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好天氣
彼時正值深夜, 戚少商腆着臉進了顧惜朝的房間,此時正同他鬧呢, 忽聽得衙役來報, 顧惜朝也不再手下留情,格擋戚少商的手一使勁兒, 就将他推了開去, 轉身披上了外套。
“你先将衆人召集過來, 我待會就去。”
“是。”
顧惜朝見身旁之人一臉郁郁, 好笑的搖了搖頭, 開門走了出去。
誰料剛往外走了幾步, 便見到了從同一個房間裏出來的虞澤和楚留香, 當下嘴角一抽。
六扇門給他們備了四個房間, 結果真正用上的也只有兩個。
當真……
好生不要臉!
顧惜朝瞥了眼虞澤身旁的楚留香, 眼睛一轉, 又看向了身側的戚少商, 得來他燦然一笑。
戚少商長的本就俊俏, 是同顧惜朝完全的不同的一股疏朗豪氣。
更何況情人眼裏出西施。
雖然顧惜朝明面上不願意承認, 但是心裏大抵也是如此。
所以他沒有說什麽,只是輕哼了一聲, 一甩袖子, 率先走到了前頭。
這是這半個月來第一次确切的得到季青陽的消息。
季青陽當真會藏,不過再會藏也終究會露出馬腳。
畢竟只要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就必然會留下痕跡,更何況季青陽身子骨弱, 光藥材便是極大一筆開銷。
這次的消息也是跟藥材有關。
六扇門、神侯府,加上顧惜朝、戚少商、楚留香還有虞澤各自手上的勢力。
六方人馬齊齊出動,終于在淇縣發現了些許蛛絲馬跡。
“荀陽草?淇縣盛産荀陽草,可是如今不是季節,這麽大的需求量……看來季青陽的情況不是很好啊。”
“大人,我們接下來如何做?”
“你們如今不用躲躲藏藏的了,”顧惜朝臉上露出了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全力追捕他們,若他們要逃,扛不住也不要硬抗,埋伏在青雲山的人手包圍松一下,給他們開個口子——即便要跑,也要按照我的想法。”
“為何一定要是那兒?”
戚少商不解。
“因為青軒門當年就在回字城,現如今那兒重新建了個宅子,被季青陽盤了下來。”
顧惜朝淡淡道。
随着季青陽身份的發現,一連串藏在湖水下的秘事都被挖了出來。
顧惜朝他們的确查出了季青陽的來歷,但是不是季青陽想讓他們查的那份,而是他費盡心思掩蓋的那份。
青軒門當年被譽為“奇巧門”,雖在江湖,但卻更像是一座有利于江湖漩渦的孤島。
其門內衆人,不擅武功,卻精通各種奇技淫巧,平日裏總是大門緊閉,不喜與人交流,可是江湖上的各門各派卻也一刻也離不開他們。
——畢竟他們不能保證自己是否有哪一天會有求于青軒門。
醫藥、機關、氣門八卦……
無數能人皆彙聚于此。
江湖曾傳聞青軒門的藏書即便燒三天三夜也燒不完,這當然是猜測,但也足見其家産之厚。
不是沒人打他們的主意,但是都瞻前顧後。
這麽多年來,真正敢付諸于實踐、并且成功了的
——只有魏元忠一個。
他曾是江湖上的一名游俠,闖蕩數年終于創出了一點名聲,可是江湖中小有名氣的俠客多如牛毛。
他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最後盯上了青軒門。
青軒門本就不喜與外界來往,與中原各大門派素不親厚,加之常年大門緊閉,門內之人又多脾氣古怪,江湖上閑言碎語不少。
魏元忠先是雇人暗殺各大門派的弟子,攪起風雲後,又将矛頭指向青軒門,振振有詞、證據詳實。
他料定了青軒門裏一人幫笨嘴拙舌、不善交際,于是步步緊逼,四處傳播流言,各種證據幾乎坐實了他們的罪名。
如此三月之後,青軒門門主殺害肖雲秀的事使衆人怒火達到頂點。
他趁機振臂一呼,帶領着各大門派齊齊攻入青軒門。
也就是從那時起,江湖上開始流傳了許許多多的藥方毒方,或是機關陣法。
有些是不少門派的鎮派之寶,但若是細究下去,其中有不少便是來自當年的青軒門。
魏元忠借此一事江湖聲望空前強大,後來更是娶了天門老人的女兒為妻,同年,他又被推舉為武林盟主,一做就是十多年,直至十三年前,《易水決》的失竊牽扯到了他,衆人一路追查,竟然發現十多年肖雲秀一事另有隐情。
天門老人在江湖上素有威望,人脈極廣,他的女兒柳若雲同肖雲秀青梅竹馬,若是肖雲秀沒死,根本就輪不到魏元忠。
肖雲秀根本不是死于青軒門手中!
而是魏元忠設計陷害,好一石二鳥,名利雙收!
除此之外,魏元忠還挖出了不少背地裏所做的龌龊事,真真假假不一而論,但是單從整個事件的脈絡來看,與當年青軒門一時極為相似。
應當是季青陽的手筆。
不過另顧惜朝奇怪的一點是,即便魏元忠事件爆發後,在他的無數罪狀中,沒有一條是跟構陷青軒門有關的。
莫非季青陽不想給青軒門平反,或許是他并不是青軒門的人?
不過顧惜朝心中并不關心這種事。
如今所作一切都是為了取季青陽性命,至于了解他的過去,不過是為了那八個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顧惜朝低垂了眉眼,看着眼前的地圖,執着朱筆,在“回字城”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
季青陽現在很慌,他從來沒有那麽慌過。
當初青軒門被滅門的時候,更多的是家破人亡的悲憤、仇恨和絕望。
可是如今……如今一股即将失去一切的巨大恐慌死死攥住了他。
青軒門如抱金入市的孩童。
懷璧其罪,但卻并沒有護寶的能力。
季青陽用力近乎一輩子的時間追逐權力,擴大勢力。
可是如今,他追逐了一輩子的東西,他手中僅有的東西,都即将離他而去。
身後的追兵緊追不舍。
草葉斷折的聲音好像一下一下響在他們心上。
他不能死,他不想死!
不是因為沒有經歷過死亡。
而是因為恰恰在閻王殿裏走了一遭,他才更想死死的攥住自己的命!
他已經什麽都沒了。
家人、友人。
在魏元忠瘋的那一刻,連長久以來支撐着的目标都沒了。
所以他不能死,現如今他身旁還有忠心耿耿的手下、還有無悵閣、還有權利!
他不能死!
死了就當真什麽都沒了!
他不能死!
他不想死!
季青陽攥緊了雙拳,瘋狂思索着對策。
就在一個月前,六扇門和神侯府突然發難,他至今為止所作的事在一瞬間天下皆知。
各路人馬窮追猛打。
他不指望那群在無悵閣用毒藥收攏的江湖人,見他們叛的叛、逃的逃,倒也沒多在意。
但是這次的追殺顯然是抱着致他死地的目的,一路上不見絲毫留手,季青陽的人馬逐漸不支,一路死傷,如今竟是只剩下绮媚一人了。
绮媚的力氣自然是比不上男子,但是想盡辦法,竟然硬生生背着他逃了二裏地。
季青陽垂眸看着她,眼眸陰沉沉的。
現如今還有一個辦法,同绮媚換了衣服,如今夜深露重,追兵不一定能發現,至少能掙得一線生機。
但是……
季青陽額頭的一層薄汗,突然有點不忍。
回想绮媚跟着他,如今也已經有十年了。
他為了拉攏人心,臉上時常挂着笑,這笑八分真情,兩分假意。
只是在生死時刻,總是那兩分假意占了上風。
季青陽從來都是不擇手段,更不是一個宅心仁厚的人。
可是再涼薄的人心都是熱的。
他眸光動了動,放在绮媚脖子上的手收了回去。
“绮媚,你放開我吧……”
他道。
绮媚卻像是沒聽到似的,突然走到了一叢灌木旁,把他放下了,伸手就去解他的腰帶。
“公子,得罪了。”
“你這是幹什麽!”
“救公子啊,”绮媚擡起頭,眼眸亮如星子,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我穿着你的衣服将他們引開,公子,你好好藏在這兒,好好活下去。”
“你胡鬧!”
季青陽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卻被绮媚一把揮開。
“绮媚本是人世間一浮萍,在公子這兒才有了根,”绮媚垂眸,不斷動作着,臉上挂着淺淺的笑,“公子對我們的好,我們都記着的,所以……”
然而話未說完,便見刀光一寒。
清涼的風和寒冷的刀一同掃過绮媚頸項。
鮮紅的血液在空中劃過一抹弧度,濺上了季青陽的臉。
雪似的月光下,绮媚臉上猶帶着淺笑,可身子卻像是斷了線的風筝一般,猛地墜了下去。
顯現出了身後那張過分淩厲的臉,墨綠雙眸倒印着冷冷月光,像是一汪森冷的泉。
季青陽的嘴唇顫動着,空茫的眼神慢慢聚焦,化為狠厲,竟是不管不顧的撲了過去!
但是劍的速度比他更快。
噗嗤——
青色的衣服上洇出了血色的一片。
一把長劍穿胸而過。
劍鋒幽藍,墜着鮮血。
“你……”
季青陽吐出一口血,顫顫轉頭,看着那個面目冷峻的年輕人。
但是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李魏西那一劍既狠且準。
季青陽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他慢慢軟倒下去,仰頭看着滿天星子,意識逐漸模糊。
往東再走一裏,便能到達回字城。
那兒曾是青軒門的所在,江城也葬在那裏。
可是他走不到了。
深秋的風吹在身上有些涼。
可他緩緩閉眼。
過往記憶走馬燈般閃過。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日天朗氣清,是初春難得一見的好日子。
可是青軒門內的花草卻具是染了血。
多年之後,他用同樣的方法讓魏元忠身敗名裂。
可是青軒門散轶的陣法醫書卻都回不來了,他們成了別家的鎮派之寶。
那些名門正派當真不知道青軒門的事有蹊跷?
當時也許不知,但是自魏元忠出事之後,便是傻子也反應過來。
可是他們都緘默不語。
默契的好似商量好了一般。
于是季青陽突然不想追究了,翻案了有什麽用呢?
青軒門的人不圖虛名,即便翻案了也不可能回到往日的繁盛。
一想到那些人假惺惺的流着眼淚。
嘆一聲可惜,道一聲可憐。
季青陽便一陣作嘔。
當時擺在他面前的有很多條路,他想着那些假惺惺的臉,鬼使神差的選擇了最黑的那條。
拉着江城,拉着很多人陪他一起走。
走到最後。
只剩下他一個了。
季青陽緩緩伸手,虛虛的抓了抓。
但是什麽都沒有。
他費盡的轉頭。
旁邊躺着绮媚,再遠一點是回字城。
順着主街一直往裏走。
在一株大柳樹旁,曾經有一出五進的宅子。
在宅子後院,有一個小小的墳包。
那兒葬着江城。
季青陽笑了笑,咳出了一口血。
他盯着不遠處的的城門,眼神慢慢黯淡。
不動了。
旭日噴薄而出。
金黃的陽光灑下。
照亮了這條路,也照亮了季青陽身後無數橫亘的死屍。
從淇縣到回字城的這段路上,埋葬着季青陽的一切。
李魏西喘了一口氣粗氣,猛的跪倒在地,雙肩顫抖着,壓抑的哭出了聲。
虞澤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在他身後,六扇門的人陸陸續續趕到,開始收拾殘局。
虞澤無奈的看着李魏西,索性也坐到地上,伸了懶腰,貓似的。
“你看。”
他戳了戳李魏西,又指了指天空燦爛的朝霞,嘆道。
“多好的天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