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漆黑的傘擋住破曉初綻的日光, 在地上投下泾渭分明的陰影,嚴嚴實實遮住正在接吻的兩人。
柔軟的唇被一片冰冷覆上, 謝喬的心跳不禁停了一拍, 那片冰冷生澀地撬開他的唇齒, 還要往下探時——
謝喬霧色的瞳孔驟然放大, 映出了虞寒生的臉,他反應過來後猛然推開:“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錯了,被他推開那一刻,虞寒生垂下狹長的眼眸,用漠然掩住眼裏劃過極難察覺的受傷, 嗓音泛着克制:“我從來不開玩笑。”
看着虞寒生的反應, 謝喬怔了片刻,一瞬間竟湧上了一股負罪感,明明他們只是朋友, 為什麽聽上去自己特別像負心渣男?
他深深茫然了。
虞寒生斂了斂看不出情緒的眼眸, 地面上湧起黑色的靈氣,悄無聲息地纏繞上青年。
謝喬正準備開口問時,身體忽然湧現出了充沛的精力, 熬夜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 原來剛才的親吻是在幫他嗎……
難怪虞先生反應這麽大。
謝喬立馬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愧疚地致歉:“虞先生,對不起。”
虞寒生沒有說話, 容色依然冷淡。
謝喬咽了咽喉嚨, 可這真不能怪他。
作為一只愛吃提莫西草的垂耳兔居然在和肉食冷血動物接吻, 容易産生誤會不說,想想都快窒息了。
他越想越後怕,一不留神就縮回了原型,小垂耳兔啪叽一聲撞上了虞寒生的褲腿,差點彈坐到地面。
巴掌大的白色毛團費力地叼起背包帶子,努力想前走,可怎麽也拖不動,只能努力仰起頭,沒骨氣地說:“撞疼了,走不動了。”
空氣沉默。
碰瓷失敗的垂耳兔後悔說這話了,剛要準備改口時,忽然聽到虞寒生冷淡地“哦”了聲,俯身把咬着背包帶子的他摟在了懷裏。
薄日初升的柳陰,神情冷漠的男人單手撐着黑傘,另一只手抱着垂耳兔向太陽升起的方向走着。
從柳陰到燕城本來只需要要乘兩小時火車,但通往燕城的火車停運了,只能坐車過去。
謝喬坐在車上,轉頭望着窗外高速路上單調的景色,不知不覺帶了點困意,可身體裏蘊含的強烈靈氣讓他難以入睡。
他忍不住回頭望向看書的虞寒生,或許是他的動作太明顯,虞寒生擡眸瞥了他一眼。
謝喬坐得離虞寒生更近,可他剛剛靠近那刻,虞寒生便合上了書。
他偷偷看了書皮一眼,書皮上加了暗色的封皮,看不出書籍的名字,不過應該是公司重要資料,為了避嫌,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謝喬壓低嗓音問:“虞先生,我們都是妖怪,為什麽你能吸收到靈氣,我不能呢?”
他所處的這個世界靈氣衰微,學術一點來說,屬于末法時代,異族生物能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很難吸收到靈氣,更多的種族湮滅在了歷史長河裏。
虞寒生的視線輕輕掃過謝喬,似乎覺得他這個問題沒提出的必要。
謝喬:…………對不起是我自取其辱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回到了窗邊靠着,另一邊的虞寒生重新打開書,翻到了昨晚看的位置。
——為了增進感情,和伴侶必做的一百件事!
神情冰冷的巨蛇打開做工精細的鋼筆,在第一項上畫了叉。
他的伴侶不喜歡接吻。
而千裏之外的燕城,一棟占地廣闊的別墅中,圍了一群模樣古怪的人,有的道士打扮,有的穿着神父袍、還有的頭上戴了象征草原之神的獸頭骨……吵開了鍋。
“姜先生,你這棟房子風水不好,如果想回歸到正常生活,我可以為你挑一個風水好的地方,只需要六十萬元。”
“呵,風水科學嗎?不就是建築環境對人影響的那一套嗎,十個風水九個騙錢。”
“……你他媽一個和尚還講科學,來來來,有本事幹一架。”
聽着衆人的争吵,姜導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提不起半分說話的力氣。
自從屍伥襲擊千人,燕城已經是座死城了,有條件的早早地搬離了燕城,沒條件地也去外地的親友家借宿。
哪怕他願意傾家蕩産,請到的也只是泛泛之輩,有能力的不會冒這個風險。
他默然地撫上了手腕的表,一言不發。
姜黎不是多聽話的孩子,他對姜黎一直很嚴厲,總是兇巴巴地不茍言笑,可姜黎還是用光了第一次收到的片酬送了他禮物。
他想,他應該多對兒子笑笑的。
姜導眼圈悄無聲息地紅了,他低頭擦幹了,等擡起頭時聲音冷硬:“諸位,請離開吧。”
衆人皆是一愣,七嘴八舌地鬧開了,他又說了句:“給你們的錢會按約定打到賬上。”
這下衆人不鬧了,收拾着東西離開了,門輕輕掩上,姜導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可被掩上的門忽然開了,一個霧色瞳的青年背着背包走了進來:“請問你是姜黎的父親嗎——”
姜導打斷了青年的話:“你走吧,不用來了。”
青年站在門邊沒有要走的想法,姜導皺了皺眉:“我不記得我邀請過你,如果你是想要錢的話,抱歉請離開吧。”
謝喬覺得姜導的态度和他了解到的不太一樣。
網上都說姜導想兒子都想出幻覺了,把地址毫無保留地發到微博上,懇求懂行的人能來房子裏看看。
不過他能理解姜導喪親之痛,沒離開,反而是走進別墅,關閉了門窗。
“你在做什麽!”
姜導面色不虞地望着這個闖進房子裏的陌生青年。
謝喬深呼吸了一口氣:“我是姜黎的朋友謝喬,或許我有能力讓他和您再見一面。”
聽到兒子的名字,姜導皺着的眉緩緩舒展開了,他的手撫上腕間的表,身體微微發顫,張了張嘴,卻又什麽也沒說,默許了謝喬的作為。
謝喬繼續關閉門窗,直到別墅裏再透不出一絲日光時,他才打開背包,拿出收藏圖鑒,召喚出了幽靈。
幽靈浮現在了空中,環顧了一眼殘留着濃重血腥氣的房屋,閉上了眼。
姜導看不見幽靈的存在,只能看見謝喬一動不動地注視着空氣,心裏隐隐升起的期待一點點地破滅。
“你可以嗎?”
謝喬輕聲問了句。
幽靈目露迷惘:“我感覺不到幽冥的存在,沒有幽冥亡靈便無法轉生,只能消散在空中。”
謝喬的心一緊:“也就是說姜黎他們可能消失了?”
“我試試。”
幽靈話音落下,白骨制成的法杖出現在它右手,緊接着法杖揮向空中,一層白色的光暈籠罩住偌大的別墅。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從白晝到深夜,姜導低聲開口:“到此為止吧。”
他承受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只想一個人待在這房子裏,哪怕兒子的聲音是他的幻覺也好,他也不想離開。
所以,就到此為止吧。
可他話音落下的下一秒,他的身後傳來了簌簌響動,像是草葉翻飛的聲音。
姜導的身軀搖搖欲墜,幾乎是拼命維持才不讓自己落下去,他緩緩轉身。
漆黑的房子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群發着幽光的小草,晃晃悠悠地漂浮在空中,最小的那棵草無比清晰地叫了聲:“爸爸。”
姜導的眼圈頓時紅了。
“辛苦你了。”
謝喬對着幽靈說道。
“不辛苦。”
幽靈似乎很疲憊,立馬進入了收藏圖鑒裏,在圖片裏一動不動地躺着。
謝喬正準備合上收藏圖鑒,可圖鑒突然自己翻到了最新的一頁,圖鑒生物的名字是——
亡靈草。
謝喬:…………人都死了還惦記着,看得出來是真的很想要這一群小草了
不過印在圖鑒上的生物都能召喚出來,他思考了一會兒,走到沒有實體的小草們面前:“你們想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嗎?”
聽到話的一瞬間,姜導眼裏透出濃濃的驚愕,顫抖着聲音問:“你能做到?”
小草們也紛紛點頭。
“能。”
謝喬打開收藏圖鑒:“不過得先填寫資料。”
……
給族群登記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有的小草怕水,有的小草不怕水,只能一棵草一棵草地聽完,總結共性。
不過登記完成後,謝喬望着用圖鑒上一群亡靈小草很有成就感,但當謝喬提出在房子裏召喚出來時,姜導卻出乎意料地拒絕了:“讓他們跟着你我更放心。”
或許是看出了謝喬的疑惑,姜導嘆了口氣:“現在的世界和從前不一樣了,屍伥的攻擊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護不住他們。”
“拜托謝先生了。”
姜導朝謝喬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喬愣了愣,還沒等他開口,收藏圖鑒嘩啦嘩啦地翻動書頁點頭,替他答應了,謝喬只能答應了。
姜導送他離開房屋,語氣也換成了敬稱:“我家人的生活費我會每個月打到您的賬戶上,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提供賬戶。”
“這個就不用了。”
養一群草要不了多少錢,哪怕請專業園丁打理,一個月也不會超過一千元,雖然謝喬一貧如洗,但還是拒絕了。
姜導怔了會兒,看着路邊停的名車才說:“是我謬論了,以謝先生的能力,不會差錢的。”
謝喬:…………不,我特別窮
可這話沒法當面說,于是全身上下的錢加起來不到一萬的謝喬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給姜導留了聯系方式後,帶着寄宿的小草們離開了別墅,走上了停在別墅外的車。
而姜導目送着謝喬遠去,突然覺得謝喬這個名字有點熟悉,似乎聽他兒子提起過,打開手機搜了搜。
——剛出道沒多久的新人演員。
雖然不知道謝先生為什麽對表演感興趣,但姜導還是撥通了好友的電話:“你最近是不是打算拍部電影,我推薦個人……”
回到邊城的房子,謝喬把銀白色的亡靈草安置在了荒蕪的露臺,本來想立即離開的。
可轉念一想,他養了亡靈草,沒養收容處的小草,指不定到時候出來怎麽鬧呢。
謝喬忍痛花光了最後一塊錢,從收藏圖鑒裏召喚出了收容處的小草們,寬敞的露臺瞬間被綠油油的草苗覆蓋。
“憋死了憋死了,終于能出來說話了,可把我憋死了。”
“哼,那只垂耳兔還算有點良心,差點以為它把我們忘了。”
“不然他上哪兒去找我們這麽一群活潑可愛的小草。”
謝喬:活潑是特別活潑,可愛就……
不過小草們對他比以前更親近了,有幾棵小草還放心地用草葉給他打招呼,直到當小草們發現了亡靈草的存在,瞬間炸開了。
“你居然背着我們偷偷養別的草!”
“氣枯了!”
“它們有我們好看嗎,葉子白不溜秋的,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草。”
謝喬只好說是別人家送來寄宿的草,還澆水安撫了它們,收容處酸唧唧的小草們才接納了亡靈草。
初來乍到的姜黎沒吭聲,倒不是性格大變,只是他滿腦子都在想小草們說的那只垂耳兔在哪裏,吓得瑟瑟發抖。
謝喬看姜黎的葉子有氣無力的,以為是他離開家情緒低落,把筆記本搬到露臺,給他看電視。
他準備離開露臺時,被姜黎叫住了。
銀色的小草緊張兮兮地問:“謝哥,你家裏養了垂耳兔嗎?”
謝喬一口否認:“沒養,你覺得我是那種買賣良家兔子的人嗎?”
姜黎放下了心,也跟着旁邊的小草們看起了宮鬥劇。
謝喬這才離開露臺。
第二天,他到了公司。
他走到電腦前剛要直播,方和進來了,語氣激動:“喬喬你知道我接到了誰的電話嗎!”
“誰的?”
謝喬心想該不會是女朋友吧,但立馬覺得不可能,他們經紀公司不知道是不是風水不行,全都是單身,連性格好的夏簡也沒交上女朋友。
“陳導的!”
方和神色喜悅:“他親自打電話過來通知你參加下周《求生》的男配試鏡。”
“陳導是誰?”
謝喬不禁問了句,看方和的樣子,應該是挺出名的導演吧。
方和嘆了口氣:“陳導你都不知道,這麽說吧,華國票房排名前十的商業片有四個都是他執導的。”
“你別看只是男配,他準備拍的這部還是末世題材,肯定大爆,這個角色多少人都盯着呢。”
因為灰霧的影響,開拍的戲少了很多,資源集中在頂級演員上,小演員接戲越來越難了,但末世題材的電影票房屢創新高,不少沒名氣的演員憑借末世電影翻身。
謝喬倒沒想這個,他只是迅速地在心裏想到,如果試鏡成功,那片酬一定很高。
一貧如洗的垂耳兔立馬有動力了,說什麽也要試鏡成功,攢夠十萬塊,把尼尼召喚出來。
他中午去食堂吃飯時,都一邊吃飯一邊看《求生》的資料。
《求生》講述了男主在一個遍布屍伥的山谷醒來,身上只有一把小刀,憑借着驚人的勇氣和毅力爬到山頂,終于等到了直升機救援。
他要試鏡的角色就是直升機上的救援人員,不用看劇本就知道沒幾句臺詞,然而這個角色還不乏二線演員競争。
謝喬正吃着飯,忽然面前走來了一個人,他擡頭一看,是蕭子期。
蕭子期端着盤子坐到了他對面:“我經過辦公室的時候,聽到方哥說陳導邀請你試鏡《求生》,真好啊。”
謝喬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看着蕭子期,等待着蕭子期說明來意。
蕭子期見謝喬不接話,頓了會兒才開口:“陳導是我很敬佩的導演,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不知道你能不能向陳導推薦一下我,我什麽角色都願意去試鏡。”
謝喬明白了,蕭子期是想通過他去試鏡。
但他不認識陳導,就是想幫忙也無從談起,因此他禮貌地搖了搖頭:“我和陳導并不認識,抱歉不能幫你。”
蕭子期沒想到謝喬拒絕得這麽幹脆,完全不給他留面子,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身向外走去,盤子裏的食物一口沒動。
他一定會想辦法去的,選上的不一定是謝喬。
他握緊了拳。
然而他剛走兩步就被冉舟叫住了,帶着紅袖章的冉舟指了指盤子裏的食物:“叫什麽名字哪個部門的?罰款!”
冉舟作為研究會派來的卧底,本來以為自己會功成身退,但沒想到卧底還沒成功,研究會就倒臺了,只能在虞氏待下去了。
往好處想想,好歹沒失業。
不過他搞財務的,天天和成本費用打交道,本來就對開辦食堂産生的職工福利費用不滿,看到這種浪費食物的更生氣了,主動在用餐時間擔當風紀委,抓到一個罰一個。
蕭子期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本來想灑脫離去,現在只能報出了自己的工號和名字,還要接受周圍人投來的目光,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冉舟收了罰款,這才滿意地繼續巡視了。
謝喬回過頭,心有戚戚然地繼續吃東西,原來還有風紀委巡視,還好他從來都不會浪費食物。
夏簡從方和出得知陳導邀請謝喬試鏡的消息,也為謝喬高興,可他看到謝喬粉絲發來公司的一封郵件時,皺起了眉。
粉絲投訴的是謝喬官方後援會發布關于謝喬婚姻狀态的不實信息,因為據他們查閱企業披露的資料,虞氏集團的總裁還是未婚。
他以公司的名義給謝喬官方後援會發去一條消息。
【虞氏經紀】你好,我是謝喬公司的工作人員,謝謝你長久以來對謝喬的支持,但希望你能主動删除不實信息,否則我們不排除使用法律手段維權
他措辭還是比較嚴厲的,一般個人看到法律這種字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會删除的。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那名粉絲高傲地回複了。
【謝喬官方後援會】我沒說錯
好脾氣的夏簡也不禁氣笑了,他從虞寒生創業初期便開始跟随,虞寒生結沒結婚他會不知道?
李澤找他吃飯的時候,他抱怨了一句。
夏簡去管經紀公司當放松心情去的,李澤本來也沒放到心上,聽到謝喬官方後援會的名字時,他趕緊勸:“這事你別管了。”
夏簡狐疑地問:“謝喬是我公司的藝人,為什麽不能管?也不知道誰不負責任給那粉絲搞的藍V認證,這東西要公司才能批準吧。”
李澤:…………我搞的
那頭蛇在圈領地呢。
他覺得感情這種事還是要兩情相悅,于是給謝喬發過去了五個G的蛇類紀錄片,讓謝喬感受下蛇的美好。
晚上謝喬回到家,打開微信,發現李澤傳來了五個G的視頻文件,讓他認真看,估計是重要的東西。
他疑惑地下載後打開,打算認認真真地觀看。
可他點開視頻的一瞬間,畫面恰好播放到雨林裏一條蛇張開嘴,用鋒利的牙齒咬死了一只兔子,他吓得差點扔出手機。
一定是不小心發錯了。
他一一點開了剩下的視頻,結果全是有關蛇類捕獵的藍光紀錄片,連蛇身鱗片上的細致紋路都清晰可見,他煞白着張臉,關掉了電腦。
當晚,被蛇吓到睡不着覺的垂耳兔叼着自己的小被子悄悄鑽進了虞寒生的卧室,熟練地在門口打地鋪,完全沒有意識到因為被蛇吓到所以進了蛇窩什麽不對。
在書桌上前批閱文件的虞寒生瞥了謝喬一眼,冷冷地吐出三個字:“占地方。”
巴掌大的垂耳兔低下頭,望了望自己的位置,在門邊确實很占地方,擋住了出去的路。
正當他要挪位置的時候,虞寒生忽然走近,望着男人神色冰冷,小垂耳兔的身軀僵住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渾身上下寫滿了“我不占地方的哦”。
誰知道一只冰涼的手落在他脆弱的後頸處,被男人輕輕拎起。
——抱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