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變故
面前的姑娘僅僅比他矮半個頭,身量算是高的。
而且雙瞳墨綠,還有一頭海藻般的卷發,面龐被面紗遮蓋看不分明,但似乎不是中原人士。
可是她身上穿的衣服卻是中原的式樣。
楚留香打量着她,問起了他的來歷。
誰料那姑娘只是指着嗓子搖了搖頭。
楚留香一愣,柔聲道了句:“抱歉。”
虞澤眼睛彎了彎,眼中的驚魂未定消散了些許,随後她試探的看了看楚留香,在他的默許下拉過了他的手,在上面一筆一劃的寫下了來龍去脈。
她名喚玉澤,是西域同中原的混血,是個孤兒,十五時被一位西域商人看中帶回了龜茲,做了他的小妾,但是幾天前一個中原商人看上了他,胡商為了生意将她送了出去。
可是回中原的商隊走了二十裏不到,便出現了沙盜,殺了商人,劫了駝車,還一路追殺她至此。
寫到這兒,虞澤寫不下去了,他收回手用袖子遮着眼,實則暗搓搓的往眼角抹了點辣椒水。
出了眼淚後,她一臉悲戚,搖搖欲墜。
身子晃啊晃啊,還不倒。
身子晃啊晃啊,快要倒的時候,楚留香坐了過來。
虞澤迅速趴倒了他的肩上,聲聲哽咽。
“姑娘你受苦了。”
楚留香虛虛環着她的肩,眼眸低垂,看向了他放在膝上的手,然後視線又移回了虞澤的臉。
“那姑娘可有去處?”
沒有。
虞澤搖了搖頭,随後又猶豫的拉過了楚留香的手,在上面寫道。
但是這幾年我偶爾會跟商隊出去,最熟悉的地方——應該是莎車國了,也許……
他寫字的手頓了頓。
壯士的救命之恩我已無以為報,我身上還有些金銀,還望能買些幹糧供我走到莎車國。
寫罷,虞澤似乎是十分的不好意思,急急抽回了手,卻被楚留香反手抓住。
“姑娘,我要去莎車國,不若你與我同行,我把你送到那兒如何?”
楚留香柔聲說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虞澤的眼睛,抓着她的手若有似無的摩擦着。
虞澤面紗下的臉瞬間就綠了,墨綠的眼眸中有殺意一閃而過。
好啊。
他咬着牙,擠出了一個笑容。
心中充斥着兩個字——後悔。
還有一句話——我到底為什麽要答應文越,一刀砍了不好嗎?
虞澤心裏的小人揮舞着大刀。
面上卻單手抱着肩膀輕微抖了抖,似乎是十分寒冷。
然後她看了楚留香一眼,有點猶豫,手張開握緊,握緊張開,最後還是試探着捏住了楚留香垂在地上的衣角,見他沒有反對,再整個人慢慢的靠了過去,順手抽回自己的手,抓住了楚留香的衣襟。
使勁憋着氣,使面上浮起一層淺淡的紅。
好似克制不住冷意向熱源緩緩靠近一般。
“冷了?”
楚留香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不複少年人的清朗朝氣,但卻低沉微啞,讓他忍不住想起三年前在京城喝過的老酒,醇厚綿長,初時不覺怎樣,細品便知醉人。
虞澤微微側頭避過他呼出的熱氣,但是耳朵卻敏感的動了動,顯出淡淡的紅。
楚留香的胸膛寬厚而溫暖,在他臉頰下微微震顫,連帶着這那兩個字也鼓噪着跳入他的耳朵。
虞澤揉了揉耳朵。
只覺得江湖傳言誠不欺我。
這男人,的确有風流的資本。
他害羞的點了點頭。
楚留香伸手将他摟緊了些。
感受着橫在他腰間的臂膀。
虞澤的心情相當複雜。
有種強烈的嫌棄,嫌棄之中帶着股倒不如殺人奪寶的決絕,決絕之中又帶着一點自作自受的認命。
手腕上的綠镯子突然動了動,昂起一個翠綠的蛇頭來。
鮮紅的蛇信嘶嘶吐出,尖銳的毒牙在月光下泛着幽藍的光
虞澤感受到了手腕上的異動,相當順手的摸了摸。
寶寶乖,爹爹暫時還不想殺人。
他頓了頓,又在心中加上一句。
要殺的時候再叫你。
……
此時天還未亮,楚留香稍加歇息就可以繼續趕路。
但是長途跋涉、又受到驚吓的“姑娘”卻不可以。
所以兩人索性在沙漠裏歇息了一會兒。
此時溫度還是很低。
虞澤窩在楚留香懷裏,靠着他的胸膛沉沉睡着,身後的呼吸綿長且平穩。
不遠處的柴火噼啪燃燒着,發出暖黃的光。
就在這萬籁俱寂的時刻,虞澤幽幽睜開了雙眼。
火光倒印在他眼裏,襯的那眼發着幽幽的綠光,餓狼一般。
身後從楚留香似乎已經睡熟了。
但是他沒有輕舉妄動。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他在來之前便好好了解過楚留香這個人。
別的不說,單就他殺了石觀音這一點,便足以讓虞澤将對他的重視程度再往上提幾個等級。
單純的莽夫不可怕,這江湖上多的是有勇無謀的人,幾句花言巧語就能将他們玩的團團轉。
單純的聰明人也不可怕,不要做些無用的事情,抓住機會将他們殺了便好,畢竟在絕對的武力面前,腦子聰明也沒什麽用。
麻煩的是智勇雙全的人。
論武力二者不相上下,論才智二者也不遑多讓。
這導致在對付這種人的時候,必須處處謹慎,時時小心,時刻防備着他會不會将計就計,反将一軍。
楚留香就是這種人。
虞澤保持着呼吸的平穩,輕輕哼唧一聲,裝作睡着不舒服的樣子換了個姿勢,手有意無意的搭在楚留香的腰間。
楚留香沒有動,胸膛有規律的上下起伏着,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虞澤的小動作。
睡的倒香。
可是我才不信。
虞澤擡頭瞥了他一眼,忍住了撓他癢癢把他弄醒的沖動,轉而摸上了楚留香的腰間。
嗯?沒反應?
虞澤驚詫的看了他一眼。
虞澤睡覺從來不會睡死,但凡有一些風吹草動都會立刻警醒,若是有人摸到了他的腰間,他早就一個翻身把那人的手給弄折了。
楚留香闖蕩江湖這麽多年,沒道理連這點戒心都沒有。
他想了想,暗搓搓點了他的睡xue,又把浸了迷藥的帕子捂到了他臉上。
幹完這一切後,虞澤心裏才松了一口氣,動作膽大了不少,在他腰上一通摸。
楚留香的腰帶裏藏了不少雞零狗碎的小玩意兒,可就是沒有寶石。
虞澤不死心,又摸上了楚留香的衣襟。
星河形狀扁平,大約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小,若是藏在衣服裏,一定可以感知出來,畢竟是塊硬邦邦的石頭。
可是虞澤将楚留香的胸膛摸了個遍,愣是什麽也沒找到。
那能放在哪兒?
虞澤皺緊了眉毛,看向一旁駱駝背上的物資。
莫非在那兒?
虞澤伸長了脖子。
恰巧這時,楚留香緊了緊自己的手臂,虞澤猝不及防之下臉頰狠狠撞向了楚留香的胸口。
耳鼻埋在柔軟的披風裏,差點沒把他給捂死!
楚留香雖說是翩翩佳公子,可畢竟是個江湖人。
看着瘦弱但是小臂緊實,輕觸之下全是硬邦邦的肌肉。
手上的勁兒一點不比那些天天舞着大錘嚷嚷的江湖人小,勒在虞澤腰間甚至還有點疼。
虞澤掙了掙,沒掙開。
他無聲的嘆了口氣,索性自暴自棄死死的抱住了楚留香,要多緊有多緊,兩人之間隔着的厚實披風都被他壓成了癟癟一層。
算了,抱着就抱着!
正好缺個暖爐!
第二日一早,楚留香一有動靜虞澤就睜開了眼睛。
“吵到你了?”
楚留香柔聲問道,呼出的熱氣弄的他耳朵癢癢的。
虞澤揉了揉耳朵,側過頭同他拉開了距離。
面上佯作睡眼惺忪的搖了搖頭。
“那便啓程吧。奇怪,我今天怎麽睡了這麽久?”
楚留香看了看天色喃喃着,将她拉到了駱駝邊,從駱駝背上的行囊中抽出了兩件亞麻披風。
“拿着。”
虞澤雙手接過,探頭看去。
沒了披風的遮擋,一個拳頭大小的匣子在行囊中顯現出來。
虞澤眼睛一亮,三兩下扯下了身上的面紗披風,将楚留香給的亞麻披風換了上去。
我來吧。
沒了面紗的遮擋,那張經過精心修飾的臉徹底暴露在了楚留香的面前。
虞澤的眼窩相較于漢人要略深一些,這讓他的眼睛看上去格外有神,像是一汪碧綠的湖水。
臉頰圓潤,但在下巴處略尖,唇是恰到好處的飽滿,上面覆着薄薄一層紅,很容易便讓人聯想到挂着露珠的紅櫻桃。
饒是見慣了美人的楚留香此時也不由的一愣。
虞澤似乎是被他看的害羞了,微微低了頭,但是眼神卻依舊偷偷的看着楚留香,水瑩瑩亮晶晶的,隐約帶着少女懷春般的傾慕。
楚留香心中一動,再要看去,卻見虞澤已經轉過了身子。
披風寬大,将行囊遮了個嚴嚴實實。
虞澤在轉身的一剎那便臉色一變,帶着滿滿的嫌棄,他料定了楚留香看不見他的動作,便接着放披風的借口,打算看看那盒子裏究竟是什麽。
可就在他剛把盒子拿在手中的那一刻,一只手從他背後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楚留香強硬而不失溫柔的将盒子從他手中拿了出來,放回了行囊,還用披風将其蓋了個嚴嚴實實。
虞澤滿臉疑惑的看着他,有點不高興的抿了抿唇。
這裏面是什麽?
他拉起楚留香的手,在他手心裏寫下了這幾個字。
楚留香但笑不語。
良久,将他拉上駱駝後并且啓程後,楚留香才笑着解釋道:“一件意外所得之物,我要把它送回莎車國。”
虞澤笑笑,再次拉過楚留香的手。
我只是随便問問,你還當真啦。
若不方便,不說也沒關系。
虞澤在心中想着說這話時嗲嗲的語氣,把自己惡心了個半死。
楚留香并沒有直接去莎車國,他繞到了自己之前生火的地方,當着虞澤的面挖出了剩下的一部分物資。
虞澤的眼睛閃了閃,若有所思。
就這麽把埋藏物資的地點告訴了一個認識還不到一天的生人……
也不怕我把那些水啊幹糧啊都給他毀了。
該說他是蠢呢……
還是該說他待人赤誠?
亦或是……
虞澤嘴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笑容,眼中帶着濃重的興趣。
……他只對漂亮姑娘格外優待?
有意思啊。
當真有意思。
當楚留香拿着物資再度騎到駱駝身上時,虞澤極其自然的靠在了他身上。
若說之前還有點不自在帶着點做戲的成分,他這次靠的當真是毫無心理負擔,整個人若若無骨,相當放松,甚至時不時的扭轉脖子,佯裝看沿路的景色。
實則在楚留香眼皮子底下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脖子,在太陽底下好似閃着光般,讓人忍不住去摸、去親,在上面留下幾點紅痕最好。
感謝那些年在青樓屋頂盯梢任務目标的日子。
虞澤雖然沒有把那些勾引人的方法學到骨髓,但多少學了個表面。
楚留香抿了抿唇,眼睛微眯。
但卻什麽也沒做。
趕路的日子枯燥無味,一晃眼五天過去。
在此期間虞澤百般試探,終于确定了自己要找的東西就在那盒子裏。
可是楚留香看的嚴,要怎麽拿還是個問題。
虞澤懶懶的靠在楚留香身上,百無聊賴的看向遠方連綿的大漠。
這沙漠不能看久,看久了只覺得天和沙漠連成了一片,沙漠是金的,天空也是金的。金燦燦的陽光照的那沙子發出金子般的光芒,刺的他眼睛生疼。
算了。
虞澤閉了閉眼,發現沒有什麽用處之後便索性閉目養神,右手無意識的撫着左手腕上的青蛇。
思索着對策。
然而就在此時,變故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