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毒經x山居-番外《你中有我》
每個人都有過去,值得欣喜的,或者傷感的,也許是無奈,還有憤怒,等等等等。
山居一直在朝前看,打打殺殺的忙碌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養着三五情人,可是忽然在這麽一刻他将自己的過去做了個總結——空虛。殺戮或者發洩這些事,他做的順手極了,身邊從來不缺人,崇拜他的憎恨他的愛慕他的,一個又一個排着隊出現,可是最終也沒有留下任何一個,他們都只是路人而己,在你身邊停頓,向你索要些什麽,或者給予你些什麽,繼而轉身接着走。
他那個并不複雜的腦袋,很難去想那些複雜的事,然而第一次他有了安定的感覺,靜下來了,在某個人的身邊,盡管那并不是一個特別完美的對象,只是偶然出現,然後正好留下了。
躺在毒經不知從什麽地方搬來的搖椅上,打開那扇竹門。就這麽面朝懸崖望向黑龍沼的雲層,耳邊傳未瀑布的吼聲,然後不遠處的身後,那個人搗鼓着一些不知名的蟲子和瓶瓶罐罐,也許還裝作不經意的瞟了他一眼,別問他是怎麽知道的,反正他就是知道。
第一次,山居在離開藏劍山莊那麽久以後有了傾訴的念頭,甚至帶着急切和難以抑制的沖動,讓某個人知道自己的過去,不用得到回應也沒關系,他就是想要說。
“再呆一晚該回去了。”毒經把裝了奇怪粉末的瓶子放到架子上回頭對山居說了句,他們每次離開的時間都很短,一兩天而己,責任傍身總不能說撇就撇。
“嗯。”而山居的回應,難得的透着一股寂寥。
毒經知道山居不對勁,雖然他對勁了的時候也不多,但現在顯然不正常,清晨自夢魇中驚醒後,他就陷入了難能的沉默,雖然心裏偶有抱怨他話太多,可習慣了聒噪的聲音以後,忽然他變得深沉了,總歸還是不适應,真是奇怪,從前可完全不需要為此而煩惱,現在的毒經卻在認真思酌怎麽讓他開口。
“我以前,”山居在那搖椅上晃着,目光依舊留在空蕩的屋外,忽而自顧自低着聲音說了話。
毒經沒想到山居竟然自己提起了,心中略有些訝異,但也不動聲色,只是将桌邊的靠背椅提着坐到山居身邊,二人齊齊看着外頭,空氣中盡是濕潤的味道。
“我以前很會鑄劍。”
這樣的開頭算得上很莫名,毒經下意識看一眼在角落裏靜靜立着的劍。
“那一輩的弟子中,沒有人比我會鑄劍,可是我很讨厭。在那個攙得渾身焦躁的地方呆着,哐當哐當的砸錘子,冶鐵,煉鋼,這一切我都很讨厭。”如非得以,山居絕不踏足劍爐,每月都是挨着日子去劍爐臨時抱怫腳,鑄一把當月用來上繳的好兵,縱使如此不在意,他煉的兵器也從未沒有讓師博失望過。
“然後有個人非常厭惡……讨厭鑄劍的我,我還記得他指着鼻子罵我說‘你這種人不要來侮辱劍爐!’,那個樣子啊 真漂亮,嘿。”似乎回憶到了什麽好事,山居笑出了聲。
毫不在意的當着毒經的面稱贊可愛的少年,這種辜已經不知道做過多少回了,每一次毒經都沒當過一回事,然而這一回不同以往,他皺着眉壓下心中不悅,但依舊沒有打斷山居。
“有一天,他在罵完我後說要跟我一決高下,太幼稚太可愛了,嘿。我同意了,約定了那一月末各自上交一把重劍予師傅,輸的人從此再也不許鑄劍,我啊,巴不得這輩子都不用薦靠近劍爐,當時就想着随便打一把,輸了算了。”這确實是山居會做的事,不高興做的就是不高興做,一輩子也不會變。
“但是他拉着我,逼我在師傅面前發毒誓,絕不可留手,否則就今生今世都不得回藏劍山莊。雖然我讨厭鑄劍,但是那時……我還是很喜歡藏劍山莊的,所以只能答應了,也是唯一一次認真的在劍爐裏鑄了一次劍,整整十五天吶,我一步都沒離開過,吃喝拉撒全在裏頭。”難以想象全神貫注在做一件事的山居會是什麽樣子,畢生第一次認真的山居,一定非常的耀眼。
“交劍的那天我沒有留下來聽結果,只知道他後來回屋把自己所有鑄過的劍都帶到劍爐融掉了,然後…那天夜裏他約我到劍爐相見,我從未就沒有拒絕過他的任何請求,所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依約去了。”山居忽然自搖椅上坐直起來攢住了雙手。
“他抱着他那柄用來與我比試的,費勁了全部心血的重劍站在熔爐邊上,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麽直勾勾的看着我,一直一直看着我。過了好久,他突然向我伸出手要我握着,這是第一次他允許我碰他,所以你曉得的,我欣喜若狂的握了上去,他卻對我說……”
山居的話頭停在這,久久沒能接下去,那雙手似乎已經連皮帶筋的顫了起來,在他記憶中埋藏了數年的那個畫面,而今正被努力的從深出挖出來,山居克制不住顫抖的沖動,不知何時忽然被另一雙修長細致的手拉着包到掌中,山居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你明明輕而易舉的就擁有了我無論如何都求不到的東西,卻表現得完全不在乎,無論是爹,還是鑄劍術,你知道麽?一直以來我有多恨你,自打第一天看見你,我就想你死,哥哥。”
毒經握緊了山居的手,忽然明白過來些什麽,看向山居時只見他埋着頭,忽而猛的将他甩開後站起來,一腳踢翻了躺椅,随即沖過去将那把重劍提起到雇外一個用力紮在地上,銳兵與岩石交互撞擊時冒出了火花,又很快就被瀑布濺出的水滴澆。
“他說……我和我娘,會在地下等你的。”
山後額頭抵着巨劍,顫得幾乎站不住,毒經只見形勢不妙當即撲出屋未将他職肩緊緊握着,用幾乎從未有過的溫柔聲音勸慰着:“冷靜,山後,冷靜。”
“當聽見劍爐外傳來腳步聲時,就在第一個人出現之前,他将我往熔爐裏拉了一把,我掙脫了,然後在他們出現的時候……他抱着劍消失了,化成了一鍋鐵,他落進爐子的時候甚至還濺出來幾滴,燒在這玩意身上。看到沒?在這,這裏有一個化了的坑,就是他。”山居指着劍柄上一道并不明顯的痕跡,不停的說着,這就是他。
“山居,夠了!別說了,別說了…”毒經将他整個人硬從重劍旁邊拖開,緊緊的抱着抵在竹屋外牆上,将他的腦袋摁在肩頭,借他力氣。
我被押到葉英殿前時,連葉英替我開脫什麽都沒聽見,只記得在他說完話後我就被關起來,後來…也不記得過了幾天,他們又把我帶去劍爐,問的什麽我一句也沒記住,然後就看到了這玩意,然後…我把他們全殺了,提着劍逃入了惡人谷。”
山居越過毒經的身體直勾勾盯着那劍,似是猶能經此物看到那個今生都不可能再看見的人。
他們是兄弟,同父異母,山居流落在外多年,直至母親去世才被父親帶回藏劍,也是在那個時候他見到了問水,然後知道了自己是個多餘的人,他的母親被問水的母親稱作賤人,他是賤人的兒子。
一個人到底能有多少恨?山居至今仍沒有答案,只是某一天忽然他連父親也沒有了,在一個無人察覺的深夜,問水的母親将父親藥倒後投進了西湖,自己也跟着殉了情。他以為問水什麽都不懂,卻不想其實他早就知道了,當自己被帶到他面前,被要求稱自己哥哥的時候,他心中埋下了怨恨的種子,生根發芽,最終長了參天巨樹。
“…我很喜歡他,他跟我不一樣,雖然我們不是同一個母親,可在他稱我一聲哥哥的時候,即使明知道那是虛與委蛇的敷衍我也很高興。而他恨我恨到用死來報複我,他明知道我有多喜歡他的,還是毫不猶豫的去死了。”
毒經靜靜的聽着,這是一個并不複雜的故事,他非局中人,而山後卻是這場噩夢的網中魚。将一切和盤托出的山居仿佛渾身力氣都消失了似的,去将這些沒有必要提起的陳年往事盡數說予某個人聽,已經耗費了他全部的心力,他想他是累了,帶着了無生趣的念頭依在毒經身上,腦中已是一片空白。
毒經将收緊的雙臂松開,輕輕退出,卻也并沒有徹底放掉,反是拉着山居走到重劍邊上,一腳把那劍踢飛出去,随即又把他整個人抱滿了,在他耳邊問:“你想死麽?”
山居怔了片刻,忽而抑制不住顫抖,緊緊的抓着毒經衣袖,而後仰頭看向毒經面無表情的臉孔,未了點點頭答:“求之不得。”
他如此拼命的厮殺,每一回都是拼盡全力,許多人只當他逞兇鬥狠,欲攀惡人谷權勢巅峰,哪一個想得到他真正為了什麽,說到底,不過就是想死而己。只剩自己一個人的山居不停的揮着劍,期待有一天它身上能出現裂縫,可以沒有任何牽挂的倒下,等到了地下再向那些已經死去的人道歉,說一不小心活了這麽久真是對不起,帶着這樣自棄的念頭孤獨的活到了現在。
令他猝不及防的是在話音落下對,他的身體也随之下落了,他張大着嘴巴卻喊不出一宇驚呼,只感覺到身體倒着朝高崖下的瀑布盡頭摔了下去,那一瞬間他憶起了當時問水抱着劍墜落的畫面,就像現在他被毒經抱着一起跳崖,幾乎如出一轍。
“撲通!”
二人落水時炸開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冰冷的河水伴着骨頭敲擊水面的劇痛,山居第二次無限的接近了死亡,他失去了呼吸的能力,随着每一記抽搐,鼻中耳中還有口中都會湧進令他幾乎窒息的冰涼液體,閉上眼時他幾乎能感覺到眼角可憐的淚滴被攪進河水中。
直到被帶着滑向水面前,他的腦中還是渾渾噩噩,幾乎就是一片黑暗,那是死亡的盡頭,那裏什麽都沒有。當久違的空氣重新充斥進胸腔,他劇烈的咳嗽起來,身體裏的每一個部位都在疼痛,他終于開始掙紮,拼命的搖動水花,直至指尖觸及岸邊的石頭時仍難以克制恐懼。
他渾身濕透的趴在滑得留不住手的石頭上喘息,驚恐于每一記下滑,也不知掙紮了多久終于順着石頭的邊沿爬到了岸上,眼睛酸澀漲疼着泛了紅,瀕臨死亡的感覺竟然讓人難以忍受。
當看到身邊攀上來另一個混蛋時,他忍不住伸出手甩了他一巴掌,險些将他拍回河中。
“你瘋了!咳咳咳.!”才吐出三個字而已,就禁不住咳起來。
毒經忍下了這一記耳光,将頭發全數撥至後面露出了光裸的額頭,翻過身躺在那莫名其妙的笑出聲來。
“我就知道…你是個瘋子……你他媽的死瘋子…”山後也将自己翻過向上,拼命眨了幾下幹澀的眼睛,映人眼簾的是被掩住的日光正躍躍欲試準備沖破雲層的畫面。
“死不過就是這麽一回事罷了,有什麽好想的,閉上眼停了心跳,就是死了,再過三五十年你我都要死的,何必急于一時?還求之不得呢,求什麽東西。”毒經撐着手臂伏在山居身前,居高臨下笑着看他。
山居神色複雜的盯着他,最終還是沒有伸出掌心推掉他的臉,只是一直看這個說着“死不就是這麽一回事”的男人,忽而意識到了眼前這個人是要跟自己一起死的,他們被綁在了一塊,如果自己想死的話他可是活該倒了黴。
“過些日子跟我回趟五毒,你就不會再想死了。”毒經低頭在他濕漉漉的唇上舔了一口。
“為什麽。”山居張開嘴模模糊糊的問他。
“因為我的床特別耐折騰,你一定喜歡。”說着摸摸他的後頸,越發深入的吻着。
山後在腦中勾勒了一番彼時的畫面,瞬間冰涼的身體就有了些微的熱乎,與毒經黏黏膩膩的舔到了一塊,不停的揣測着過些日子是要過個幾日呢?
應該很快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