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擔
皇帝沒有出聲, 于是顧惜朝也沒有說話,一時間, 大殿內安靜的落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 顧惜朝面前突然出現一片明黃的衣擺。
擡頭,是皇帝走到了他的面前, 蹲下身, 解開了他身上的身子。
顧惜朝動了動被勒紅的手腕, 低聲道了句:“多謝聖上。”
皇帝将他扶起來坐下, 面上露出一絲苦笑。
“幾年間連續三次造反, 而且次次都差點成功, 朕恐怕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顧愛卿, 朕是不是真的不是個好皇帝?“
顧惜朝沉默了一會兒, 拱手道:“聖上水墨丹青、琴棋詩書均獨步天下, 古往今來未有可比者。”
皇帝笑了, ”顧惜朝, 這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會這麽說我, 朕的确是個好皇帝, 古往今來談不上,但是在這個時代, 于書畫一途, 朕的确有稱王稱帝的能耐。“
他倒了杯水,仰頭喝盡,遮住了嘴角的一絲苦澀。
“錯看忠良,信任奸佞, 朕的族弟、朕的寵臣、朕所仰仗的王爺,全都反了,而顧愛卿你才華橫溢、文武雙全且忠心耿耿,卻險些被朕給下了大獄,這麽一看——“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低頭看着杯底的倒影。
茶水淺淺,倒映出他的面容。
此時具他登基以來已有十年,他仍舊壯年,應當是一個帝皇最好的年紀,但是細細想來,這十年間,他似乎沒有做好一件帝王該做的事。
于是剩餘的半句也吐露出來。
“朕的确不是一個好皇帝。”
顧惜朝笑笑,他并不忠于眼前之人,他從頭到尾想的都是出人頭地,至于效忠的對象是誰,他并不在意。
若是當年蔡進沒死,也許他會跟着他造反也說不定。
只是如今他已經拿蔡進的謀反證據當了投名狀,既然這砝碼已經壓了下去,自然就不會輕易更改。
所以顧惜朝說的也好,做的也罷,為的不是他,顧惜朝為的是自己的前程、自己的畢生理想。
眼前這位皇帝,雖然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似乎有點反思,但是看上去仍舊天真。
“楚莊王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皇上正直壯年,宮裏的禦醫也醫術精湛,皇上以後定然大有所為,不必如此自怨自艾。”
顧惜朝安慰道,一言一行進退有度,臉上挂着無懈可擊的笑容。
“顧愛卿不必如此安慰朕,”皇帝擺了擺手,“劉劫他既然下了毒,定然不會下那些宮中禦醫能解的出來的。”
“如今朝中,朕想來想去也就你、諸葛正我二人值得托付,太子尚且年幼,以後還要你們二人多多輔佐了。”
“太子年幼,還是少不了皇上的細心教導。”
“我能教導他什麽啊,”皇帝笑着搖了搖頭,“我什麽也不能教他。”
“劉劫一死,邊關定然無人,朕剛剛封了你鎮遠将軍,邊關之事便交給你了,只是神侯雖然可以暫代太子太傅,但是論經史子集,還是你更為擅長,今後還是要勞煩你兩頭擔待了。”
顧惜朝心中一跳,立刻暗暗咬了咬舌尖,防止自己露出些不合時宜的笑來。
接着他作揖道:”微臣承蒙皇上厚愛,定保邊疆安寧,還望皇上能跟微臣一起,共享這繁華盛世。”
皇帝臉上露出一點笑來,正想說話,禦醫來了。
“趕快進來。”
顧惜朝忙讓開了位置。
所有的禦醫魚貫而入,一股腦的往皇上那兒湧,被他嫌棄的拍開,撥了一半到顧惜朝身旁。
無情他們見狀也走了進來。
江芙機靈的溜到了顧惜朝身旁,伸手搭上了他的脈,雖然面上嚴肅,但是眼中卻帶着笑意。
“你可以同虞澤作伴了。”
然而她剛說了一句就被後來的禦醫擠到了一邊。
“小姑娘搗什麽亂?去去去!”
江芙嫌棄的撇了撇嘴,靠在門上百無聊賴的玩着自己的頭發。
然而沒過多久,她就被追命拽了過去。
皇帝那邊,第三個給他把脈的太醫摸着胡子搖了搖頭。
“皇上,微臣無能,看不出您中的什麽毒。”
雖然早有預料,但是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是難免失望。
他擺了擺手,想叫衆人退下讓他自己一個人靜靜,然而當他擺到第三下的時候突然觸碰到了一個溫熱的物體。
轉頭,之間一個身材嬌小、一身短打的姑娘站在他面前。
“皇……皇上好。”
并不想更皇家扯上關系,但是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追命拽過來的江芙看着面前一身明黃衣袍的人。
尴尬的伸出手,打了個招呼。
“這位是……”
“江……“
追命被她暗暗踩了一腳,于是立即改口道:“江……江大夫,她也許能解這個毒。”
雖然皇帝覺的無望,而且面前的人着實過于年輕,但是他是看到江芙是跟那些江湖人一同進來的,而江湖中有不少藏龍卧虎之輩,也許這個小姑娘看着年紀小,沒準已經四五十了也說不定。
于是他想着死馬當作活馬醫,點了點頭。
莫名其妙被加了三十歲年齡的江芙見他允許了,便給他搭了搭脈,看了看舌苔,然後問了些問題。
“解是可以解,但是需要點時間,而且因為我此前并沒有制作過這種解藥,皇上您……可能要試不少次……“
而且試的過程中可能還有些副作用,比如頭暈什麽的……
這句話江芙沒說出來。
不像藍翅蟲因為之前有不少人研究已經定出了大概的方向,這種毒連個名字也沒有,要不是元樂子喜歡收集一些醫書殘本,江芙可能都不會知道這個藥方,也因此,研制解藥的時候要一個一個試錯。
要是普通人她可不會顧忌這些,可是眼前之人的身份畢竟不一般啊……
而且她說到底也是來給虞澤幫忙的,作為一個來去自由的江湖人,并不是很想淌這趟渾水。
江芙糾結着,思索着要怎麽果斷而不失禮貌的拒絕。
就在這時候,楚留香開口了。
“皇上,”他拱了拱手,“這毒既然是劉劫下的,那麽他想必知道解藥,不若我們先去問問劉劫,倘若得知解藥再好不過,如果沒有,再交由江姑娘研究,如何?”
這的确是個好辦法。
皇帝沉吟了一會兒,答應了。
于是劉劫剛被壓進地牢沒多久,便又被提了出來。
軟鞭、烙鐵、老虎凳。
無數刑具一字排開,整齊碼放在他面前。
楚留香一聲白衣,負手而立,身旁站着兩個衙役。
左邊較高的那個用力一甩軟鞭,發出“啪”的一聲響,厲聲道:“劉劫,解藥在何處!我勸你趕緊招,免得受皮肉之苦!”
“我沒有解藥。”
劉劫坐在地上,披頭散發,懶懶的道。
“還在狡辯!”
身旁衙役眼見着要一鞭子抽過去,卻被楚留香揚手阻止。
“那是誰給你的毒,想必他有解藥。”
楚留香盯着他,目光灼灼。
劉劫定定的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你根本不是來問我的。”
“你就是來找他的。”
劉劫抓起地上的枯草,百無聊賴的往前扔去。
“是。”
楚留香果斷回答了。
虞澤找高閑找了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卻因為受了傷不能手刃仇人,自己自然沒道理放過。
“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劉劫躺到地上閉上了眼,“我離開時他們尚在王府,如今卻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們?”
楚留香蹙眉道,突然發現事情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
而在牢房不遠處的牆角,露出了一雙皂靴,在聽完這句話後,那皂靴動了動,很快就消失在了轉角處。
楚留香若有所覺的轉頭,卻發現走廊內空無一人。
楚留香只當是自己多心了,轉過頭繼續聽劉劫的訴說。
“還有一個女人,一直蒙着面,我沒有見過她的長相。”
許是覺得自己翻盤無望,劉劫整個人都顯得十分松散,一股腦全說了出來,似乎隐隐也有要将人拖下水的樣子。
“說實話,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幫我,我的确曾為了方便起事而招募了不少江湖人,可是你也知道,廟堂和江湖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因此來應聘的都是些貪求名利,或者是犯了事走投無路,想來找個靠山的人。“
“後者除了功夫及不上我軍營裏士兵的千分之一,我自然不會招募,而前者雖然方便掌控,但是你要知道——江湖人,大多恃才傲物,仗着自己有功夫向來不願意同他人合作,所以我用的也不是很順手。”
“那個給皇上下毒的宮女就是那些人之一?”
楚留香問道。
“不,”劉劫搖了搖頭,“她是绮媚找來的,我本來是打算湊合着用那幫江湖人的,讓他們在京中犯事,吸引神侯府和六扇門的注意力,然後趁機讓人混進皇宮,伺機殺死趙喆,同時起兵逼宮。”
“可是兩個月前吧,绮媚和高閑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們告訴了我藍翅蟲和這種毒藥,又幫我修改了計劃,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我把那幫江湖人辭了。”
“他們很奇怪,不要官職,只是象征性的要了一些金玉珠寶,也不肯告訴我來歷,只說不論事成與否,一旦事畢,他們就會離開。”
“說實話,”劉劫轉身撐頭看着他,神色莫名,“有時候,我覺得他們是來看戲的,看我上蹿下跳,苦心謀劃的這場造反的戲。”
“我也好奇他們是誰,但是除了一個名字我什麽都不知道,不過你現在應該找不到他們了,距我出府已經過了兩個時辰,他們應當早就離去了,不過若是你找道了,麻煩燒到地下給我,我也好奇。”
說罷他輕笑一聲,翻身躺回了稻草堆,口中輕聲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調,任憑衙役如何威脅,都不發一言。
楚留香聽完之後眉毛皺了起來,但是如今線索有限,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讓衙役去通知無情他們,自己則馬不停蹄的趕往武安王府,看能不能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