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那正式打響大唐正道與紅衣天一兩方争鬥的一戰直到很多年後還總是被人提及，後來的人永遠不會知道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什麽樣的心情，又經歷了怎麽樣的煎熬和恐懼。戚辛和鐵牢帶去的三十個人，最後只回來了二十四個，這還只是戰到距離阿薩辛尚有一個神祭中庭的地方。

在開始前即使算到了千百種可能，實際出現的卻總是能出其不意，擊退牡丹有很大一部分功勞來自鐵牢，當年與其一戰雖時隔久遠，卻還是派上了用場。

損失最為慘重便是與邪神塔洛馬蒂的生死對決，這尾被奉作神的巨型毒蛇經由姬無雙的引導，取走了四個人的性命。

而後與慕容追風刀劍相向雖未有損，卻被遭烏蒙貴煉成屍人的飛猿之影兩姐妹再折一人性命，鐵牢已經起了撤退的念頭，但葉興一意孤行，勢要往下突破，所有人都願舍身以成大我，鐵牢根本就勸不動，而缺了他這只隊伍毫無疑問将盡數折于此處，于是在慕容追風之後，他看見了那個被譽為盜王的長風萬裏衛栖梧。

一場激戰後葉興随衛栖梧走了，去向沒有任何人知道，鐵牢堅決要求折返，其他人有的因同伴殒命而形神憔悴，有的因葉興明明信誓旦旦最終卻臨陣離去而失了信心，在戚辛的安慰勸導下，剩餘的人全部原路返回撤出荻花聖殿。

離他們進入那處已經隔了整整七天，這七天經歷的生死磨難讓所有人的精神都太過緊繃，幾乎是一出了荻花便斷了弦，通通軟沒了渾身力氣，鐵牢帶着疲憊的紫霞直接上馬往長安去，所謂生命不過如是罷了，鐵牢是所有人當中最看得開的，他已經非常成熟，意志堅定如山巒峻嶺，唯一挂心的也只有懷裏這一個。

直到這時鐵牢才有那麽一絲慶幸當初紫霞追随他們去惡人谷征伐不是一件壞事，那時的鐵牢原以為紫霞面對死亡就算不崩潰也會意志消沉，像他這樣的毛頭小子，哪裏适合幹刀尖舔血給同伴收屍的活計，卻沒想到他恢複得那麽快，也比很多人都坦然的接受了。

天道輪回，今生來世，紫霞是信着這些的，也幸好他是信的。

快馬加鞭入城後兩人選擇了入住客棧，紫霞在路邊買了個帶紗的鬥笠把自己整個人嚴嚴實實的罩起來，鐵牢算是明白了他不肯回家的心有多堅決，關于紫霞家裏的高堂鐵牢是有過考慮的，是不是真的要帶紫霞走這條沒得撤退的不歸路？每每思及此他都很不好受。

鐵牢是塊糟糕的白板，上頭镌刻的每個字，劃的每個痕跡都是他自己的，無牽無挂無任無責，最好的歸宿就是戰死沙場，所以他不成家不置田産，兩袖清風潇灑來去，死時有口棺材蓋上埋在天策随便哪個地方也就足夠了。

然而說不上世道是不遂他願還是欲遂他願，在最不可能有波瀾的年紀遇到了充滿無窮變數的這個人，喜歡他，有好多的舍不得，願讓他只識得笑，盼陪他共度朝夕。這是多麽難能可貴的體驗，也并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所以鐵牢努力的珍惜。

其實他很怕聽見拒絕，所以加倍對紫霞好，幸而付出沒有白費，他的一心一意慢慢敲裂了紫霞懵懂卻堅硬的外殼，當那個不大不小的坑露出來時，他知道再過不久就可以徹底剝掉這層殼了，然有些骨子裏帶着的替他着想的本能又很不識時務的蹦出來，這便讓他獨享了糾結。

鐵牢坐在木桶中讓那份暖意洗去自己一身疲憊，不停的想着各種各樣的事，思緒達及最為令他煩悶的念頭時他果斷的制止這一切繼續下去，不能再想了。

“叩叩叩”

閉上的眼随着敲門聲睜開，他捏捏皺得過緊的眉間出聲問：“誰？”

“鐵牢大哥，是我。”紫霞的聲音透過木門傳來，似是怕誰認得他而刻意壓着嗓子，聽着令人頗不舒服。

“我在沐浴，暫時不方便給你開門。”比起在這樣煩惱的時刻看到紫霞，他更願意多在熱水裏待一陣子。

“那我給你搓背好了。”紫霞也不管鐵牢答不答應，異常幹脆的推門而入。

一聽門聲鐵牢立馬扯了浴桶邊上的布把□結結實實的圍起來，那布因受不住浮力而輕飄飄的蕩動，本也不是什麽上房，屋裏頭空間很有限，紫霞兩三步就湊到桶邊撩起袖子，撿了另一塊小的搓澡巾就準備開工了。

“慢着！你休息夠了？”征伐多日，雖然因自己的保護而沒受什麽大傷，但也該是倦得不想動才對。

“我受的內傷算是輕的了，不礙事。”如果不是鐵牢，紫霞無法想象自己能在那樣一場混戰中幾乎毫發無傷的回來。

“我快洗好了，你也別忙活了，去休息吧。”鐵牢截住紫霞下了水的半截手臂，不太願意讓他遭這份累，當然更重要的原因...

“鐵牢大哥。”紫霞抽出手，異常認真的叫了鐵牢的名字。

“我在。”得到了理所當然的回應。

“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照顧我，保護我，從咱們認識的第一天開始就沒有停過，你說我叫你一聲大哥所以理所當然如此，可是你知道麽？正因為我叫你一聲大哥，所以我有侍奉你的理由，以往都是你讓我為你做什麽我才去做的，但是從今天開始就不再這樣了，我也想對你好的，只是幫你搓個澡而已，你也要拒絕我嗎？”紫霞的表情異常平靜，眼圈下面有些發黑，不知為什麽今天的他卻好似忽然...長大了一些。

鐵牢看着這樣的他，不知道如何反應，他從來都是心甘情願付出的那一個，這突如其來的回報居然讓他有些不适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