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高崖上,花間面向瀚海,任那卷起狂浪的海風在他身上肆虐着,長發飄散衣角翻飛,垂下雙手孑然而立。太虛站在離他僅數步之遙的位置壓抑着內心的躁動,靜靜的等待花間對他所為作出宣判。
在烏雲掩月時分,花間熄掉了屋中燈火,如游魂般冷着雙目打開了那扇緊閉了一日的房門,越過太虛身邊時僅淡淡的說了句:“走吧。”便頭也不回的往神社外面走去。太虛起身時雙腿已有些無力,雖然踉跄了一下,卻還是強撐着追上了花間的步伐,兩人一快一慢奔走在黑夜中。
曾幾何時,不停追逐着前方的那個人是花間,而今鬥轉星移,急切的跟上步伐的這個人已經變成了太虛。
世事難料。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到了寇島的。”花間沒有回頭,依舊看着白浪。
“...你來的第一天。”其實真的是巧合,他欲回返清水島時正好看見了岸邊停靠的小船上走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花間無論變成什麽樣子,他都能分毫不差的認出來。
“為什麽不來找我。”
“...我形神憔悴,不願被你看見。”無論是花間或者太虛,彼此都不願被看見最狼狽的模樣。
“你永遠都是這樣,只顧着自己所思,從來沒有問過我是如何想的,曾經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自以為是的病竈,根本就不可能從太虛身體裏拔除。
“現在說這些也沒有任何意義了,前塵往事如浮雲,你我之間還能剩下什麽。”一直恨着,不停的恨着,因為只有恨才能讓他短暫的忘掉被背叛的惡心感,可是花間覺得累了。
“我只問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這個問題,是他最後想知道的答案。
“..花間,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任何事能讓我遲疑,我以為自己聰明絕頂,卻沒有料到自己其實根本什麽都不懂...我只是想做點什麽,為了你去做我以為自己絕不可能做的事,只是這樣而已,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不懂,也不知道做哪一件事才能讓你願意回頭看我,所以就全都做了。”太虛擡頭望向被雲團徹底遮掩掉了星芒的天空,帶着真實的迷茫。
“為了我。”
這就是答案了。
他冥思苦想,拒絕去接受的那個問題的答案,終于親耳聽到了,為什麽心中卻只有苦澀和難受呢,如果這就是答案,那他之前為此而掙紮痛苦的日子,又算什麽?由始至終,都是他一個人在撥動自己這棵搖擺不定的雜草,說不要的是他,說要的又是他,那自己是什麽?!
強壓住眼眶中的酸澀,花間緩緩的轉身向太虛走去,必須要在很近的距離微微擡頭才能看清這個人逐漸枯萎掉的面孔,他憎惡而又不舍,仔仔細細的看着他的眼睛,而後又退了一步,向他重重的揮出了一巴掌!
“啪!”
太虛的臉當即被打偏,面上麻木而灼熱的痛着,甚至是頭也有些暈眩,花間确實盡了全力,只是這一巴掌還遠遠不夠,花間伸出另一只手掌,自另一邊又狠狠的扇了過去,激動的言語脫口而出:
“你不會變!我從來不曾懷疑過這點!就算曾經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也難以克制不去憶起你對我舉劍割袍的那一天!我曾以為自己可以用耐心和順從來留住你!結果你呢!你抱着別的女人從我眼前走了!
你想辯解自己年輕,有抱負是不是!你這混蛋!你想功成名就你就去啊!我攔着你了嗎!你要做大俠,要萬人敬仰,要正正當當,所以我就是你見不得人的污點是不是!啊?!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身敗名裂,就算你變成乞丐,我也絕對不會離開你!可是你不能就這樣像是丢棄一件垃圾一樣把我丢了!
我是人,我也會痛的!從小到大我有沒有對不起你過!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被人從純陽山門扔下來,是我背着你一路爬到萬花不眠不休守了三天!我在酒肆做工,一件衣服破了又補幾十次,舍不得用的那點銀錢都給你買吃買喝!你給過我什麽!一杆破筆還有七歲那年的半塊餅!活該我欠你一條命!
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想起自己的絕情會羞愧呢!你不會!就算到了現在你也會說你不後悔!
可以啊!我接受了!我走行了吧!我過我的日子,我是死是活與你再也沒半分關系了,這樣的日子我過的暢快自在!可你為什麽還要把我帶回去!為什麽還要讓我天天看着你和別人如膠似漆!
你還打我!你有什麽資格打我!憑你是什麽狗屁輔道天丞?我呸!
你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僞君子!
現在好了,又來裝情聖演苦肉計了!費心追求的功名利祿有了!嬌妻美眷有了!絕世武學也有了!又說你舍不得我都不要了!那你之前對我所做的事又怎麽清算!感情我這四年白熬了是不是!還讓我等你!我等你回來給我收屍啊?你也配!
死去吧你!!”
花間語畢又是對準臉給了一巴掌,他氣極怒極,多年來夢魇一般糾纏着自己的,終于能狠狠的吐出一口惡氣,曾經有多愛,就會變得有多恨,兩個極端的沖撞讓他夜夜難寐,當他的手染滿鮮血的時候,他也曾問過自己是不是值得,可是連他自己都答不出來,他只是真的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做了,如果不繼續下去,很快他就會瘋掉。
一心一意,執着一人,他從來沒有想過第二個可能,可是現實給了他重重的一擊,用他最難以承受的方式,這一切讓他惶恐而無所适從,也曾在四下無人時抱頭痛哭,到最後只剩下幹涸的眼眶而已,他選擇了恨來忘記曾經他願付出一切的那個事實。
到底是誰更悲哀呢?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過的自己,還是幡然醒悟追悔不及的他。
太虛沒有去管疼痛的臉頰,只是默默的承受花間的憤恨,看着他大口喘息的宣洩,一直就這樣看了很久很久,在一切聲音終于平靜的時候,他握住花間的雙肩将他扶着看向自己,被他用力揮掉後,執着的又一次扶上,微微低頭将他額前散亂的發絲撥至腦後,目光中是讓人難以無視的誠摯的歉意,帶着溫柔。
“我沒有資格辯解你說的一切,你也早就看穿我了,可是花間...”說話聲只是頓了一個眨眼的瞬間,“你還是來到我面前了,就算這麽恨着我你還是來了,不是麽?”
花間握緊雙拳,用了連指甲都嵌進掌心的那種力度,咬緊嘴唇,幾乎能嘗到血的味道。
是啊,為什麽呢?
為什麽還是要來呢,為什麽還是要來找他。
明明不用管他的,他的死活與他有什麽關系,可是為什麽還要到這裏來尋找呢?
為什麽見到他的時候還是會疼痛呢?看見他逐漸與自己一樣,即将褪到全無色彩的發絲,為什麽還會覺得傷心呢?
是他太狡猾了,是他太懂他,是他...
自己是知道的,一切的因由他比誰都清楚,被背叛後明明很痛苦的,不甘心的,失望的,恨他的那些情緒,全部都是真的。可是當這個人終于回頭的時候,該死的還是會期待,小心翼翼的看他,兢兢戰戰的觀望,終究還是拒絕不了那種誘惑,明知是有毒的,還是願意相信,然後對自己說是最後一次。
因為這個人是他。
在這個世上唯一一個他。
不是他就不行。
站在高崖上,花間忽然止不住頭痛欲裂還有糾纏撕扯他的感情,像是很恨自己,很怨自己似的捂住雙眼,眼角的水滴終究還是弄濕了掌心,一滴滴的掉下來,默默無聲的,面對真實的自己的時候,再不甘願又能怎麽辦呢?
愛他,就是愛他,就是沒有辦法。
還是無法停下追逐他的腳步,只要那個人肯等一等,再遠再難的路都願意去走,他就是這樣。
漸漸的止不住肩膀的顫抖,漸漸的一只手掩不住悲傷,變成雙手摁住眼窩重重的揉搓,可是啜泣逐漸變成了哀吟,而後難以克制的發出了幾乎能撕裂人心的嚎哭。
太虛心口鈍痛着,有些艱難的喘氣,沒有出聲制止花間的宣洩,只是安靜的看着眼前的人,幼時相識至今,十五年,面前痛哭的身影一點點的縮小,變成了初識時的模樣,他将那半塊餅遞到他手中,感受到了他眼底忽然亮起的神采,默不作聲的邊吃邊哭的樣子。
竟然就這樣重疊了兩道身影,而後向着那孩童般停不下哭泣的人伸出手,只見他揉着通紅的眼睛忽然猛的撲到他懷裏,聞到了屬于他的獨一無二的花香。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邊抱着他的肩膀,邊哭着,邊憤怒的喊着。
“我知道。”将他圈在懷中,漸漸的圈得很緊,很緊。
“我恨你,在這個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濕潤的嘴唇一口咬在他後頸上。
“我知道。”雖然感到了痛意,太虛卻沒有掙脫,反而越是将他抱緊,後來抱着抱着慢慢坐在地上而後倒下去,把他壓在身下,一刻也不肯松開。
花間只是不停的哭着,好像要把這幾年的憤怒和不平,不甘心和委屈一次都哭完。
太虛卻因此而逐漸安心了,淺笑着想這就是他要的,不惜放棄很多東西也要得到的,曾經他所抛下的而後求之不得的,終于又重新回到他手中,也許前路艱難,也許還會有很多波折,還也許很快會死去。
但是人總是要死的不是麽?
至少死前不該再讓自己遺憾下去。
他擡起自己半身,手肘撐住僵冷的土地,雙掌握住已經哭得眼睛都睜不開的花間的面頰,一下下的細心的吻着,一點點的好像要補償似的耐心的吻遍他每一寸,而後靜靜的停在半空,看他通紅了眼睛和鼻尖,忽然胸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情:
“我愛你。”
然後底下的人忽然睜開眼睛,還有淚珠子正滾滾的湧出,卻難以置信似的瞪着他。
“我愛你。”怕他不相信似的重複了。
再後來就被雙手抱着脖子傾身獻上了雙唇,那是伴随着鹹鹹的眼淚的柔軟炙熱的觸感。
太虛閉上眼,覺得自己此生,終于是好好的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