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看了看四周,不遠處簡陋的柴房那似乎發出了微弱的光,他追着微光走去,尋到了一扇小巧的四格窗,并沒有什麽遮掩,風雨順着小窗朝屋內撲。他放輕了腳力,側過頭順着窗子往裏看,屋內的人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而是很專心的用手心擋住了飄蕩欲熄的一小截蠟燭。
花間的這最後半截蠟燭,終究要是燃到了盡頭,桌上攤了一圈白,是冷硬的燭淚,燭芯燒着燒着,已經快到了底,花間原本發着呆,卻看見那蠟燭似是要滅的樣子,便起身雙手交握,擋住了灌入的冷風,想要盡可能讓它燒得久一點,他不想這麽快就回到黑暗中,尤其在這樣的夜裏。
只是那燈芯終究還是抵抗不了風,猛的晃了一下,熄滅了。
“诶!”
花間向前傾身試圖補救,卻還是落了空,片刻後失望的按住了漸冷的燭芯,将那餘熱徹底收進指尖,而後耷拉着肩膀向後挪回了幹草垛,尋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窩着不動了。黑暗,是很能助人思考的環境,花間依舊睡不着,卻想不出有什麽可想的,思緒兜兜轉轉,竟不受控制的回憶到了當初剛拜入孫思邈門下時的情景。
他跪在地上,捧着敬師茶,恭敬的稱他“師傅”,老人家笑着接過茶抿了一口,接着對他道出了花谷的入谷誓言。
那個誓言很長,只在教書先生那斷斷續續習過一點字的花間背起來很辛苦,卻在拜師後天天抓着離經教他,太刻骨銘心,他背了好多天才背上,又過了很久很久,才真正懂了誓言的意義。
我為醫者,需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恻隐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媸,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向,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兇,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身心凄怆,務避艱險、晝夜、寒暑、饑渴、疲勞...疲勞...”花間輕聲念着,在想接下去是什麽,不過片刻忽的自顧自笑出,念完了最後一句:
“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無心。”
無作功夫形跡無心——不要為表醫術而做,不要為得誇贊而做。
他終究還是違了這個誓言,成為師傅的弟子,學習太素九針,為的都是得到那人的承認,為的都是在他們未來相扶的日子裏,能不因病痛而糾葛,結果到頭來落了一場空。他背棄了誓言,背棄了本心...
——做了鬼。
太虛站在窗前,手中的紙傘早就忘了撐,垂在身側幾乎掉到地上,那才是他認識的花間,心有所向,一往無悔的那個花間,在這個陰暗潮濕,見不得天日的地方,再一次真真切切的出現在他面前,他的面容與多年前完美的重疊着,唯有那頭銀絲劃開了天地。
那紙傘終究還是在思考的時候脫了手,掉落在屋邊的木板上,發出了突兀的聲響。屋內的花間立刻攏緊了衣襟,警惕的看向窗戶,拖着腳鏈走到窗邊向外看去,并沒有人的蹤影。與他相隔了道木牆的太虛,緊緊的貼着牆璧,早已顧不得雨水沖刷的難受,屏住了呼吸生怕花間探到什麽。
他側過臉,看見那扇洞開的四格窗內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掌,離他的面孔不過半步距離,那掌心向下凹起,将不停滴落的雨水接了滿滿一手,片刻後又覆手向下,盡數撒在了地上,接着便收了回去。
太虛屏氣施展輕功即刻離開了那處,任由風雨在他身上肆虐,那是他一直不願正視,不願去關心的東西,這一刻忽然從最深處戳出,重重的撕裂了他。
是他的錯麽,
他第一次認真的問了自己,如果早知道結局,他是不是還會一如既往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