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來人正是葉麟嘉提到過的萬花谷弟子裴靖。
仰瑤的目光如她往常的風格一樣肆無忌憚地在裴靖臉上掃視,怪不得葉飛景初見之下竟将他認作了女子,那張臉清秀精致,又是一頭披散下來黑如漆墨的長發,身形雖是高挑卻略顯單薄,當真可當得是風神俊秀。但這外表下,他整個人由裏到外都散發着一種與外形極不相稱的氣息,驕如霜雪寒似罡風,那種……直撲人面的“凜然”之氣。
裴靖一雙寒冰似的眸子劃過仰瑤,停留了一下道:“五毒教?”然後轉了開去,在葉飛景臉上頓了頓。葉飛景頓覺一股寒風環身,沖葉麟嘉蹭了幾步,小聲嘟囔道:“好吓人。”葉麟嘉無奈地把葉飛景往身後一扒拉,沖裴靖道:“喂喂,我妹妹還小你能不能別吓她,不就說了句你像女人嗎,又不是沒人說過,自己的臉就長那樣還不能別人說了?說回來這次還真是你來南诏了,怎麽你家谷主這次終于安心放人了?他老人家也挺不容易,自家的弟子一放出去不僅被誤會成女人還被控訴身為醫者對病人态度惡劣,萬花谷這一代真是人才凋零,岌岌可危啊!”
葉麟嘉的話音還未落,已有三支銀針破空而來,葉飛景“呀”了一聲,迅速地縮成了一團,玄海和仰瑤都凝目看着那三根銀針不偏不倚地戳在了葉麟嘉的頭發上,成沖天狀,月光下閃着瑩亮的光。
葉麟嘉氣結,伸手要去拔,卻聽裴靖涼涼地在一旁道:“針上有毒,小心喪命。”說罷一個轉身,一邊走一邊道:“玄海,你總和一個俗人白癡在一起,小心沾染了一身俗氣連佛祖都認不出來。”
玄海忍不住笑道:“佛說本性自随心,裴靖過了多少年還是裴靖,貧僧也自是貧僧。”說罷也随着裴靖走過去。
裴靖一聲輕哼,走了兩步卻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身視線停留在仰瑤的臉上,略帶疑惑道:“五毒教‘玉蟾’門下麽?”
仰瑤本已跟着玄海走過來,此刻見到裴靖神情便停了腳步,臉上的笑意雖是不減,玄海卻沒來由地覺得那笑意裏帶了些防備警惕之意,便在一旁輕聲道:“是我與麟嘉的朋友,半年前曾共戰不空關。”
裴靖看了他一眼,然後微不可查地一點頭,道:“在下裴靖,萬花谷‘天工’門下。”說罷也不待仰瑤答話,便率先向着村中走去。玄海自是清楚裴靖的性子,略帶擔憂地看向仰瑤,卻見後者沖着裴靖的背影不滿地努了努嘴,然後忽然發現裴靖挂在腰間的一支白玉笛子,手便摸向了自己的骨笛,“嘁”了一聲,大有不屑之意。玄海雖是嘆氣,一顆心卻是落了地,忽然感到仰瑤又将視線挪回了自己身上,便沖着她點點頭,示意跟上。
三人身後藏劍山莊的葉家兄妹還四目互瞪,思考着那沾了毒的銀針如何拔下。
五人先後進到了洱月村村中,村子不算大,但在夜中卻顯得十分安靜,裴靖領他們來到村長的屋子,村長似是對這樣的事情早已見怪不怪,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安排好住處後就沒了人影,正當幾人打算回屋休息時,從村中卻跑來一個人影。
“師兄你回來了。”
裴靖露出笑容,道:“是,這麽晚了還沒去睡?”
那女子搖頭道:“昨日師兄讓我配的消除障毒的藥還沒有研究出來,總覺得差了兩味重要的藥,劑量也不太對,想着這個怎麽也睡不着……”她話說了一半,忽然看見跟在裴靖身後的其他人,身上的裝扮明顯地顯示出了身份,不好意思道:“對不住,我光想着配藥的事兒了,你們是其他門派的同道朋友吧,我叫鐘幽。”
玄海合十一揖,道:“鐘施主好,貧僧玄海,我們與令師兄相識,不必如此多禮。”
鐘幽又不好意思地一笑,也還了一禮道:“玄海大師好,鐘幽頭一次出谷,許多規矩不太懂,還望大家海涵。”
葉飛景在一旁聽了卻是眼睛一亮:“诶?你也是第一次出家門?我也是啊!這下好了,”轉頭看向葉麟嘉道:“哥你看,人家的師妹也是第一次出谷,她師兄對她多溫柔,你……”葉飛景話未說完,鐘幽卻是輕輕地“啊”了一聲,道:“這位公子,你頭上的銀針是怎麽了?是生病了在針灸拔毒嗎?”
仰瑤在旁邊撲哧一樂,道:“妹妹你可說對了,他就是嘴欠難治,用針從腦瓜頂兒上拔拔毒。”
葉麟嘉氣地狠狠攥了一下自己的劍,轉頭哼了一聲。卻又聽得鐘幽疑惑道:“可看針的xue位和深度也不對,這是師兄你插的?”
裴靖瞥了一眼葉麟嘉,道:“小幽不用理他,這種人就該丢到咱們花谷拿來試藥,區區幾根銀針還戳不死他。”可鐘幽卻是走上前,一臉疑惑表情,伸手幹淨利落地将葉麟嘉頭上三根銀針瞬間拔了下來,葉麟嘉愣了一下,忽然叫道:“有毒!有毒有毒有毒!”鐘幽将銀針遞給裴靖,面上是毫不掩飾的詫異。
“有毒?這只是普通的針,還是最細的那種,怎麽會有毒?”
在場的人皆是沉默了一瞬,忽然就爆發出驚天的笑聲,仰瑤和葉飛景互相攙扶着笑回了自己的屋子,裴靖翻了個白眼,拉過不明所以的鐘幽也走開,玄海合十深深嘆了口氣,走到葉麟嘉身旁,終是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夜深露重,回屋吧。”
夜霎時就寂靜了下去,夏日夜晚蟬鳴和蟲聲偶爾幾聲的回響,并未給黑夜增添躁動,反而顯襯地這邊境深山的村子一片隔絕人世般的寂寥。不遠的地方或許将發生一場惡戰,但就在距其數裏之處,所有人都沉浸在夜的安寧裏,吹來的風中不帶任何血腥與金戈之氣。
數裏江湖,咫尺人間。
這天下手握風雲的永遠都只寥寥數人,這江湖天天血影刀光的也不過只是他們這些身懷利器的江湖人,那剩下的呢?玄海想,剩下的都是手無寸鐵只想在這個亂世求得一息茍安的芸芸衆生。他們有如此龐大的數量,卻又有如此微薄的力量,但誰也無法否認即便是這樣一個血火碾壓生靈塗炭的烽煙亂世,推動着天下巨輪的都不是那些所謂的枭雄霸主,不是安祿山,不是大唐王朝,自然也不是他們這些穿梭于朝堂與四野,随着天下洪流漂泊輾轉的江湖人,而是那數萬脆弱又無比堅強的黎民百姓。
玄海走出門,此刻已是後半夜,他卻久久難以入睡,此時站在房門前,卻也不知擡腳該去往何方,就只是靜靜擡首默立,眼中的月亮清輝普照。
忽而一聲輕微的木門吱呀聲,玄海望去,推門而出的正是仰瑤。仰瑤見了他也是微微一愣,繼而綻開一個笑臉,用口型道:“夜深不寐,玄海師父好興致。”玄海不知如何應答,便見仰瑤步入院中,手裏還捧着一個陶罐,而她袖中的阿綠并未如往常一般隐藏身形,而是從她的手腕處盤桓而出,在陶罐上面百無聊賴地吐着舌頭。
玄海目現詫異,仰瑤沖他一笑,以口型道:“可要跟來看看?”說罷身姿婀娜地走出了村子,再未回頭看向玄海。玄海站在原地皺着眉十分頭疼地思忖了一會兒,終于還是無聲長嘆,擡腳跟了過去。
尾随仰瑤行至一個略高的山坡,玄海靜靜地看着仰瑤将手中的陶罐放在地上,然後一把掀開陶罐的蓋子,不知為何一股紫色的煙霧從中升起,霎時玄海感覺四周蟲蟻的喧鳴聲都大了一些。仰瑤跪在陶罐面前,阿綠從她袖中窸窣地游出,然後整個身子纏繞在陶罐周圍,在罐口處圍了一圈,鮮紅的信子一吐一吐的,仿佛在牽引着什麽。
仰瑤的手結成一個奇怪的法印,而随着她手指的動作,阿綠的信子是有節奏的跳動,仰瑤一個翻手,阿綠的身子也随之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弧形,而從那碗口大小的罐裏忽然爬出了一只渾身褐綠的蟾蜍,玄海看到那蟾蜍的眼睛是鮮血一般的紅色,閃着瑩爍的光芒,在深夜裏無比詭異。他身形未動,只是慢慢放緩了呼吸,安靜地看着那蟾蜍仿佛機械一般從罐子裏爬出,環繞着罐子爬了一周,然後凝定在原地。
仰瑤手上的動作不停,結出另一個更加複雜的法印,她靈巧纖細的手指仿佛沒有骨頭一樣,快速地變換着形狀,阿綠也在抖動着身體,那蟾蜍身上帶着的紫霧更盛,頃刻間便将它包裹住。忽然仰瑤一聲輕叱,低聲念出一串苗語,蟾蜍随着她的話音也開始動起來,行動無比迅捷地鑽入了草叢,玄海目力甚好,能看到那蟾蜍在草叢裏張大嘴巴,不斷地吸氣,而它身周的紫霧在漸漸變暗,待得最後成為一團墨黑的時候,仰瑤右手食指猛立,本來盤桓在陶罐上的阿綠猛然沖向蟾蜍,只在瞬息間那團黑霧仿佛被阿綠吞下一般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仍舊是濃重的紫色煙霧。
玄海心中暗驚,道五毒教的巫蠱之術果然神秘,操縱蟲蛇到如此地步,與中原各大門派的武藝絕對不相上下。
仰瑤見那黑氣已除,便驅動阿綠回到罐子,依舊重複着相同的動作,如是幾番,那黑紫霧氣交替了四回,仰瑤終于慢下手中的動作,卻并未讓那蟾蜍回到罐中,而是擡臂一指,蟾蜍順着那個方向跳遠了。仰瑤似是終于松了一口氣,擡手招招阿綠,阿綠扭了一下身子,也極為疲憊地游回了袖子,仰瑤将陶罐蓋上,站起身回頭沖玄海道:“可吓着你了?”
玄海搖搖頭,道:“世上武功秘術包羅萬象,一見之下雖然驚奇,卻并非慌恐。”仰瑤臉上雖現疲憊,卻是歡快地笑了開來,她道:“你不問我這是在幹什麽?”玄海卻只是微笑合十,道:“既然肯在貧僧面前施法,當見得心中坦蕩,貧僧何須要問?”
仰瑤倒是一怔,看着玄海輕淡的笑容,心下頓安。她本來抱着三分賭博的心态叫玄海來看她施展五毒巫術,但凡他顯露出星點的厭惡恐懼之心,都足以令她黯然悲傷。誰知他竟是如此這般雲淡風輕,一句心中坦蕩便消除了她所有的不安,仰瑤低下頭笑了笑道:“一進南诏我就覺得這裏的瘴氣不太對勁兒,南诏我也來過,沒覺得瘴氣有這樣重,到了洱月村更是不得了。我聽那萬花谷的丫頭說在配祛除瘴氣的藥,就知道萬花谷也察覺出了此地的不尋常。今日我放阿綠和蜍王出來,讓它們先淨化這周圍的瘴氣……你不是說這周圍只這一個村子,那我至少可以先保這村子裏的人平安無事。蜍王我放出去了,讓它去找究竟是什麽東西在作祟,或許也能幫上你們一些。”
玄海聽罷,合十深深一揖,道:“施主有大慈悲心,種如是因,收如是果,必有後報,”他頓了一頓,忽又笑道:“雖然教別不同,五毒未必求得來生,但以佛學而論,是為大慈悲。”
仰瑤沒有擡頭,只是能在腦海中勾畫出他低眉微笑的樣子,他說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但他可知自己為何要種這因,想收的又是什麽果嗎?那句佛經她讀過,後句是“一切唯心造”,如若真是唯心,仰瑤暗中苦笑,自己恐怕絕非什麽大慈悲心,什麽所得極樂,反而會因貪嗔癡念下阿鼻地獄。
她猛地擡起頭,沖着那慈悲微笑的僧人道:“玄海我問你,你是否真正立心佛祖,誓願這一生舍己渡人,縱然永遠無法明了那生之歡喜?”
玄海漸漸斂了笑容,目中一片空寂廖淡,開口道:“是,發慈悲心,渡天下人,不計自身得失。”
仰瑤定定盯着他,道:“那好,你渡天下人,我也是天下人,如今煎熬苦痛,試圖求道于佛祖,你如何渡我?”
玄海心中大震,竟然不知如何直視仰瑤的雙眼,他撫過手中佛珠,道:“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唯有放下。”
唯有放下。
“如何可放?心已鑄成,千腸百轉無可轉圜,譬如你放不下你心中的佛祖,我也放不下我心中的執念,如此,如何?”
“人在愛欲中,獨來獨往,獨生獨死,苦樂自當,無有代者。執念可惑人,若一心沉溺于此,或有性命之憂。即便如此,還不能放下嗎?”
“我和你說過,我們五仙教講的是生之歡喜,如若生而未見歡喜,與死又有何異?佛祖說無常,說別離,說寂滅,可佛祖依舊活在這個世上,你更不是佛祖,你也必須要活在這個世上,如果你活着,卻不懂得常人的生之歡喜,你又如何能明白佛祖的大慈悲心?如何能夠渡天下人,宣揚無上佛法?”
仰瑤步步緊逼,玄海見她的目中已微微泛紅,不知是激動之下還是心傷之由,劃過的佛珠生出灼熱之意。
“生之歡喜未必一定是為愛欲,空門之中正是未見愛欲,才能保持平常心,為身受愛欲折磨之人執槳行舟,如若貧僧也身受愛欲所困,如何使世人明心見性,得清涼意?”
“……”
“心中濁興,故不見道。汝等沙門,當舍愛欲。愛欲垢盡,道可見矣!”
玄海宣完一句佛偈,閉目而立。黎明将近,此時四周最是黑暗,仰瑤甚至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可即便是看到了,那大概是讓她失望了無數次的無悲無喜。
“貧僧已是少林門下,早已舍棄愛怨嗔癡,施主應另尋風雅倜傥之士,何苦固執于一個出家人?”
早已舍棄愛怨嗔癡,無我無人無衆生相莽莽世界苦樂自在了嗎?
仰瑤咬着牙,聲音悲凄,一字一頓道:“你可真正離于愛欲了嗎?”
她忽然流下兩行淚來,毫無征兆地從眼睛裏如汩汩河流般落了下來。
“玄海,你不愛我嗎?”
世事如夢幻空花,但即使是在不見真實的錯雜夢幻中,也有固執着心中所愛,猶如荊棘入骨遍體生傷,不願放下的紅塵癡兒。然世事多風雨,心中若無一二分癡念,如何保得自身踽踽獨行于遍野荒涼?
玄海放了手中佛珠,垂手而立。天一下就亮了起來,黎明前的黑暗瞬間被驅散,晨光跳出莽莽黑夜,一道溫暖的陽光照在仰瑤擡起的臉上,仿佛聖潔光明的佛祖,照見他心中虛妄。
坐觀無妄,無相無我。
生之歡喜,究為幾何?
玄海垂目微笑,聲音如同遠古的神靈空澈而遼遠。仰瑤微笑着伸手拉住面前僧人的衣袖,那一瞬心中空茫無依。
“愛。但不能愛。”
凡心佛心,我都未能看清,此身尚在無間,又如何可渡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