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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江城

顧惜朝并沒有下狠手,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地方,讓戚少商長時間的失去行動能力不是什麽好想法。

所以其實在戚少商離開密道的那一瞬間, 他便已經沖破的xue道,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眼睜睜的看着石門在他面前合上,門後那人勾唇笑着, 清澈透亮的眼中帶着三分狡黠。

戚少商跌坐在地上, 目光怔怔。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拿顧惜朝的性格來安慰自己。

顧公子向來不會幹損己利人的事, 他既然将解藥給了我, 那就一定有把握從活着出來。

可是進來時早就被搜身拿走了身上所有的東西, 他哪來的辦法呢?

這個想法剛冒出一刻就被戚少商摁了下去。

顧公子向來是走一步算十步, 謹慎的不能再謹慎的人, 一定會留有後招的。

他固執的想了一遍又一遍。

好似想的遍數多了, 這個想法就能成真了似的。

身後有不加掩飾的腳步聲傳來。

戚少商一頓, 緩緩的, 轉過身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 是幽藍的劍尖, 接着視線上移, 掠過沒有褶皺的腰帶,平整熨帖的領口, 一張冷峻的臉映入戚少商眼中。

是李魏西。

戚少商看着眼前這張臉, 罕見的有股怒氣在心口發酵。

理智上他知道這跟李魏西無關,自己這怒火來的毫無緣由。

但是情感上他卻忍不住一再思索——若是沒有照着李魏西的指示來這裏,若是沒有……

顧惜朝他會不會……

即便沒有李魏西,季青陽也不會放過他們, 戚少商一直知道這件事,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設想着,像是溺水的旅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顧惜朝他凄苦半生,如今平步青雲,寬闊大道與眼前鋪展開來。

戚少商知道顧惜朝能耐,知道顧惜朝的執念,因此此時格外不忿。

顧惜朝即便是死,也應當是死的轟轟烈烈,青史留名,怎麽能死在這冰冷幽暗的地底。

戚少商的眼眶難得泛起了紅。

他還想到了那個吻,還有在水閘邊的很多個吻。

他們尚未把酒言歡,為何偏要天人永隔?

心間泛上一抹酸楚。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聲音仿佛砂紙磨過。

“你是來殺我的嗎?”

腳步停住了。

李燕如緊了緊手中的拓雪劍,嗓音幹澀:“是。”

他說着,舉起了手中的劍。

與此同時,幾乎在李燕如話音落下的同一時刻。

一陣鼓聲突然炸響在大堂。

豪賭的人們紛紛停下手中動作,一時間仿佛之間靜止,他們屏住呼吸,雙眼緊緊的盯着高臺上的妙齡女子。

绮媚手中沒有抱着木匣,但是在她眼中,待在迷宮內且沒有解藥的顧惜朝早已是必死無疑。

于是她丹唇輕啓,朗聲喊出了一個名字。

“顧惜朝——”

臺下衆人翹首以盼。

“死!”

話音落下,仿佛沸水燒開,底下的人頓時喧嘩起來。

有人大聲歡呼着。

有些人則丢開手中砝碼,垂頭喪氣:“顧惜朝果然還是及不上‘九現神龍’戚少商啊……”

若是平日裏顧惜朝聽到這話,笑容中少不得要多幾分冷厲。

可偏生今日他渾不在意。

迷宮在底下,自然聽不到大堂的喧嘩聲,但是哪怕不知道,他也大致猜的到結果宣布後那些人會怎麽說。

不過那又如何呢?

他低頭笑了一下,從發間摸出一個藥丸來,打開外面的蠟封然後塞到嘴裏。

江芙從來不會再藥的味道上多花心思。

藥剛一入口顧惜朝就忍不住皺起了雙眉,咬牙堅持半晌,還是強迫着自己嚼碎咽了下去。

然後長出一口氣。

戚少商想的沒錯。

顧惜朝的确是走一步想十步的人。

比如之前随手在頭發裏塞的解毒丸。

比如一個時辰前為了以防萬一在藥丸上上的一層蠟封。

他此時應當呆在地上回憶往昔吧?

想到了出迷宮時戚少商那張混雜着悲痛和不可置信的臉,顧惜朝忍不住加深了嘴角的笑容。

笑的幸災樂禍,帶着點你活該如此的暢快。

畢竟顧公子向來不是大度的人。

遇到戚大當家,那更是半點虧都不許吃。

沒道理你裝瘋賣傻将我耍的團團轉,我就不能裝死來從你這兒賺幾顆淚珠子。

顧惜朝摸了把脈,發現這毒的确是有好處,至少此時脈搏的确輕到幾乎摸不出來。

于是他放心的閉上了眼,為了逼真還咬破舌尖弄出幾點血來,躺在地上等着人過來“撿屍”。

沒過一會兒,便聽見了石門打開的聲音,于是顧惜朝立刻放輕了呼吸。

雜亂的腳步聲傳來,顧惜朝感覺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脈搏,然後不疑有他,同另一個人一起将他裝入了一個麻袋裏,扛了起來。

無悵閣總是會死不少人。

屍體燒掉動靜太大,扔出去喂野獸也容易被人發現,多半是就地一埋了事。

顧惜朝待在麻袋裏,極為心大的胡亂猜測着。

正想着,身下忽然接觸到了堅實的地面,是有人把他放下來了。

顧惜朝思索着偷襲的時機。

然而下一刻,便見着眼前銀光一閃,透過麻袋細微的空隙,顧惜朝分明看見有人提起一把劍,狠狠向他刺來!

靜谧的山林中忽然驚起了幾只飛鳥。

幽深的山間隧道中,有人急急行至其間,推開了季青陽的門。

“公子。”

他垂首道:“顧惜朝已經埋了。“

“補刀了麽?”

“補了,為了以防萬一,兄弟們特地多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顧惜朝絕對已經死透了。”

“那便好。”

季青陽放下手中茶盞,嘆了口氣,語氣說不出是輕松還是悵然。

他此時坐在屏風後面,身旁是給他施針的大夫。

瘦弱的身軀泛着病态的蒼白。

他攏起衣服,揮退了房間內的其他人。

随着房門關上,屋內頓時就剩下了他一個。

若是十三年前,這兒還應該待着另一個人。

季青陽茫然的看着屏風右上角的一點紅色花瓣,忍不住又想起那個人來。

江城。

他将這個名字在口中咀嚼了幾遍,忍不住抿起唇,眼睛泛出一點紅來。

江城。

江城。

江城。

……

他念了很多遍,江城死了十三年,但是即便過了十三年,他還是沒能把這個名字從自己的血肉裏抹去,反而随着時間的推移,越陷越深。

他十二歲遇見江城,那年初春,突如其來的瘟疫席卷了小半個江南,年幼的季青陽跟着父親外出采藥,路過小鎮義診,然後從一堆死人裏面挖出了當時年僅七歲的江城。

當時他幾乎要死了,呼吸弱的幾乎沒有,季凜淵不抱期望,沒想到江城卻在三日後有了好轉的跡象。

自此之後,七歲的江城便成了十一歲的季青陽的內侍。

當時的江城小小一個,面黃肌瘦,但卻已經可以窺見日後重信守諾、剛強正直的性格。

只見他雙膝下跪,極為認真的朝季凜淵磕了三個響頭。

奶聲奶氣:“江城今後定拼盡全力護公子周全,永遠守在公子身邊!”

接着又朝季青陽磕了個頭。

脆生道:“公子。”

擡頭,眼睛亮晶晶的。

季青陽當時沒想太多,只覺得這小子太過實誠,磕的額頭都紅了。

然而沒想到的是,這句每個內侍都要說一遍的話,真的被這個傻小子放在了心裏。

那年季青陽家中突遇大變,他雙腿具廢,經脈盡斷。

屍山血海裏,是江城将他挖了出來,一如當年他将江城救出來一樣。

“公子……”

不過十二的江城哭的幾乎掙不開眼睛。

當時近乎半身癱瘓的季青陽根本能力醫治自己,于是他在江城的背上呆了一年。

不過十二的孩子,卻要背起一個高過自己半個頭的人,季青陽垂眸看着他,似乎擔心自己會将他壓垮。

“你把我丢下吧……”

季青陽淡淡的說,眼中黑漆漆的毫無光彩。

他說了三次。

可是江城次次不答應。

“我說過今生一定要護着公子的。”

他極為認真的說道,一字一句,重逾千斤。

他當真是用一輩子在踐行這個諾言。

從十二到二二,他從未放開過季青陽的手。

二人幾乎形影不離。

季青陽看着他,原本死寂的心中難得透出一點光亮。

于是在江城十五歲那年,季青陽送了他一把劍。

一把禮器,雖然鋒利,但卻并不适合實戰。

季青陽原本想送他另一把,可是被江城拒絕了。

江城摸着那把劍,愛不釋手。

問他要取什麽名字。

江城思索了一會兒,淺淺笑了,嘴角抿出兩個酒窩。

叫十一。

他說。

另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但是兩人心知肚明。

當年兩人初遇的日子,正是三月十一。

江城陪了季青陽許多許多年,多到連他自己也數不清。

季青陽原本以為兩人會一直這麽下去。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當時江城的表情是什麽樣的?

明明被刺的是他,為他臉上的表情卻比他還要悲傷?

季青陽仿佛被攥住了喉嚨,他趴在床上,弓着身子,只覺得每呼吸一下就有密密麻麻的疼泛上來,喘不上氣。

為什麽?

明明當初眼睜睜看着我家破人亡,看着那一個個口稱正道的人如蒼蠅般圍了上來,誓要吸盡最後一滴血。

明明見慣了衆人醜态,為什麽還要放了那個人?

什麽俠義之士?

天下根本沒有俠義之士!

所謂的俠義,在生死、金玉、權勢面前,不堪一擊!

季青陽将那個逃跑的人抓了回來,逼得他殺了自己的妻子。

“這就是你所說的俠義之士?”

他看着江城,眼帶嘲諷。

但是江城沒有說話,更加沉默了。

季青陽突然泛上一絲心慌,但是他仍舊固執的看着他,迫切的想要從他嘴裏聽到些什麽。

但是什麽都沒有。

季青陽甩袖離去。

當時兩人之間已經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可季青陽卻天真的以為那只是一個小水窪,一腳就可以跨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季青陽:朋友,補刀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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