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這是,第十五日。
天羅收到唐敏的機械鳥傳信,親自提了幾大壇酒來撂在屋前,眼底依舊憤憤的模樣,緊盯着于術提酒的動作,恨不能把他看出個坑來,于術不搭理他,提了酒便進屋,唐敏今天什麽事都沒幹,光在屋裏坐着,就對他說了句:最後一天了,戰到天明吧。
于術心想,這天明估計是沒指望了,半夜估摸着還能撐得住,不是說他自個沒能耐,而是他不信唐敏有這能耐。用了些許晚飯後,二人燃了屋內油燈,坐在一處暢飲起來。讓于術沒想到的是,還不到半夜,唐敏就不行了,紅着臉晃着酒瓶子趴着光看他,欲言又止似的,讓于術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過了不知多久,唐敏忽然站起身來,他是真心醉的狠了,這小小院落本也沒有別人,他從來都不顧及,因為不會有人知道他在這裏做什麽,于是他伴着不知所謂的酒意,大步岔開雙腿坐到于術身上,好在這是一張有靠背的椅子于術才不至于朝後摔下去,想當然的接住他的身體,攬着他的腰皺眉看他發酒瘋。
說是酒瘋其實也不算,唐敏只是渾身酒氣的捧着他的臉,一張冰似的面孔終于裂了縫隙似的,嘶嘶朝他吐着氣,然後很認真很小聲的對他說:“你看着我,看着我,就看我一個。”
于術不解,這一處,天上地下都找不出第三個人,不看着他又能看誰。
“不是這樣看,不對。”唐敏摁住他的眼皮向下推讓他閉上眼睛,然後又松開手讓他睜眼,“還是不對。”而後重複先前的動作。
可于術的眼睛無論睜開多少次都是一樣的目光,瞳孔裏明明就只映出他一個人的面孔,卻總被說不對,什麽不對?焦點不對?眼神不對?或許根本就是對象不對?
于術不懂,讷讷的喚他一聲:“阿桀。”
然後唐敏捧着他的臉,眉頭皺的更深了,不知看了多久忽然頹然的松懈了肩膀,眼角也耷拉着,露出了很受傷很落寞的表情,帶着這樣的表情把于術的頭攬進懷裏,帶着于術無法理解的哀和痛,好似還夾着不該有的哭音,在他耳邊喃喃道:“我不想等啊。”
那個聲音到底是絕望還是什麽,于術想如果自己能懂就好了,心口鈍痛起來,腦中卻完全不知道怎麽回事,只是攬着他的手緊了些,而唐敏的心髒離他僅隔一片衣布而已,卻又那麽那麽遠,那被訓練出來的過分緩慢的心跳,好像撲通數下就會忽然停掉,那麽一瞬間,于術覺得唐敏在自己心口上放的那個東西,根本不是用來殺他的,或許是用來自殺的吧。
就這樣坐着,屋外的冷風不時透過門縫吹進來,先前被酒溫熱的身體變得僵硬了,呼吸間都是彼此的氣味,只有他和他而已,唐敏迷糊着想為什麽不是早一點認識他呢,在這個世界上第二個會看見自己的人,如果在父親死去前就認識他,或許就不會因為失去唯一而産生那般強烈的恨了,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他什麽都沒有,因為他是影子啊,所以不可以有,那間散落着許許多多詭異奇妙鐵件木件的屋子裏,是他存在的證明,當光芒透過窗棱照在他身上時,那個唯一的人會發現他的存在,小心避過他瘦瘦的影子,坐到他身邊笑問他今日有何新的發現,那是他的全部啊,就算在烈日下也必須掩飾身形的自己,唯獨在父親跟前可以免除,像弟弟一樣,肆意的展示自己。
可是那個人不在了,再也不會有人知道該避免踩到他身後那團黑暗,因為他,已經徹徹底底的變成了影子。而第二個,也許是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了,看見他的這個人,卻根本不在乎他,明明可以看見的,卻完全不在意,唐敏覺得自己累了,不停的在必須隐藏自己和渴求被人關注之間來回奔走,他已經累到不行,他的力氣只夠這最後一搏而已,可惜好像押錯了賭注,他把內心的全部感情押在了這個絕對不可能與他比肩前行的人身上,再不甘願,好像也要認輸了。
這麽想着忽然就很難受,為什麽不行?為什麽不行呢?為什麽呢?要怎麽做才好?頭更痛了,痛得他眼淚都掉下來,多少年了,他以為自己的眼睛早就如幹涸的荒漠般不會再有任何的水汽産生,可是這一刻,當他渴望得到的人在他懷裏時,他卻因為求不得而落淚了,一小顆水珠子掉在于術發絲上,然後第二顆,第三顆,接連不斷的落下。
唐敏恪守着影子的職責,連哭泣都是無聲的,微張開唇,茫然的眨着眼睛不停的掉眼淚。
于術感覺到了,頭頂上仿佛被雨沾濕似的觸感,即輕又重,他把唐敏的身體往外拉,忽略掉他綿軟的反抗後強硬的拉開了,唐敏雙手揪着他肩膀處的布片,盡可能輕的吸氣,帶着酒意的眼神似乎是在奇怪自己怎麽了,而水滴順着眼角一顆顆的滑出來。
于術不是第一次看人哭,可是眼前的這一個,連哭都哭得讓他困惑,心底那份躁動的感情是怎麽回事,他試圖從這張哭泣的面孔中找尋答案。
而唐敏似是被他看得驚覺了什麽似的,揪着于術的雙掌忽然蓋住了面孔試圖掩去不該出現的脆弱,掙紮着要從他身上離開,可是被禁锢住了,連手也扒開,帶着疑惑之類的表情又似是欣賞的看他,接着那張沒有感情的面孔緩緩的靠過來,猩紅的舌頭伸出舔掉了自己嘴角那令人羞愧的水漬,再然後,便是微張的唇遭到掠奪,不夠激烈卻足夠強勢的掠奪。
于術察覺自己發出了滿足的嘆息聲,在嘗了那張伴着腥辣的酒氣和苦澀淚珠的唇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