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憶
“善善,你有沒有想過調去B市?”
開車回家的路上,陳澤成突然問單善,然而語氣斟酌,卻是深思熟慮才開口。
單善愣了愣,老老實實搖頭,“沒有。”
其實,從他三年前去B市時,她就明白,日後他的工作重心肯定在B市。彼時,B市律師事務所落成不過兩年,只靠趙文傑支撐,陳澤成剛取得律師資格證,全無經驗,懷着一腔哀傷的熱血,為了父親曾經的夢想,毅然去了B市。三年打拼,光鮮亮麗的背後付出了太多。
這三年,他回B市的次數屈指可數,兩個人聚少離多,她不是沒有想過兩個人的将來,但也沒有深想。兩座城市的距離,很遠,也很近,有些東西早已在心底生根發芽,彼此心中都明白一點,在一起。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那現在想一想吧。”
她詫異的看着他,
“可是,現在調動工作這麽難,何況是去B市......”
雖然相思難耐,卻也敵不過現實的障礙,他在B市不過初初穩定,她是一小在編教師,教育這一行穩定嚴謹,工作調動太困難。
“那些都是我的事,你只要告訴我,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他目視前方,語氣平淡。
的确是困難重重,但他已經籌劃很久,機緣巧合,與一位省教育廳退休的領導相識,替他打了一場官司,私交甚好,該打點的已經打點,底下調動也不過是上頭一句話的事,只等她點頭了。
背後種種不提,話出口還是那麽強勢霸道,卻有什麽在心底填的滿滿的,她也猜到一二,禁不住辯解,
“我,我不着急的......”
主要是不想他為難。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怎能不了然,嘴角上揚。
“嗯,但我着急。”
她不可抑制的紅了臉頰,側頭看窗外的街景,沒有再開口。
華燈初上,車水馬龍,A城是安逸小城,卻也有繁華之處。
晚風清揚,沉默蔓延。
答案在兩個人心底。
......
“媽,我們回來了。”
房門打開,薛子君迎了上來,慣常冷淡的臉上看見兒子回來,也有了笑容,因為澤成上午打電話告知了,所以也是不驚。
“阿姨。”
薛子君點點頭:“小單也來了。”
沒什麽多餘的情緒,這個兒媳婦她已默許,注定是一家人,僅是客氣禮貌,親熱不足。
單善對此已經習慣,陳澤成不在A城,她每月會來此一兩次看望薛子君,買些蔬菜水果,雞鴨魚肉。其實她知道薛子君并不喜歡她,從頭到尾,但卻也從頭到尾沒有反對過,表面上的禮節兩個人都會做到,彼此相安無事,已是不易,畢竟,家和萬事興。
吃過晚飯,單善在廚房洗碗,澤成與薛子君來到卧室。
房子是老舊的家屬樓,他們在這裏住了十多年。從窗口望出,能看見臨街一盞盞路過的車燈。
“媽,最近還天天去打球?”
薛子君笑了笑:“天天去,偶爾也和他們打打麻将。”
薛子君一直沒有正式工作,老年生活很是清閑。她不喜歡唱歌跳舞,倒是喜歡運動,天天去離家很近的老幹部活動中心,打臺球,乒乓球,身子骨硬朗。
“明年善善會調去B市的小學,媽,你和我們一起去B市吧。”
薛子君有些意外,笑容淡下,
“我去做什麽?人老了,就不想挪動,總歸是要老在這兒,死在這兒的。”
“B市不才是你的家鄉?三姨,四姨很希望你過去。”
薛子君本是B市人,上山下鄉時認識了陳向陽,嫁到了鄉下,後來随陳向陽來到A城,在這邊毫無親戚,孤身一人。
“偶爾過去走動一下就夠了,人家都有自己的家庭,我還是呆在A城吧,哪兒也不去,B市又沒有你爸......”
其實A城也沒有了。
屋裏沉默了一會兒,澤成嘆了口氣,忍住心裏湧上的酸澀,出了門。
“媽你還是再想想吧,不必太快回答。”
其實他早就猜到了薛子君的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勸一勸,可話既然說到這份上,已經是表明了決心。
陳向陽已經離開了四年,仍是不能在母子心裏釋懷。
澤成現在只想去陽臺抽根煙,或者把善善抱在懷裏,好好平複一下心情......
......
陳澤成在五歲時,因為礦上招工,與陳向陽和薛子君來到了A城。A城是改革開放後因資源興起的城市,設市較晚,百廢待興。
陳向陽是高中畢業學歷,後來因為時代原因回鄉務農,來到A城做過工人,後調到礦上機關做文職。陳向陽為人木讷,不算機靈,勝在勤奮刻苦,被推薦去了市委黨校學習,考取了律師資格證,再後來做了礦上法律事務科的科長。
大概每個律師心中都有一個夢想,擁有一家屬于自己的律師事務所,陳向陽也不例外,他也有雄心壯志,與迫切改變命運,改變妻兒生活的希冀。适逢國家政策良好,鼓勵創業,他與朋友侯常林和授業恩師趙文傑,合夥開辦了“向陽律師事務所”。
他的目标是10年在A城創出名氣,10年在B市闖出一片天,前者用了六年時間,後者他卻是再也看不到了。
一無身份,二無背景,筚路藍縷,以啓山林。那些年,他奔波于酒場上的應酬,連家也顧不上回。觥籌交錯,他因酒精落下了一身的病。
高血壓,腦出血,猝然離世,他倒在自己辦公室裏,薛子君匆忙趕到醫院,連他最後一面也沒見上。
陳向陽雖然是律師,法庭上辯駁如流,平日裏性子卻是沉穩內斂,父愛如山,總是沉默。陳澤成大部分遺傳了母親的性格,聰明好勝,脾氣暴躁,也遺傳了母親的長相,眉目清朗,挺拔英俊。從小與陳向陽的關系便如每一家普通父子一樣,不甚親熱,卻堅不可摧。陳向陽很少管教,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令行禁止,便讓陳澤成銘記于心。
陳澤成從小聰明優秀,難免學習工作便帶了點玩世不恭的态度,雖然沒有離經叛道,也沒有游手好閑,但處事多少抱了幾分不在意。初中畢業,因為某人的原因,随随便便報考了師範學院,19歲畢業,分到一小做老師。自己尚且是一個大男孩,對自己的未來沒有太多規劃,雖然聽取了父親的建議讀了廣播電視大學學習法律,卻從未對現實生活煩惱過很多,家裏經濟條件越來越好,買了房子車子,陳澤成學校工作月薪不過一千,每每在麻将桌上輸贏七八百,日子潇灑。
可是陳向陽離世了,陳家的天,塌了。
陳澤成的天,也塌了。
那一年,他23歲。
那段日子,他過得渾渾噩噩,如在夢裏。可是來不及悲傷,現實容不得逃避,彼時A城的事務所已經走上正軌,可B市的事務所剛剛起步,家裏看似光鮮,實則貸款不少。他繼承了父親合夥人的資格,自己卻還沒取得律師資格證。
其實前一年,他已經考過一次,只因渾不在意,離分數線差了近兩百分。這一年他本已下定了心思,認真學習,可惜天意弄人,10月22日考試,陳向陽10月18日離世。四天時間,他來不及處理好父親的喪事,來不及安慰傷心欲絕的母親,便踏上了開往臨市考場的火車。
那一天,天氣陰沉,卻始終沒有下雨,單善在他的包裏放了雨傘和兩瓶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兩個人相顧無言。
那一年,他差三分達到分數線。
那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光,辭掉了工作,賣掉了原來準備結婚的房子,賣掉了心愛的摩托車,在出租房裏,每日每夜看書,學得昏天黑地。
那是他最後的出路,唯一麻痹自己的手段。
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薛子君靠誰?單善靠誰?
他與她本來定好,那一年,他考上律師,他們就結婚。
她體諒他,她理解他,她包容他,她愛他。
她每日到出租屋裏為他洗衣服,做飯,為他收拾屋子,為他照顧病倒的薛子君。
那段記憶回憶起來,其實有些模糊,唯一清楚的就是,記得有一天夜裏,他失眠,頭疼欲裂,淩晨起身,枯坐在陽臺,抽煙,一根接一根,直到看着東方太陽升起。
早晨,單善來到他這裏,便看見一地廉價的煙頭,他僵硬的坐在椅子上,蒼白空洞,形銷骨立,只是憑借僅剩的意志力支撐着不頹廢,不崩潰。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走過去,抱住他,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腰腹。
那個懷抱,太溫柔了。
他不禁濕了眼眶,到最後泣不成聲。
那是父親走後,他第一次哭。
他在薛子君面前哭不出來,也不能哭,他是陳家唯一的男人。
只有在這個女人面前,他才可以允許自己偶爾軟弱,他是男孩,她的男孩。
......
陳澤成走到廚房,看着水槽旁有條不紊洗碗的女人。
她與他從小一同長大,她笨,她迷糊,她倔強,她單純簡單,她溫柔善良。
她是他的女人。
“看什麽看,也不知道過來幫忙!”她回頭佯怒,似嗔非嗔。
廚房不甚明亮的燈光為她白瓷一樣的皮膚鍍上一層柔光,整個人溫潤生動,鮮活明媚。
他從身後抱住她,把下巴頂在她頭上。
“幫什麽,這不是妻子的工作?”
“臭美,誰是你妻子?”她臉紅。
他低笑,聲音暗啞,狀若不經意,
“你不早就是我老婆?”
她早已是他的妻子,無論名義上,還是實際上,是他欠她一場婚禮,一直一直。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