他将拿在手上的煙支,輕輕地捏了一下,說:“她的出國時間,在你的婚禮之前。”

“我知道,”周文宇說,撫着被風吹亂的頭發,“這就是我為什麽要找你的原因——讓謝冰把婚禮的時間調前,在她出國之前。”

“這并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事情,”林明說,“你如果想要這樣子做,根本不用到我的意見,你最需要問的人,不是我。”

周文宇狠狠地将剩下的半支煙踩在腳下,帶着一種堅定而執着的口氣說:“你能夠支持我,這就夠了。”

我不知道,那個上午,他們還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如果機會允許,我倒是很願意穿越時空,将自己置身于他們的談話中間,問一問周文宇,他這樣做的本意是為了什麽。

林明告訴我:“他為了贖罪。”

我問:“他何罪之友?”

“每個人出生,就是帶着罪惡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然後他的這一輩子,如果做了足夠多的好事,就可以在死後,靈魂升上天堂。”

我問他:“你什麽時候歸于宗教的?”

他說:“從來都沒有。”

“那你幹嘛要跟我說這種玄乎的腔調,說得你好像一個虔誠的教徒一樣。”

“你的感覺欺騙了你的眼睛。”

“得得得,”我說,“如果你再這麽跟我說下去的話,我只怕腦子沒有問題,也要被你整出來問題。還是說一點實際性的東西吧。”

“什麽是實質?”他問我。

“比如說,你怎樣說服謝冰,周文宇怎樣說服黎素素,還有,你們怎樣說服周爸周媽,怎樣能夠協調這一切事情呢。”

“這的确是個很大的問題,”林明說,“但你知道,謝冰不過是個婚禮策劃的,婚禮什麽時候舉辦,為什麽要提前舉辦,這種事情完全與她無關,她根本無需說服。”

“那黎素素呢?”

“那就是文宇的問題了,”他說,“但是,他能夠為了她而舉辦婚禮,難道她不能夠為了他而将婚禮提前嗎?”

這個問題,我無從回答,以林明的觀點,似乎在這件事情上,周文宇的委曲成全竟然超越了黎素素的委曲成全,這雖然令我感到傷悲,但我無力改變。

好在,周文宇給我的答案很簡單明了,也很“理所當然”。

“我告訴她說,希望能夠早一點舉辦婚禮,不然到十一月了,獨子大了,婚紗穿起來就不好看了,你知道的,女人都是貪靓的東西,給她一點甜頭,她就當真了。”

“不可能吧,”我說,“當初你們選定的時間是在十一月,不是因為算準了你們兩個的生辰八字才确定下來的嗎?”

“那是大人們的事情。”

“那大人們怎麽就同意了呢?”

“因為這不是他們的婚禮啊,”周文宇說,“我們一開始決定采取的就是西式婚禮,他們中途讓我們改成這種半中半洋的婚禮,我還沒找他們算賬呢。”

“這話就真的有點大不敬了。”我說。

“沒關系,”他說,“敬不敬的問題,在別人沒有尊敬你的時候,你沒有必要先尊敬人家,這是人與人之間交往,你必須要秉持的品性。”

我說:“我可辦不到,以我與人之間的交往溝通,我覺得人家在不尊重你的時候,你也要先敬重別人,到時候也許人家就會改變對你的态度,那才是最好的交流溝通方式。”

“那是你的做法,”他固執己見地說,“可不見得我的做法就是錯的。”

“你當然沒錯,”我說,“這不過是兩個人不一樣的待人處事之風。”

後來我才知道,關于更改婚禮時間,将舉行婚禮日期往前提的建議,從一開始,就沒有人同意,包括林明,他也覺得周文宇的這個建議行不通。

至于後來,為什麽周文宇的婚禮并不是在十一月,而是提到了十月,是因為,周文宇說了狠話,而他的狠話,足以令他人的理由黯然失色。他說:“婚禮的日期調整不到十月,調整不到沈佳倩出國之前,這婚,我不結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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