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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年歲

B市的向陽律所休假并沒有這麽早,陳澤成之所以早幾天趕回來,是為了與單善一起上山上墳,為陳父和單母上墳。

A城傳統,要在年前七八天上墳,不能太晚,據說那一邊也要過年,也要辦年貨,需要錢。

很不靠譜,也很溫暖的說法,人們總是希望去世的親人并沒有消失,而是在另一個世界,好好活着。

單母已經去世二十多年,單善幾乎記不清她的樣子,家中也沒有什麽照片留下,她更是無法從沉默嚴厲的父親那裏得到什麽只言片語,所有關于母親的印象便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悲傷風化,只有遺憾。

陳父家鄉在雙喜鄉,本該落葉歸根,但當初陳向陽父母并不同意他與薛子君的婚事,二人結婚後便是單獨過日子,後來陳向陽父母也去世了,故鄉親戚關系疏遠,也就留在了A城。

陳向陽去世四年,薛子君一次也沒來墓前看過他,不是無情,是不敢。

薛子君始終不肯面對這個事實,故作不在意,如果不是澤成勸她去B市,甚至不會主動提起他。陳向陽生前對薛子君極好,失去了他,她不知道該怎樣活下去。

入冬後下了幾場大雪,山林間白雪皚皚,寂靜冷清,單善與澤成一同清理枯敗雜草,擺上水果食物,點香,燒紙錢,一同跪下,磕頭。

陳向陽一直将她當做兒媳婦看待,她很敬重陳向陽,也很感激他。

......

單善與陳澤成交往的事,陳向陽一直看在眼裏,也知道兩人很認真,以結婚為目的,于是主動提出讓陳澤成帶單善回家吃頓飯。

單善很緊張,雖然陳父陳母她從小認識,但這一回,畢竟身份不一樣了。

結果比她想象中的好很多,陳向陽和藹慈善,一向冷淡的薛子君也對她客氣的笑。陳向陽很喜歡的樸實單純,薛子君不怎麽喜歡她的膽怯木讷,但他們都同意她與陳澤成在一起。

單善走了之後,陳向陽找了澤成談話,談話的內容澤成後來澤成也都告訴了她。陳向陽只是要他負起男人的責任,為二人的将來考慮。

那時他們兩個都在學校工作,工資加起來只有一千多,兩人過日子勉勉強強有些拮據,一旦有了孩子,就完全不夠了。

陳向陽建議他報考律師,将來到向陽律師事務所工作,那時A城的律所已經小有名氣,澤成也已在電大學了法律,時機完全成熟。

陳向陽從不獨斷專行為兒子規劃未來,不然也不會放任澤成考了師範學院,當然他也清楚澤成說一不二的脾氣,但到底是為了兒女生活過得更好。

澤成明白父親苦心,原本對律師職業沒有偏好,但從小耳聞目染,也不排斥,就答應了下來。并與陳向陽約定,等他考上律師,他就與單善結婚,陳向陽答應出錢給二人買婚房。

陳向陽是真的很喜歡單善,覺得她與自己一樣,雖然驽鈍,但卻勤奮刻苦,自己的兒子雖然聰明,做事卻太不用心。于是後來他出錢供單善也去讀電大,取得大專學歷,他甚至建議單善也去學法律考律師,這樣以後一家三口都是律師,在向陽律所工作,很圓滿。

他知道他們青春年華,不忍虛度,他吃過這個苦,這是日後他用無數年的打拼也彌補不了的。

陳向陽,是個好父親。

可他的兒子并非一直了解這一點。

如今的陳澤成高大挺拔,已經承擔起了這個家庭的責任,承擔起了他未曾完成的夢想,成為了那麽優秀的男人。

他跪在那荒蕪的墳前,輕聲道,

“我年少的時候,很不懂事,總與父親吵架,他不善表達,從不向我解釋什麽,如果我實在太過分了,就動手打我,用皮帶抽,其實一共也沒有幾次,可是我很恨他。”

“最嚴重一次,他拿剪刀不小心将我的手臂劃傷了,傷口很深,流了很多血,我當時恨不得離家出走,再也不見他。可我并不知道,傷在我身,痛在他心,他将自己關在房間裏,哭了很久。”

“到底為了什麽,其實已經記不清了,只剩那道傷疤還在,現在我很慶幸,傷疤還在......”

單善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澤成,她的男孩啊......

總有一天,我們會成長,也終将成長,而成就這些的人,不會是陌生人,卻是至親至愛,所用的方式并非諄諄善誘,而是命運近乎殘忍的打擊傷害。只有這樣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毀滅與新生中,把心淬煉的堅強,抛下該放棄的,死守該留住的,從此擁有全新的自我。

是你教會了我真正的勇氣

是你教會了我,頂天立地

子欲養,而親已不待

......

大年三十這一天,單善與陳澤成,薛子君一同過年。薛子君完全放手不管,貼春聯,包餃子,一直是單善和澤成忙乎,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給了單善一個紅包,單善驚詫了很久,默默收了起來,有些感動。

她幼時喪母,自從決定和陳澤成在一起後,就想和薛子君當做事真正的母女來相處,可惜事與願違,但該做的禮數從不曾少,只是薛子君一向性子冷淡,連對陳澤成也不太親近,如今能這樣做,單善很滿足。

年夜飯掌廚仍是陳澤成,澤成很小就獨立,自己學做飯,并且很有天賦。當初在一小時,如果哪個老師在家裏辦喜事,都是請陳澤成去做菜,雞鴨魚肉各種硬菜不在話下。

單善很佩服,她自己是在蒲縣小學一個人住時才學會做飯的,開始還很敷衍,總是吃泡面,最後吃了兩箱子,吃到吐,才開始自己試着做飯的。

一桌子菜,半葷半素,因為過年這三天,單善也吃素。

還有兩瓶水果罐頭,這是同年的回憶,小時候家裏只有生病時才能吃罐頭,那種黃桃,或是橘子瓣的罐頭,為了吃它,裝病撒嬌,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現在想起來,二人只有會心一笑。

晚飯過後,是一年一度的春晚,春節必備節目,單善每年不落,并且從頭到尾看完。薛子君回了卧室看電視,澤成陪單善在客廳。

單善思考問題的方式比較簡單,笑點向來很低,坐在電視機前看得津津有味。

澤成除了體育節目,新聞,紀錄片外幾乎不看電視,很不能理解單善的興趣所在,開始還耐着性子陪她看,後來實在受不了,就要拉單善出去放鞭炮。

單善搖頭拒絕,表情嚴肅,“年關天黑以後,不易出門。”

單善家裏各種各樣奇怪的習俗比澤成家裏多,澤成從小天不怕地不怕,百無禁忌,哪管這麽多!

“過年哪有不放鞭炮的?你不是買了一身紅,可以破解,咱們走吧。”

單善每逢過年必定要置辦一身紅衣服,從裏到外,雷打不動,以彌補自己小時候很少穿到新衣服的遺憾。用澤成的話說,土得可愛!

單善沉浸于“這樣也可以破”的疑惑中,便被澤成迅速的穿戴整齊,包裹的密不透風,暖暖呼呼的拉下了樓。

澤成買了許多鞭炮和煙花,好吧,這是為了彌補他小時候沒錢買鞭炮的遺憾,從某種程度來講,陳大律師也是童心未泯。

小區裏來往路上,已經鋪滿了不少紅色鞭炮紙屑,空氣裏彌漫着硫磺的氣味,A城并沒有禁止燃放煙花鞭炮的禁令,噼裏啪啦不絕于耳的聲響,和夜空中不斷綻放的煙花,讓整個城市年味十足。

澤成放了幾挂鞭炮後,讓單善來點煙花,單善有些害怕這個,不肯。

“你點完轉身就跑,沒事兒。”

“那我也不敢,我小時候有一次就差點炸傷手。”

“那是你小時候太笨了。”

“我才不笨!”

“你小時候那些傻事,我真是懶得提,想拔人家公雞的羽毛,結果被啄到手,被追的滿院跑,到現在見到公雞還繞道走的是誰?”

“這,這個不能怪我。”

“貪玩和一群野小子去爬火車,腿短沒下來,差點被火車帶走的人是誰?”

“呃......”

“不聽大人的話,越不讓冬天舔大門鎖頭越去舔,結果被粘掉一層皮的人是誰?”

“別說了!”

單善一聲尖叫,捂住嘴,覺得口中的舌頭已經酸軟的失去了知覺,瞬間眼眶就濕了。

這是她小時候做過最蠢最蠢的一件事!

她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去舔鎖頭?大人們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告誡她?導致她好奇心越來越重,最後忍不住親身試驗了一把,然後......往事不堪回首!

那種疼痛折磨,已經成為了她心裏不可磨滅的陰影,導致現在每一次想起,就直接刺激大腦皮層神經,四肢麻木,舌頭酸軟。

“你不是也做過!你不是說你也無意間手出汗摸了門把手,也粘掉了一層皮,指紋在上面都清晰可見!”單善不服氣的反駁。

“我只是為了安慰你。”澤成不自然的咳了幾聲,“我們來點煙花吧。”

最後陳澤成不容抗拒的把單善圈在懷裏,握着她的手,一起點燃了引線。

誰小時候沒做過幾件傻事?而他最傻的一件事,就是愛上了懷裏這個傻女人。

這也是,他此生最幸運的事。

絢麗的煙火在夜空綻放,凝結了萬家的歡喜寧和。

他們,又與彼此,走過了一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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