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節
嬌小的身子仿佛嵌在了畫裏。那一刻,他只想将她圈在自己的懷裏,心柔得一塌糊塗。
轉過身,仔細看向子淑畫的畫。能看出來,她應當不擅長畫山水,形雖有,意境卻欠了點。遂提筆,将幾處做了些改動,再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了幾處的潤色。如此,才滿意地停下了筆。
正好此時,也傳來了食物特有香氣,應當是她回來了,謝亦銘垂下嘴角快抑制不住的微笑,抖了抖衣衫,站起身,回頭看去,卻發現并非是意中人,而是周嬷嬷。
周嬷嬷将早膳端到了謝亦銘的身前,低俯身,恭敬道:“二公子請用早膳。”
謝亦銘看了看周嬷嬷身後,并無子淑的身影,便問道:“表妹呢?”
周嬷嬷仍舊用恭敬的口吻回道:“姑娘說不便在後山見男客,二公子且用了早膳,早些回去吧。”
現在冷靜下來,謝亦銘卻也明白自己的舉動會為她帶來多大的麻煩,此地是法華寺後山,只住着女眷,便是僧人也不可随意入內,所有吃食補給都是由仆人自行去前殿領取。自己一個外男确實不便入內,可她就這麽把自己打發了,他仍舊是有些郁悶。
枉他一刻不停地趕過來。
他皺了皺眉道:“她可還有別的話說?”
“姑娘說,她只是想來這裏陪陪蘇大夫人。”
謝亦銘一聽就覺得這恐怕只是一個說辭。罷了,往後有的是機會好好與她相處。便低頭吃起來,吃完後,也不逗留,立馬回去了。
薛家嫡女
等周嬷嬷回去複命,子淑再回去的時候,謝亦銘早已騎馬在回京的路上了。
子淑看着畫架上有了些許變化的畫,久久沒有動彈。她始終覺得自己的畫缺了些什麽,此刻她才意識到缺的是一種生的靈氣。萬物皆有靈氣,畫亦如此。
有形無神,不入人心,唯有形神兼備,才能直擊人心,酣暢淋漓。
這就是自己想要求得的。子淑轉頭望向前殿,謝亦銘離開的方向,有些愣神,似乎她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這畫不錯。”突然間,耳旁傳來了一個略帶嚣張的女聲。
子淑轉身一看,只見一位紅衣女子,雙手抱着後腦勺,歪歪地倚靠在古銀杏樹下,頭發似少年郎般高高束起,腰間一抹黑色,垂下一根長鞭。
相貌十分英氣,鼻梁高挺,劍眉星目,身長也比尋常女子高一些。嘴裏叼着個小樹枝,整個人生氣勃發。
京中有這般相貌的,唯有一人,薛将軍家的嫡女,薛寧兒。
薛寧兒可不像她的名字那般娴靜安寧,幼時便學武防身,鞭不離手,最後學得一身匪氣,看得薛夫人直搖頭。
曾将沐小王爺打得屁滾尿流,京城中人聞風喪膽。兩家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後來沐王妃倒是與薛夫人交好。此次進學也算了薛寧兒一個。
但是子淑嚴重懷疑,這薛寧兒可能靜下心來學習?不敢想象,不敢想象。
此刻這傳說中的女中閻羅,竟然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還誇獎自己畫得不錯,不知該如何作答?
子淑也不知說什麽,便先行了一禮,道了聲:“多謝。”
“你也是被家裏人關在這裏的?”薛寧兒吐出了嘴裏的小樹枝,拍了拍手,朝着子淑走來。
“不,我是自願來的,來這裏畫畫。”
薛寧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子淑,這小姑娘,好看是好看,可這腦子是不是有病。
“這說法新鮮,這兒這麽冷清,我沒見過哪個姑娘家願意來這裏畫畫的。”
子淑見薛寧兒擰眉看着自己,咳了一聲道:“這不就有了一個。”
薛寧兒砸吧砸吧嘴道:“我叫薛寧兒,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家府上的?”
“我叫孟子淑,暫住永定侯府。”
“哦,我知道你,你就是那個讓謝家二郎買下半街花燈的表妹吧?”
“算是吧……”子淑心裏一驚,這事情外頭已經傳成這樣了?
薛寧兒卻沒有意識到子淑的尴尬,反而來了興致,一把拉過子淑朝着銀杏樹走去,按着子淑一道坐了下來,看這架勢,怕是想要促膝長談一番。
“沒想到,那頭蠻驢也有被拿下的一天,你快說說,你是怎麽做到的?”
子淑萬萬沒有想到,薛寧兒如此八卦,明明八字沒一撇的事情,連忙搖頭擺手,說道:“不不,你千萬別誤會,我與他根本沒有什麽的。”
薛寧兒一副我懂的表現,痞笑起來,道:“你這分明就是功勞一件,那家夥,在京中名聲不怎麽好,凡是我認識的姑娘,沒有一個想嫁給他的,你這直接斷了她們的後顧之憂。”
子淑愈發不知說什麽好,看她還想說下去,立馬用手将她的嘴捂住了,小心看了看周圍道:“你快別說了,真的,我和他真就是表兄妹的關系,別的再無其他了,你這樣說,倒叫我如何做人。”
薛寧兒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臉,有些悟了,這姑娘這麽好看,性子又嬌羞,那蠻驢又不是個傻的,能拿下,也是情理之中。
莫說謝家二郎了,自己看着都有些心猿意馬。
當下便将子淑的手扯了下來,咳了一聲道:“我不說就是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看了看子淑略微氣惱的臉,薛寧兒就撿起地上的銀杏和碎枝丫開始做起了花環。子淑被她的動作吸引,也就安靜地看着她編花環。
也不知是平日裏習武的緣故,她的手不似閨中女子那般柔韌,也不怕碎枝劃傷手,就這麽三下五除二編好了。
“諾,給你,方才是我的不是,權當賠罪吧。”
子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道:“很好看,多謝。”
手中的花環,點點杏色,帶在頭上,和這景倒是相配。
“咳,這有什麽,如果不是在這座破山,我能找更多的花編。”
“你很讨厭這裏?”子淑側頭看着她問道。
薛寧兒嘆了一口氣,合衣躺下,看着頭頂白馬狀雲朵道:“你看這朵雲,本是良駒,卻不在草原,竟飄到了此處,豈不是暴殄天物?”
子淑也跟着擡頭看雲,是一匹馬兒的形狀,“你的意思是,你是一匹千裏馬,可是卻被困在了這裏,全無用武之地?”
“錯,我的意思是,我就不該在這兒。”
子淑想了想,好像這意思也沒什麽區別。
“那你想去哪裏?”
“自然是跟着爹爹打仗啦,誰說女子生來不如男?就知道把我拘在這裏,簡直悶死我了。”
薛寧兒不知從哪裏又找來一根細枝丫,咬在嘴裏,恨恨道。
“我倒是羨慕你。”
“為何?”薛寧兒半撐起身子,看着子淑道。
“因為父母雙全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幸運。我的父母都不在了,若是在,無論把我放在何處,我都心甘情願。”
薛寧兒不說話了,她又擰起了眉毛,上上下下看着子淑。這次倒不覺得這姑娘腦子有病了,只覺得這姑娘挺不容易的。
她道:“你這安慰人的法子不錯。可我還是不甘心。”人各有志,把她拘在這裏收心,着實太難受了。
子淑不再看天空,有些疑惑地看着薛寧兒道:“你可有想過自己的未來?如果可以,你想做什麽?”
“自然是跟着爹爹打仗啦,這不剛說過。”
“為何想跟着爹爹打仗?”
“自然是保衛大梁,立于豪強而不敗。”
“可女子并不可入朝為官,即便你沖鋒陷陣,即便你運籌帷幄,也無法改變你是女子的事實。”
“這事我早就想通了,我這個人,是決計不會嫁人的,我是爹爹的女兒,生來便屬于戰場。要我殺敵可以,要我生兒育女,洗手作羹湯,那我寧可死。”
子淑不明白,生命最為珍貴,打仗本就是男兒的事情。于是追問道:“可這一切值得嗎?戰場刀劍無眼,風雲詭谲,絕不是一個女子可以承受得住的。”
薛寧兒将口中的枝丫換了一邊,道:“嘿,你可別小瞧了我,那是你的想法,在我看來,這後宅生活才是我無法承受的。”
“我也曾想過,為何我無法像尋常姑娘一般對鏡貼花黃,娉娉婷婷,婀娜多姿。我在母親的哭訴下也曾強迫過自己,可沒有辦法,我就是做不到。”
說到這裏,薛寧兒坐了起來,看着子淑道:“用你的話說,大概就是并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幸運,能夠做到安分守己,心無旁骛。”
子淑生平第一次聽到這等離經叛道的說法,不覺受到了震撼。若是這個話從男兒口中說出來,尚自覺得其抱負深遠,更何況是從女子口中說出來。
女中閻羅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不知為何,子淑有些慚愧。說起來,自己仿佛身無抱負,空有醫術卻不知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