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傲血x離經-番外《他的兄弟》03
如果于洋沒有死,那傲血現在應該已經在浩氣盟站穩了腳跟,也許不是頂峰,但至少也是得人尊崇。然而于洋一定會站得比他更高,他也絕不會去與他争。歃血為盟的事也已經做過了,在很早的時候,在他們剛剛相識時,因為真心佩服這個人,所以心甘情願的認了兄,勢要追随他左右,做那懲奸除惡的俠者,然而時事不與人,心心向往的地方染上了不堪的風塵,或許與那情愛之中關于由愛生恨的比喻相似,總歸傲血是恨上了那個奪走長兄性命的地方。
失了收缰的人,這匹桀骜的駿馬脫了手,一次比一次更加狠戾的報複着,不知足不覺間卻也對被用來作為報複工具的地方生了感情,便成了心甘情願的守護,這種念頭其實也是高尚的吧,至少他還記得當初于洋教他的那些東西,保留了不折磨不殺俘的一點點的底線。
站的高了,看得遠了,便不屑在他腳底下臣服的那些人是如何想的,只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除掉該除的人,傲血知道自己沒有什麽值得後悔的,若非要說有什麽....也不過就是遲遲不願面對于洋的死這麽一件而已。
又是隔天清晨,傲血離經二人早早起床洗漱,随便點了些早點吃下後便出了客棧,關于要去哪離經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傲血卻好像目标明确的樣子,不似這麽多年來不聞不問該有的無察。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知道去哪找他麽?”僅有些許小販出來搭攤子的洛陽城,在早晨的時候顯得格外空蕩。
“知道。”傲血又把長槍負緊了些,走在前頭引路,看着像是往城西走。
離經不再說話,也不覺得茫然,只是一步步跟緊了他,這一道尋找是傲血面對過去所必經的過程,他能做的太有限,不過陪着他而已。
兩人在巷中穿梭,左兜右轉,終于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外頭,傲血扣了三下門環,裏頭傳來問詢何人的聲音,報出名諱後又聽得腳步急踏在地上的響動,不過片刻就有人來開門了,門內出來一名暮年老漢,右眼已經沒了,臉上橫着滲人的刀疤,歪歪扭扭如蜈蚣狀,離經輕一皺眉側過去看傲血。
“傲血先生,您怎麽來了?”老漢口中恭敬,駝着背欲将兩人引進屋去。
“把東西拿出來給我,我馬上就走了。”傲血伸手攔了他,只道要取什麽物件,站定門口不再動。
“小的這就去,這就去...”老漢忙不疊點頭,入屋好一陣子後抱出來一個幹幹淨淨的壇子。
傲血将昨日在市集買的一方棉布抖開地上,那壇子穩穩落在中間,不一會就包得嚴嚴實實了,提在手上颠了兩下确定不會摔出來後,又把當時從惡人谷帶出來的兩張銀票徑直塞到老漢手裏,連推脫的機會也不給,只說:“這些年勞你替我護着他了。”
那老漢又是彎身又是大謝,就差沒跪下了,通通被傲血免去,一直到兩人走遠了還見他站在原地目送,待到真走遠了出了洛陽城,離經方才忍不住問了傲血:“那人是...?”其實心中已經猜到一二了...
“當年跟于洋在一個牢裏的,于洋死了以後連個收屍的也沒,是他替于洋收攏了屍骨埋掉,我到了惡人谷後幾番遣人來找才找到他,他已給人打得瘸腿瞎眼,半條命都沒了,我又支了銀兩給他買了那個院子頤養天年,條件便是替我保管于洋屍骨。”傲血抱着那壇子,語氣淡然到不可思議,說着的話卻是足足讓離經吃了一驚。
“先前聽你說墳...原來你沒有...?”離經望向那被布巾包裹起來的壇子,心中充滿了訝異。
“沒有什麽?給他入土?”傲血偏過頭來看着離經,忽而笑了一聲,“原準備跟他埋在一塊的,我早就沒了什麽親人眷顧,唯一就這麽一個兄弟而已,來生...如果有來生的話,還想跟他接着做兄弟,現在才覺自個自私透了,這麽多年過去了都沒能讓他安安穩穩的睡,真是妄稱一聲兄弟。”
從來不知道原來眼前這個人也會做這樣的事,守着誰的骨頭舍不得放,猶如一匹孤狼般安靜的獨自前行,只準備臨死一刻才回‘家’來,舔舔那化了灰的東西一起死。一霎那時,離經似有什麽哽在喉頭,腳下踏的步子沉重得不得了,又忙往傲血身邊靠靠,低着頭說不出話來,卻立刻被那人一條結實的胳膊攬着在額頭上摩挲着。
“我這不是看開了嘛,啧,其實好像也不是看開了,就是想埋一起的對象換了個人,至于是誰...總不用我說罷?”說着長指捏了離經下巴仰起,目光如炙緊緊盯着,久違的帶了真實的笑。
離經依舊不說話,只是猛點了兩下頭,見那驿站近在咫尺。
于是又坐了一回車直奔天策府,傲血說于洋生前與其他所有天策的将士都是一條心思,但求死得其所,眼下赴死的緣由已無可逆轉,‘其所’的‘所’他還是能替他選的,從哪來便回哪去吧。
馬車跑得拼命,一直趕路到深夜才抵達天策,彼時此地已經一片寂靜,只有兩名守門的護衛在正門口站着,傲血離經不得其門而入遇了阻,難得一回傲血沒有發怒,只是仰頭看看這個自己離開了許多年的地方,也許無形間還嘆了一口氣,反正離經是沒有看見。
各家有各家規矩,深更半夜也闖不了門,傲血便将于洋的骨灰壇子放到地上,攬了離經坐到驿站裏面,打算就這麽将就一夜了,先前回萬花時也是露宿過的,于兩人而言在外待一宿也沒什麽難過,取出幹糧清水吃罷,依在一起閉眼歇息,傲血一手摁在壇子上,一手搭在離經身上,目光不知看往何處去。
又一天清早,公雞才打鳴,離經恍恍惚惚的醒來,稍稍一動便被人抱着捏住臉問聲“醒了?”憶起自個在哪的時候馬上就清醒了,伸伸腿腳站起來,看一眼地上的壇子,好好的在那站着呢,好似那人活着時從沒折過的腰一般筆直。
傲血将那壇子提起來走往天策大門,離經緊緊跟上,這回沒有受什麽阻了,順順利利的進了門往右走,經過鐵匠攤時順了一把鏟子,往哪去離經依舊不知道,反正跟着吧,總歸不會走失,又是一回十八轉,見着三兩個起早練武的弟子,許是因為傲血背着長槍,他們倒也目不斜視該幹嘛幹嘛。
一直往高處攀走,直上到不知哪處高坡總算停了下來,旁邊立着一株大樹,朝天長着,樹幹比離經腰還粗。
“望山望水,夠高,就這吧。”
傲血把壇子推給離經抱着,腳掌四處踏動探虛實,不一會選了個好力點便彎腰開始鏟,離經幫不上忙,只得背靠大樹看那人認真的挖土,直挖到滿身大汗,只顧得上擦兩下又接着挖,一個圓圓的坑露出來時傲血已經徹底汗濕了背脊。
從離經手上接過壇子後扯掉布巾,又打開壇子的蓋,離經還沒明白過來他要幹嘛呢,就見他忽而把壇子倒了個,裏頭稀裏嘩啦倒出來一堆骨灰和碎片,通通入了坑,做罷這事後把那壇子随手扔到後頭草叢裏,啪嗒一聲就粉身碎骨了。
“你...”離經捏着布巾不知作何反應。
“要個破壇子什麽用?他要護這山河,我就讓他化做春泥好了。”傲血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珠,一層土瞬間就粘在上頭了,他不甚在意的模樣,随手又開始往坑裏填土了。
離經趕忙從懷中掏出一物來,貼身放了這麽長時間,一刻也未離過,那生了鏽的小鈴铛發出的聲響只有小小一點,沙啞而幹枯,他将鈴铛遞出去有些猶豫的問了聲:“留麽?”
傲血瞥它一眼,輕輕接了過來,在手上掂了三下,似是沉思了片刻後掌上用力握緊了,再撐開時那銅鈴已經幹扁扁了,随後就被扔進了坑裏,然後接着埋。
每一鏟下去都似落在人心上,離經不知道是不是這一鏟一鏟的,能把傲血心中肮髒化膿的血肉給一道鏟走埋了,只是望向遠方正漸生起的紅日,忍不住覺得晃眼,鼻頭瞬間酸得難受,邊看一眼填坑的人,又看一眼日光。
好半天過去了,身邊站過來那熟悉的人,自懷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瓶來一股腦兒倒在新鮮的土上,霎時酒香撲鼻,再然後他把髒兮兮的手掌在身上擦幹淨了替他将眼底那不知何時冒出來水珠子給抹了。
“哭什麽?是好事,不是你說的嘛?”這一回說完是真真實實的笑出聲來,與離經待一起久了,越發覺得他可愛,笑也可愛,哭也可愛,怎麽都可,愛。
離經把哽咽聲咽下肚,心中默默的想着,反正我就是個水壇子,哭多也沒人會笑我,至少這一回,讓我替你哭了吧。
日漸東升,朝晖旭日,又是一日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