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這第一日過得太快了，唐敏總覺得好像只是眨眼一瞬便入夜了，夜色下的幽冥淵僻靜得不似在塵世間存在般，只有那寒潭中的荷花随水流而搖動，受地勢氣候所限，連在外面随處可見的動物都沒有，此地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于術坐在屋外，看唐敏在竈邊安靜的燒水，他沒有穿與其他唐門弟子一致的門派裝束，款式普普通通看着還很陳舊，像是人家褪下的舊衣裳，卻又很是自在的模樣，享受這暗夜靜谧般沉穩，這樣的唐敏于術不曾見過。

他的指頭上布滿了細碎的小傷，想來是擺弄那些巧件時弄的，經年累積下來生的繭與他持棍的手也很是不同，唐敏心思缜密，從他在惡人谷的行事作為便可探出一二，與他在唐門的生活方式定是息息相關，這時的于術才反應過來，唐敏的存在感薄弱并不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假象，而是天生的，可以稱作本能的東西。

一瞬間，忽然覺得唐敏也并不全是虛僞的，這種認知不知道為什麽讓于術莫名其妙的舒了一口氣，他背靠屋柱，目不轉睛的盯着唐敏耐心燒水的姿态。

唐敏知道于術在看他，這院裏橫豎就他們兩個活口，他在這燒水，于術靠在那邊面向這頭，眼睛若不是盯他還能盯什麽東西？何況于術這人本來就對什麽都不感興趣，除了傲血與惡人谷的事情以外，任何東西他都不關心。

自己對他說像朋友那樣，看着我。于術聽進去了，唐敏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怎樣，他想留住他，可是他本就是不擅表達的人，不懂如何做才能讓于術将目光長久留在他身上，心鎖是個馊主意，起碼有見效，為他多争了十五日...但是十五日結束後呢？他一定會走的...那時候，不能再踏出唐門的自己還可以做什麽。

邊這麽想着，邊松懈了看顧的動作，掌心一個不注意就摸到了熱燙的水壺表面，唐敏被燙得叫了一聲，顫着手看那傷處，生生燙掉了一層皮！

“阿桀！”于術見他忽然受了創，自原處躍起奔到唐敏身邊，喚的是唐敏的真名。

“啊？”唐敏一時沒反應過來于術叫的是自己，這個名字已經太多年沒有人喚過了，他呆在原處被于術抓住手腕，随即被他舀的涼水倒得滿袖濕透，這才回過神來抖着吃痛的嘶了聲。

“把手伸到水裏。”于術扯着他的手掌按進地上的涼水桶。

“沒事的，只是小傷。”唐敏只覺被握的地方随着剛才那一聲喚一起熱了，賽過燙到的地方，他可是受不了，抽了兩下沒抽出手，依舊被于術按着。

“躲什麽？好好泡着，可有備傷藥？指我去拿。”于術皺眉，把他強按在桶中。

“我屋裏左邊櫃子倒數第二層第三格有藥，小心別觸了旁邊的格子，會噴出細鐵砂來。”唐敏看向屋子，指引于術前去取藥。

“等着。”于術松掉鉗制的動作回頭進屋，找到唐敏所說的格子，可那裏面居然就一瓶藥，連是什麽藥都沒寫，于術晃了晃發現那瓶子裏有東西滾動的聲響，這一聽就是藥丸，也能療燙傷？但是也沒其他可選了，他捏着那瓶子邊走邊往手心倒出一粒，那藥很小。

“揉碎了撒在我手上。”唐敏輕輕甩了兩下水滴，掌心朝上伸向于術。

“這有用？”雖然是有疑問，于術還是依言揉散了那藥丸，讓那碎末一點點撲滿唐敏手上傷口。

“我爹留的，包治百病。”唐敏道出了藥的來歷，不知怎地這話中藏了些許戲谑。

“先風涼片刻看奏效不，如果不成就用紗布纏起來，明日一早尋你那兄弟讨藥去。”于術将唐敏往他方才坐的地方推了推，示意他去歇息，由自己來接收這該死的水壺。

唐敏垂下手，依他所言坐到那處，一時間二人所處方位倒置，唐敏成了那個看的人，一直以來他都是自己一個人做的這些事，機甲也罷傷也罷，都是靠自己處理的，從來沒有別人加以援手過，他也早已習慣了如此，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因為他的存在就是這樣的，除了自己不能有別人。

于是這樣的經歷讓他懷念得過了頭，好多年不曾有過了，有人看着，有人顧着...

他知道于術的存在會使自己動搖，無論是悲或喜，至少是有其中一項的，又或者兩者皆得嘗上一嘗，他也告誡過自己，一個影子是不需要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可是于術告訴他萬事唯心而已...唯心...于是他的心晃了，自爹離世後，第一次偏了分寸，做了從來沒有想過會做的事。

“于術...”唐敏坐着喚了于術。

“嗯？”于術回頭，只見唐敏似是露了微笑，這傷着呢，有什麽值得笑？

“再叫一回我的名字，好多年沒聽過了。”他想把這個聲音收起來，藏着。

“阿桀。”于術便喚了，那低沉的嗓音不同于唐敏記憶中的那個。

“再一次。”還不夠深刻。

“阿桀。”于是又喚一聲。

“再次。”不要停下多好。

“阿桀，阿桀，阿桀。待我燒好這水，你要我叫幾次都行，現在先歇着。”于術連着叫了三聲，難得的褪掉諸事與我無關的那種氣場，依着唐敏，應和唐敏。

“好。”一定要，喚到我絕對忘不掉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