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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西瑞爾跟過去時瑪麗已經攙着黑影進了屋,他追了上去,瑪麗卻回頭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一愣,不自覺停下腳步,只見瑪麗将黑影扶進了赫肯叔叔的房間。很快地,老婦人從房間裏走出來,焦急地在宅邸裏尋找着什麽。男孩又好奇又忐忑地悄悄摸到門邊,門虛掩着,他輕輕推開,聞到一股古怪的氣味。

那是赫肯叔叔嗎?

他怎麽了?

生病了嗎?

男孩有些擔心,貓着腰溜進幽暗寂靜的房間,不安地叫了一聲“赫肯叔叔”。

無人回應。

床邊坐着一個人,還披着黑鬥篷,臉被兜帽遮住。

西瑞爾遲疑了一會兒,不敢靠近,又遠遠叫了一聲叔叔的名字。床邊之人仿佛是聾了,沒有應答,甚至都不曾擡頭看他。男孩無端感到害怕,縮着肩膀慢慢後退,想趁對方不備溜出去。可他剛剛退到門邊,那黑鬥篷不知何時已近在眼前。他受驚地叫了一聲,接着就被一只手卡着脖子拎了起來。他在令人目眩的窒息感中胡亂踢蹬着雙腳,拼命想用雙手掰開扼住喉嚨的手指,然而那只手卻越握越緊。

失去意識之前,頸側傳來宛若被洞穿的劇痛。

他聽見了粗重的喘息聲。

他會死嗎?

接着他便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不知昏迷了多久,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斑駁的屋頂。四周很暗,從窗戶外透入的夕陽餘晖紅得吓人,他茫然起身,發現自己居然躺在地板上。房間裏很冷,沒有壁爐,也沒有蠟燭,空蕩蕩的,地板上放着一件黑色的鬥篷。

噩夢般的記憶忽然浮現,西瑞爾倒吸了一口氣,急忙爬起來。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又摸摸胳膊和肚子,不确定自己是身處天堂還是地獄。

他記得自己被那個穿鬥篷的人掐住脖子拎了起來,脖子被不知名的武器刺穿。身體直到現在還保留着當時的記憶,他記得那種窒息的感覺,記得那時的痛楚,也記得宛若被浸入冰河的恐懼。

他死了嗎?

房間中央放着一張大床,床上躺着一個人。

男孩不安地吞了吞口水,蹑手蹑腳走近,然而還沒到床邊,床上的人便坐了起來。長長的金發披散下來,對方擡手向後捋了捋頭發,絲綢襯衫的袖子由手肘滑向上臂,露出一截結實卻蒼白的手臂。那人側過臉看過來,西瑞爾這才發現原來是菲利克斯。

“醒了?”男人說着下了床,光着腳走到他跟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硬地扳過他的臉,審視般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冰涼的手指撫過脖子,他怕癢地縮了縮,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愈發用力,疼得他忍不住開始掙紮。

“我、我死了嗎?死了也會痛嗎?”他躲避着菲利克斯的手,口齒不清地自言自語。

“真是萬幸,你沒死。”菲利克斯不冷不熱地說道,表情裏也不見有多高興。他放開傻愣愣的西瑞爾,扭頭朝被殘陽浸透的窗外看了一眼,語氣冷淡地讓他出去。

雖然感激菲利克斯曾把自己送回家,但赫肯叔叔說過的話還牢記在心,西瑞爾一直有些害怕着神出鬼沒的仆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菲利克斯的房間裏,畢竟不能說話的瑪麗曾警告過他千萬別接近這裏。

男孩最後偷看了一眼仆從,逃跑般離開了房間。

他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那個被瑪麗帶進赫肯叔叔房間的陌生人是誰,為什麽陌生人要攻擊他,後來究竟又發生了什麽……想知道的太多,他得找到瑪麗問個清楚才行。

一扇扇推開二樓每個房間的門,沒能發現瑪麗的身影。繼而又跑下樓,除了赫肯叔叔的房間,又是每個房間都找遍了,依舊沒能找到瑪麗。西瑞爾茫然地站在他們經常一起喝茶的房間裏,喘息着将手扶在了小圓桌上,詫異地發現桌上不知何時落了灰塵。

為什麽桌上會有灰?瑪麗不在嗎?

她去哪裏了?

西瑞爾困惑地走到門口朝外面張望。天已經黑了,平時這個時候瑪麗已經為他點燃了壁爐裏的木柴,再過不久就會帶他去晚餐室等着赫肯叔叔一起吃晚餐。

他思索着瑪麗會去哪裏,忽然,餘光瞥見門外的屋檐下有幾塊深色的污漬。他疑惑地出門走近,蹲下身細細看了看,發現是幾攤血跡。

這裏怎麽會有血?

西瑞爾不安地又四下看了看,正巧老傑克背着一捆柴走了過來。他急忙起身迎過去,抓着老人的衣角将他扯到血跡旁,焦急地問這是什麽。老人一看那血跡臉色就變了,一把甩開男孩的手,連連擺手,扛着柴沖進了宅邸。西瑞爾不死心地追上去,跟在老人身後上了樓,不斷追問那是怎麽回事,又問他知不知道瑪麗去了哪裏。老傑克将木柴放進西瑞爾房間的壁爐裏,點燃,又點上了蠟燭,忽然将男孩抱上床,用被子将他蓋得嚴嚴實實。待西瑞爾從被子裏掙紮出來時,老人早已不知所蹤。

本想晚餐時問問赫肯叔叔,誰知那天晚上赫肯叔叔也沒出現。胖廚師端上晚餐是臉色陰郁可怕,男孩被他的眼神吓住,握着叉與勺子一時忘記提問。

他帶着惴惴不安的猜測輾轉一夜,翌日早餐時莊園的主人終于出現。他迫不及待地詢問瑪麗以及門口那幾攤血是怎麽回事,赫肯用那雙浮現着青色血管的浮腫眼睛惡狠狠看了他一眼,低頭一邊将肉幹送進嘴裏一邊讓他去問菲利克斯。

叔叔的話令西瑞爾猶豫了。但早餐過後他還是鼓起勇氣敲響了菲利克斯房間的門。

房間主人遲遲不開門,男孩揉了揉發紅的關節,想離去,卻又迫切想知道瑪麗的行蹤,便只好硬着頭皮繼續敲了下去。謝天謝地的是,門終于開了,菲利克斯仍是一如既往地蒼白,淩亂的金發從鬥篷的兜帽裏伸了出來,發尾打着卷。

開門見到滿臉惴惴的小不點,原本陰沉的臉色緩和了下來,鬥篷裏的男人扶着門框問男孩有什麽事找他。

“早上好,菲利克斯。”盡管被菲利克斯不友善的神情吓了一跳,西瑞爾還是壓下心中的害怕禮貌地同他問好。菲利克斯的反應很冷淡,這也在意料之中,男孩不安地低下頭看看自己的鞋尖,踟蹰了一會兒這才鼓起勇氣仰頭說道,“你能告訴我瑪麗去哪裏了嗎?我……我找不到她,很擔心。”

意料之外的問題讓菲利克斯忍不住挑起眉毛,沉默許久這才說道:“去問赫肯。”說着他作勢便要關上門。

西瑞爾見狀,連忙撲過去閃入門內,後背用力抵着門板急切地說道:“是赫肯叔叔讓我來問你的!求你了,告訴我吧,我真的很擔心瑪麗!”

男孩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兩條眉毛無辜地垂下,那雙藍色的眼睛看起來随時都會湧出眼淚。他仰着下巴緊盯着在房間裏還要披上鬥篷的古怪男人,菲利克斯看得出他很害怕,也看得出他現在所有的堅定都是強裝出來的。

忽然就有些心軟了。

菲利克斯知道自己對小孩向來沒有抵抗力,他搖頭嘆息,冷冰冰地告訴西瑞爾瑪麗死了。

“死、死了?”

菲利克斯的答案宛若晴天霹靂,西瑞爾瞪大眼睛愣住,呆若木雞。

“她、她昨天下午才和我約好要一起種花的……她昨天還那麽健康,怎麽可能……”那不祥的詞彙湧到嘴邊,無論如何都無法吐出。西瑞爾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了一會兒,忽然又激動地撲過去抓住菲利克斯的鬥篷,問他瑪麗是怎麽死的。

“她昨天下午還在的!”他紅着眼睛大喊大叫。

“昨天?”菲利克斯抓着男孩的後領将他拎開,“她死了兩天了,你昨天什麽時候見過她?”

西瑞爾聞言心中又是一驚。他驚恐而迷茫地看向菲利克斯,呢喃着昨天早餐之後他們還一起出去過。菲利克斯拎着手腳撲騰不停的男孩走向窗邊,将他推進了光裏。

“你昏迷了三天,昨天白天一直睡在我這裏。”他将手收進鬥篷裏,還小心翼翼用下擺蓋住了雙腳。陽光太刺目了,他轉身背對着西瑞爾,語氣恹恹地催促知曉了答案的男孩快離開。

而接二連三聽到料想之外的答案的西瑞爾徹底愣住,呆呆看着菲利克斯黑色的背影,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忽然昏迷三天。

“有人刺傷了我的脖子……”他說着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發現頸側真的有兩塊類似痂子的硬物,“是那個人殺了瑪麗嗎?他也刺穿了瑪麗的脖子嗎?”他想象着箭矢刺穿瑪麗老朽的身體,想象着濃郁的血色自婦人身體中徐徐蔓延的景象,忍不住顫抖起來,“他為什麽要、要傷害我們……”

西瑞爾站在陽光裏傷心地哭了起來。

這一次,他不是為自己的境遇而哭,而是為了瑪麗。老婦人長着一張陰森的臉,笑起來醜陋可怖,可她卻有一顆溫柔的心。他從她那裏感受到此前從未感受過的溫暖與愛意,他願意為了她留在這裏,因為她有時看上去是那麽憂傷那麽孤獨。他每晚睡前都會禱告,為家人的健康禱告,也為瑪麗禱告,他祈求天父保佑善良的瑪麗,祈求瑪麗平安。

可是現在菲利克斯卻告訴他說瑪麗死了。

男孩傷心欲絕,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我咬傷了你,”菲利克斯安靜地敘說,“你失血暈了過去。那天夜裏瑪麗想帶你逃走,被赫肯發現,他用馬鞭打死了瑪麗。”

瑪麗的慘叫像鳥喑啞的悲鳴,他待在赫肯的房間裏都能聽見。那慘叫消失之後赫肯抱着昏迷的西瑞爾才拎着馬鞭氣喘籲籲地回來,他看見馬鞭上全是濃稠的血跡。他離開赫肯的房間後特意繞到門口看了一眼,幾攤血在月光之下反射着黯淡的光,瑪麗的屍體卻不知所蹤。赫肯将西瑞爾抱進了他的房間,不耐煩地讓他盯緊。

“赫肯叔叔打死了瑪麗……瑪麗想帶我逃走……你咬傷了我……”西瑞爾失魂落魄地重複菲利克斯的話,每眨一次眼就會有眼淚落下,“瑪麗為了我……她是因為我才死的……”他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氣,“又是因為我……”

就像母親也是因為他才死的。

“所以父親才厭惡我,他明知道我會死,還是把我送到這裏……他希望我死——”西瑞爾幽幽說着,他仿佛終于參悟到什麽,語氣近乎死寂,“因為我害死了母親。”

“活物終有一死。”

西瑞爾猛然擡頭看向依然背對着他的菲利克斯,眼中迸射出憤怒的瞳光。菲利克斯對待死亡的淡漠令他震驚,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赫肯叔叔要叫他怪物。

“你就不會!你就不會死!”他含淚大吼,忘卻了對菲利克斯的畏懼。

穿鬥篷的男人聞言轉過身,朝男孩伸出手。

白皙的手指浸淫在陽光裏,像燒着似的騰起青煙,皮肉從指尖截截剝落,掉在地板上,露出內裏的森白骨頭。血在地板上彙聚成細長的蛇,蜿蜒爬向西瑞爾的腳尖。男孩驚恐地瞪起含淚的雙眼,不顧一切地撲過來将那只手護入懷中。

“人類如爾,怪物如我,但凡活物終有一死。”

他聽見菲利克斯的聲音,像虛弱的青煙,可語氣依舊淡漠。

“不……”他下意識反駁,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懷中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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