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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西瑞爾再次被送到赫肯的莊園已經是深夜的事了。

夜空中烏雲密布,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枝間隙,醞釀成魔鬼的哭嚎。

寡言的胖車夫無精打采地甩了甩馬缰将馬車掉頭,離開前都沒回頭看看可憐的小少爺。

身形單薄的男孩獨自站在緊閉的大門外,在夜風之中瑟瑟發抖。夜色濃郁,他幾乎看不見那輛與黑夜融為一體的馬車,垂下肩膀,也不再像昨天那樣哽咽着追過去,只是擡手敲了敲厚重的門。

他甚至不期待此時還有人能聽見敲門聲。

或許要在寒冷的屋檐下待上一整夜了。

他抱緊手臂,手掌無意識摩挲着,在門口來來回回踱着步子,看呼出的氣息凝結成白霧。臉上的那道口子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裏,更痛了,他低下頭,努力地想讓自己忽略它。然而想起父親忽然暴怒地舉起手杖的樣子,眼睛還是無可抑制地變得模糊,胸膛裏傳來急促的心跳聲,他擡手拍拍胸膛,試圖阻止令他難受不已的痛楚蔓延至身體的其他部分。

他一直都知道父親厭惡他。父親對待兄長和姐姐們很嚴厲,卻總是很有耐心地聽他們說話;父親會送兄長馬匹,還雇匠人為姐姐制作最美麗的寶石胸針;可是父親從不主動與他說話,也從不理會他的親近,更是從來沒有送過他任何禮物。兄長和姐姐們也不理他,他有一次被花園裏的蜜蜂蜇了,他們都笑話他,而父親連正眼都沒看過他。

他知道父親厭惡他。

他真的不是別人想象中的那種蠢鈍之徒。

可他還是愛着父親。他希望父親只是被動人的傳說蒙蔽,希望父親本不知道“仆從”的真面目。

抽噎了兩下,西瑞爾捏着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用手掌搓了搓手臂。

這時,緊閉的門居然開了。

從門後走出的人是菲利克斯。他沒有穿那件古怪的黑鬥篷了,單薄的絲綢襯衫讓西瑞爾覺得寒冷異常。看到門外站着中午才離開的男孩,男人一點都不驚訝,伸手将他拉了進來,輕輕關上了門。

走廊裏一片漆黑,菲利克斯也沒有點蠟燭。男孩在黑暗中跟在男人身後亦步亦趨,最後還是被樓梯的臺階絆得摔了一跤。火燒般的疼痛從額頭與膝蓋傳來,他驚呼了一聲,很想忍耐,可眼淚還是從眼眶中湧出。

“我很抱歉。”他抽噎着說,“勞煩菲利克斯先生送我回家,可父親還是把我送回來了。我很抱歉。”

一直緩步上樓的男人聽到這句話時才終于停下了腳步,卻依舊沒說話。

“我很抱歉……”男孩沒能忍住哭聲。他從樓梯上爬了起來,摸黑抓住了扶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跟上菲利克斯。

“浪費了您的好意。”他吸了吸鼻子。

“父親并不喜歡我……他對我總是、總是很冷淡……”膝蓋很痛,但也沒到不能走路的地步,男孩慢慢走到菲利克斯身邊,仰起臉,像試圖去看清他此時的表情,“可我以為那也只是冷淡而已……”

一只冰冷的手伸了過來,拇指準确地落在臉頰邊那道新傷上。西瑞爾疼得縮了一下,心中困惑為什麽菲利克斯能在這麽暗的地方看見他臉上的傷。

“不想見你才是厭惡。”菲利克斯撫摸着男孩的傷,幾乎能想象出手杖上的寶石劃開皮膚染上鮮血的樣子。他握着男孩的手牽着他上了樓。

“他不想見我。”男孩幽幽地說,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抓了一下菲利克斯的手指。

“他不是不想見你。”男人将男孩送回房間,擡手推開門,“那不是厭惡。”他把男孩推進房間,帶上了門。

菲利克斯慢慢走向樓梯,身後又傳來開門的聲音,男孩慌慌張張跑了出來,怯怯叫住了他:“那是什麽呢?如果父親不是厭惡我的話,那是什麽呢?”

而菲利克斯沒有理會他的追問,徑自下了樓。

男孩愣愣站在房門口,希望能得到答案,希望好心的菲利克斯能給他解釋。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仆從的“好心”絕非善意,只是讓他早些認清現實的手段罷了。

從赫肯的只言片語裏輕易窺見了事實,一個孩子不受寵總歸有各種原因,而屬于西瑞爾的是最無解的那種,若他的父親會因為他的可憐境遇而心軟,一開始就不會把這個才五歲的孩子送來。

菲利克斯慢悠悠回到赫肯的房間,人類脖子上的兩個小洞還淌着血。他上了床,即便沒有光也能看清人類那宛若亡殁的死寂表情。他俯身舔着赫肯脖子上的血,呢喃着主人的名字。人類用一雙手脫掉了他的襯衫,撫摸他冰涼的背。

“你早就知道他會被送回來才送他回去的吧。”

菲利克斯沒有回應赫肯的猜測,只是用帶血的嘴唇親吻他的脖子和耳朵。

像西瑞爾那麽小的孩子,只懂得喜歡和讨厭,懂得愛與懼怕,還沒有什麽能讓他明白什麽是憎恨。

所以痛苦勢必還會綿延,他還要掙紮,還會用一百種理由說服自己。

每個人都是如此。

菲利克斯已經見過許許多多犧牲品,上一個是眼前的赫肯,他已變得和之前的每個犧牲品一樣。

都會變得如此。

他說不上期待,倒也沒有厭倦。

赫肯分開了菲利克斯的腿,仆從輕輕吻了主人的嘴唇。

在黑暗裏,菲利克斯也沒有錯過赫肯盈滿憎惡的扭曲表情。

下一個就是那孩子。

都會變得如此。

菲利克斯低聲喘息,将手搭在了赫肯肩上。

他沒有再想男孩的事。

而男孩縮在被子裏一直想着他的話,一直在想如果父親對他不是厭惡還能是什麽。

如果不是厭惡的話,為什麽父親從未對他露出過笑容。

如果不是厭惡的話,為什麽父親從不曾關心過他。

如果不是厭惡的話,為什麽父親只對他視若無睹。

如果不是厭惡的話,為什麽明知後果父親仍執意送他來這裏。

男孩想不通,如果不是厭惡,還會是什麽,還能是什麽。

沒生火的房間裏潮濕陰冷,他在被子裏打着顫,直到黎明前才終于紅着眼睛墜入夢鄉。

翌日起床後,他既沒看到赫肯叔叔,也沒能遇到好心的仆從。見他出現在面前,瑪麗驚呆了,扯着他的肩哇哇啦啦大叫了一通,又彎腰抱起他跑向廚房,拍醒了打盹的胖廚子,對着他一通比劃。

早餐過後,瑪麗把他帶進一個房間,讓他坐進了陽關裏,自己去點燃了壁爐裏的木柴。

火焰燒得呼呼作響,冬陽照在身上十分宜人。陰郁的心情被溫暖驅散,西瑞爾坐在光裏,開心地向老婦人道謝。瑪麗笑得豁開了一張嘴,露出裏面參差發黃的牙。過了一會兒,她好似意識到自己的儀容,羞赧地用手擋住自己不體面的口牙,匆匆離開房間,不過多時又端着盤子走了進來。

盤子裏裝着點心,她殷勤地遞給西瑞爾。男孩驚喜地接過,笑得臉頰通紅。瑪麗又進進出出地為男孩張羅來了茶和別的點心,見他吃得不亦樂乎,又掩嘴笑了起來。

後來的幾天裏,這裏的主人赫肯依舊沒露面,菲利克斯也從不在白天出現。多數時候西瑞爾都是獨自一人,但如果他開口請求的話,瑪麗也很樂意留下來陪着他。老婦人将男孩照料得很好,男孩也願意和她親近。她不能說話,他們之間沒有交談,而男孩會要求她拿兩個茶杯過來,他們可以坐在一起喝茶。

有陽光照進來的房間,壁爐裏燃着暖和的火焰,還有願意陪他喝茶的人。

對西瑞爾來說,這再完美不過。

他被禁止與家人一起吃早餐及喝下午茶,能和家人坐在一起只有每天的晚餐時間。即便如此,晚餐時他也被安排在距離父親最遠的位置,甚至和兄長之間還隔着兩張椅子。仆人們都不愛和他說話,就算被他強行拉住,也總是敷衍。

父親最疼愛的二姐養了一只叫凱蒂貓,一身白色的長毛,長了一對異色的鴛鴦眼。喝下午茶時二姐總會把那只乖巧慵懶的貓放在自己腿上,一邊喝茶一邊用戴着手套的手撫摸它。有一次他躲在門外偷看時,甚至看到父親也伸手摸了它,還叫了它的名字。

他羨慕極了。

他羨慕凱蒂,恨不得自己也能變成一只睡在二姐腿上的貓。

父親都不會叫他的名字。

每當西瑞爾想起這些,他總會難過地放下手中的點心,難堪地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尖。瑪麗從不知他因什麽而情緒低落,總以為是自己的不體面破壞了他的心情,便拎着裙角慌慌張張逃了出去。

每次要過許久許久西瑞爾才會發覺瑪麗的離開。

死寂莊園裏的時間仿佛凝滞,冬季漫長得宛若結冰的河。赫肯叔叔依然是失蹤幾天又忽然出現幾天,和他坐在一起進餐時仍會說些令他傷心不已又萬分恐懼的話。倒是那可怕的仆從自他回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男孩猜測他可能一直躺在自己的房間裏休憩,他知道仆從的房間,就在二樓盡頭,莊園裏每個人都會小心翼翼避開那裏,不光是他,不光是瑪麗,還有上次那個扛着他回來的強壯老頭——老頭叫老傑克,男孩記得菲利克斯提到過——誰都不敢靠近。

天晴的日子西瑞爾會待在有陽光的房間裏打盹,下雪天裏他就會躲進赫肯叔叔的書房。赫肯叔叔似乎從沒進來過這裏,桌椅被擦拭得很幹淨,但書櫃裏的書上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他悄悄爬上梯子去數那些厚重的大部頭,現在認識的字還太少,有時他連書名都讀不出來,只能找找那些有精美插圖的書對着圖畫編故事。

某天瑪麗像忽然興起似的帶着他走出宅邸,他高興地發現光禿禿的樹枝上開始有嫩綠的葉芽冒頭了。他抓着老婦人的袖子手舞足蹈地說春天到了,瑪麗摸了摸他的頭,蹲下來比劃着鑿土撒種的樣子,他猜出她是想說等天暖和了他們可以種些花。他用力點頭,瑪麗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擠到一起,像一張風幹的橘皮。

正在他們比劃交談時,一道黑影赫然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中。那黑影步履匆忙,看步态還有些踉跄疲憊。西瑞爾輕輕“啊”了一聲,以為有陌生人拜訪,扭頭不安地看了瑪麗一眼。而瑪麗卻忽然收斂了笑容,起身邁着蹒跚的步伐急匆匆迎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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