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兩日後,在前往南诏腹地的路上,玄海一行由三人變成了四人,本來葉麟嘉是打算在客棧裏多逗留幾日,但仰瑤卻堅持盡早上路,說是戰事吃緊,若一味在邊境徘徊怕是會耽誤救援大事。葉麟嘉暗地裏呸了一口,心道還不是你怕人來多了會打擾你調戲這和尚,說得冠冕堂皇,順道還把少爺我損了一下。
但話中不無道理,玄海與葉飛景也無異議,故而不過兩日後,四人便又啓程了。
大理舊說有四景,“上關風,下關花,蒼山雪,洱海月”,如今正在蒼山附近,遠望去便能見得隐隐青山。雲氣不重時那黛青的色澤明晰地呈現在眼前,仿佛以濃重筆墨畫出的案上山水。而水氣氤氲時,便又如同沾染了濕意的潑墨抑或飛白,令人恍惚置身仙境。雖是夏日,但絕頂處的山尖仍能看見白雪,葉麟嘉拍着手嘆道:“今來蕭瑟萬井空,唯見蒼山起煙霧。摩诘之詩,果然好意境!”
仰瑤眯起眼睛搖搖頭,道:“亂七八糟的,聽不懂。”
葉麟嘉撇撇嘴,心道:你一個蠻荒地的吹笛子的女人,自然聽不懂。
葉飛景眨眨眼,看到自家兄長的神情,“嗤”地一下笑了出來,道:“我哥又在掉書袋了,仰瑤姐姐,這些酸詞我也不懂,就我哥整日吟風弄月潇灑地不行,也沒見弄回個嫂子來。”
葉麟嘉哼了一聲道:“君子如風,你們這些俗人不懂。”
葉飛景和仰瑤于是都齊齊望向了在場的唯一的“化外人”,玄海擡頭看了一眼遠處青山,便笑道:“貧僧也不懂。”
葉飛景和仰瑤的笑聲霎時震飛了樹上休息的鳥兒,葉麟嘉咬的腮幫鼓了出來,眼睜睜地看着兩人笑着跑遠。玄海拍拍他的肩膀,正要跟上去時,葉麟嘉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臂。玄海疑惑地一皺眉,卻見葉麟嘉臉上顯示出些許嚴肅地神情來,便也斂了笑容,靜靜聽葉麟嘉道:“和尚,你就讓她這麽和咱們走?”
“腳長在她的身上,我如何管得了?”
“可我們和她走的這麽近,又是一起進的南诏地界,萬一出了事,說都說不清。”
玄海皺眉道:“出事?”
葉麟嘉摸了摸腰間懸挂的劍,道:“五毒教和南诏離得這麽近,到現在也沒得到消息說五毒加入這次會盟,仰瑤壓根就不知道這件事,我怕……”
葉麟嘉說了一半沒有繼續下去,玄海摩挲着手中佛珠,搖頭道:“五毒教我雖不了解,但仰瑤,不會。”
葉麟嘉有些急道:“你才認識她多久,怎麽就能斷定她不會?”
玄海面上依然平靜,道:“識人觀心,自不會錯。”
葉麟嘉又咬了咬牙,其實說起來他和仰瑤的交往恐怕比玄海還多那麽一些,半年前不空關戰事一了,玄海便先行回了少林,反倒是他有事要去成都,順道和仰瑤走了幾日。那苗疆女人武功詭異,随身還帶着活物,他總覺得一不留神她袖子裏那條小蛇就會探頭咬他一口,就像戰場上綠光一過咬死一個敵人一樣。
不過平心而論仰瑤雖然武功詭異一點,說話耿直了一點,也沒什麽不好相處的地方。但葉麟嘉回想起仰瑤向他打聽玄海時候的那種樣子,沒來由地覺得憂心。那種樣子他不是沒見過,多年前楚鸾秋從唐門百裏疾奔來到藏劍山莊,揪着他的領子問唐鷺白的事情的時候,也是一模一樣的神情。
後來呢,葉麟嘉渾身一陣無力,後來楚鸾秋死了,七秀的畫舫上水袖日日揮舞,再沒人能一邊看一邊對他嘆“世間唯有扇舞最難”,還有後來唐鷺白再也沒戴上過面具,聽說他時常徘徊于幽冥淵蓮池,卻從未摘下過一朵白色蓮花。
如果是在鸾秋沒有死唐鷺白沒有消沉之前,他或許還會拍着仰瑤肩膀告訴她玄海的糗事,可是如今,故人故情多傷悲,即便潇灑如他,也難免感覺佛經上說“諸事無常,悉歸夢幻”是為真理,如若玄海也……葉麟嘉心裏重重嘆了一口氣,可這世上不就是無常嗎,既然無常,縱使凡人千般手段,又有誰能猜得準結局呢?
葉麟嘉遠遠望着幾乎已經看不到影的三人,心道還是趕緊把飛景嫁出去才好,江湖風雨綢缪,能有個人陪着走,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安慰或也能生出些許羁絆,不至于一個人寂寞凄涼。
“‘凄涼寶劍篇,羁泊欲窮年’啊……”
這日天色将晚的時候,葉麟嘉忽然在路旁一個賣茶的亭子裏看到了萬花谷的标記,指着的方向并非南诏皇宮,而是向西的一條路。玄海看到這個标記思忖道:“看來萬花谷已經有人先我們一步到此,看方向是未生戰事的那一邊。”
葉麟嘉也點點頭道:“如果沒猜錯,他們花谷的人去的應當是洱月村。看現在的位置,往西都是茫茫群山,唯有山中一個小村莊可去,如今直接前往南诏皇宮并非上策,我看咱們就往洱月村去,先同萬花的人會合。”
玄海同意道:“這一路沒有見到其他門派同道,如今可以和萬花谷的人見面也好。”葉飛景去哪裏都是無所謂,自是跟在自家兄長後面,葉麟嘉見仰瑤也無異議,四人便轉道向西了。一邊走葉麟嘉一邊沖玄海道:“也不知道這回萬花派的誰來,若是裴靖就好了,又能向他讨些跌打扭傷的藥膏來。上回他送我的那幾瓶一早讓我用完了,效果奇佳!你瞧,我上次肩膀上受的傷一點疤都沒留!”
玄海笑着搖搖頭,心道那原來是裴靖送你的不是你死皮賴臉要來的。
葉飛景卻是認真的扯開葉麟嘉的領子,往裏仔細瞅了瞅道:“還真沒有,這藥真是好用,哥你回頭也幫我要點吧。”
葉麟嘉道:“說的也是,你現在雖然沒有打過什麽架身上也沒傷,留着終歸有用,女孩子家家留了疤就不好嫁了,何況你又這樣,留在山莊一輩子還不把我煩死。”
葉飛景聽罷杏目一橫,就着還沒松開的手一個猛扯,差點把葉麟嘉的衣服從肩頭扯了下來,力氣之大令玄海也不禁嘆目。
葉麟嘉“哎呦哎呦”地叫着忽然瞥見仰瑤也一臉好奇地看向自己快暴露出來的肩膀,忽然臉上有些挂不住,一邊用了巧勁兒脫離開葉飛景的魔爪,一邊對仰瑤道:“你你你看什麽看,非禮勿視,聖人夫子的話你懂不懂?”
仰瑤略疑惑地一挑眉,道:“不懂。”
葉麟嘉氣結,卻又聽得仰瑤道:“想不到你一個男人還會在乎留不留疤,即便是我的師兄們如此愛惜身體的也是少見,果然山莊的大少爺最是嬌慣。”
葉麟嘉使勁咬了咬牙,不屑地仰頭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末了終覺得有些丢面便又道:“我用那藥膏才不是為了不留疤,只是用起來比別的好的快些罷了。少爺我身上的傷多着呢,都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
仰瑤“哦”了一聲,滿是笑意的眼神裏慢慢的不相信,玄海嘆了口氣,甩開衆人領頭走去,灰色的僧衣随着微風有節奏地飄動,他腳下踏開的塵土濺開雨後獨有的清新氣息,仰瑤忽地沉靜下去,看着那身半舊的僧袍似乎溶進一川山河,眼神變了幾變,終是回複成春水一般的盈盈笑意,丢下還在聒噪的葉麟嘉,向玄海疾步跟去。
洱月村隐在蒼山的山腰處,地勢并不十分險惡,只是進村的岔路極多,需要繞上幾個足以令人頭暈目眩的彎子才能找到它的所在。洱月村之所以叫洱月村,就是僅僅因了那“洱海月”三個字,只要村子裏略高的地方向西邊望去,就能真真切切地看到仿佛一塊碧玉般的洱海,月出之時,這裏是最先看到月亮的地方,亮如銀鈎,搖光浮金。
玄海他們到得洱月村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巨大的月亮仿佛從洱海裏升起一般,距離水面只有星點的距離,就仿佛漂浮在碧綠之上的一塊上好的玉石,那裏面縱橫環繞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葉飛景驚訝地張大了嘴,在她的家,西湖上那輪明月,即便是八月十五時候的月亮,比起這裏來都顯得有些庸俗了,這出現在南蠻荒野之地的月亮,跳脫清冷仿佛不帶一絲市儈的油膩,任性地有些過分。
玄海和仰瑤也擡頭看着這輪明月,仰瑤慢慢将視線從月亮移到玄海的臉上,那個無時無刻都是一臉沉靜寧致的僧人,此時他的臉沐浴在柔和飽滿的月光下,雖然是仰着頭的姿态,他的眉目卻如同那蓮座高卧低眉垂眼俯視衆生的佛祖,似乎,一眨眼就夠不到了。她感覺自己的心也沐浴在了一片無以言說的哀傷裏,并不為自己或許最終也得不到任何回應的悒悒苦心,也不為這僧人似真是無喜無悲的古井一般的人生,而是……若有一日他的眼中染上了塵埃,他的心裏該有怎樣一番的風鳴雨驟、悵惘糾葛啊。
玄海似是心有所感,低下頭向她望來。月光下仰瑤的臉上一片泫然欲泣的神色,玄海一詫,仰瑤卻是猛地別過頭去,頭上別着的一支銀釵晃動着炫目的顏色。玄海不知為何心下一黯,夾雜着連自己都恐慌的情緒,再次回頭望向空中的明月。
就在沉默靜靜蔓延的時候,葉麟嘉忽然一聲長嘆:“如此美景,如此皓月,如此良辰,當真是……”
“圓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裏外,不有雨兼風。”
一道溫潤清朗的聲音突然在寂靜夜空響起,詩是寥落喟嘆的,那聲音也帶有些微嘆息之意,滑落進溶溶月色裏,悄無聲息。而伴随着聲音,從葉麟嘉四人的身後走來一個人影,那身墨色的衣衫也似乎能溶進黑夜,待得來人的臉在月光下顯現,葉飛景先是輕聲叫了一聲,似是自言自語道:“這個姐姐也好漂亮。”
葉麟嘉與玄海本來聽那聲音就已猜出了來人,誰知葉飛景竟然說了這麽一句話,一時哭笑不得,那人也是腳下一頓,随即靜靜在月下微笑,以無比溫柔的語氣緩緩道:“葉麟嘉,你們山莊的人又自願試針麽?”
作者有話要說: 對了 應該說一下關于葉麟嘉和葉飛景的名字 “麟嘉”“飛景”都是古代的劍名 感覺拿來做藏劍山莊的名字也挺合适的 然後裏面一些詩句 有的并不是安史之亂之前的作者。。這點不要深究忽略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