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章

赫肯不知菲利克斯是如何向西瑞爾解釋的,瑪麗死後,西瑞爾消沉了不少,看他的眼神總帶着幾分稚氣的陰郁,而那孩子也沒有放棄逃走的念頭,兩個月裏被老傑克抓回來三次。赫肯倒是不在乎這家夥的,反正他死了,幾年後兄長也會咬牙再送一個孩子過來。

鄰國正鬧着轟轟烈烈的革命,他們的國王處決了不少意欲推翻王室的貴族子弟,聽說劊子手從月頭到月末就沒休息過,灑在斷頭臺上的血來不及清洗幹淨就迎來了新的死刑犯。革命的事大抵都是相通的,鄰國造反鬧革命了,想必本國的王也如坐針氈。他們的家族數十年前就承蒙王室倚仗,兄長更是深得今王信賴,赫肯知道他的手段厲害,那些從鄰國偷渡來的革命者只怕要一個不漏地死在菲利克斯的爪牙之下了。

想到菲利克斯,正吃着晚餐的赫肯頓下手中的動作,掀起眼皮看了坐在長桌另一頭的西瑞爾一眼。他吩咐侄子養成修剪指甲的習慣,男孩擡頭看向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為什麽,可沒出聲,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

男孩不懂為什麽叔叔會提這麽古怪的要求,本是想問的,可看到他那張臉他就會想起菲利克斯口中慘死于馬鞭之下的瑪麗。那總讓他憤怒,讓他想将手中的叉子□□叔叔的手掌裏,他很想問叔叔那樣是不是很疼,想問叔叔為什麽要那樣對瑪麗。

他沒問。

因為那天離開之前菲利克斯讓他別那麽做。

菲利克斯讓他別再問赫肯叔叔任何問題,也別對他抱有任何指望。菲利克斯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想逃走就逃,這裏也沒人在乎。他真的逃了,還是被抓了回來。赫肯叔叔果真不聞不問,仿佛早就知道他根本逃不出這裏。

西瑞爾忽然很難過,他感覺自己被父親送進了通往斷頭臺的牢房。

赫肯叔叔不在乎一個瑪麗的死,可能父親也不在乎他的死。

男孩放下了手裏的餐具,一雙腳在桌下輕輕踢着椅子腿。

年邁的仆人走進晚餐室,雙手比劃了兩下。赫肯也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吩咐傑克收拾桌子,自己起身匆匆離開。西瑞爾急忙跳下椅子跟了出去,看着赫肯叔叔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出門去。月光之下的院子裏停着一輛馬車,男人坐進馬車裏,車夫便甩起缰繩,拉着馬車離開了莊園。

就連主人都不願住在這裏。

來這裏已近三個月,西瑞爾大體已經摸透了赫肯的行蹤。多數時候他都是不住在這裏的,至于到底住在哪裏,男孩也不清楚,只知道菲利克斯偶爾會外出幾天,那幾天赫肯叔叔就會住在莊園裏,像等着菲利克斯回來。菲利克斯回來的兩天後他一定會離開,三五天後回來一次,然後又離開。

一開始他還困惑既然能不住在這裏,為什麽赫肯叔叔總會回來。直到某天晚上犯迷糊的他進錯房間,撞見菲利克斯将赫肯叔叔壓在牆上,歪頭埋首在他的頸間。

困惑就此解開。

赫肯叔叔留在這裏的唯一原因就是為菲利克斯提供自己的血而已。

受到驚吓的男孩忍不住驚叫出聲,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慌不擇路地想逃走,哪知剛轉身便在慌亂之間被自己的腳絆倒。他聽見了赫肯叔叔的咒罵聲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心髒在胸膛裏撲騰不停,那邊的兩人不會對他如何的,他知道,可身體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那一刻,他怕得幾乎要哭出來。

一只手揪着他的後領把他拎了起來,他吓得打起了嗝,哆嗦着不敢回頭。那只手就那麽把他提着放出房間門外,雙腳落地時他下意識回頭,一只手卻伸過來遮住了他的眼睛。嘶啞的聲音命令他轉身回房,他聽話地連連點頭,頭也不回地跑上了樓。

經過了一夜他才想起來那只遮住他眼睛的手有一根手指露着半截骨頭。

那是菲利克斯告訴他瑪麗之死真相的第四天夜裏。

那時那根手指仍是殘缺不全的樣子。

兩天前的晚上裹着黑色鬥篷的菲利克斯從門外沖了進來,險些将他撞到。一只手及時扶住了他的肩,曾經皮肉剝落的手指而今已完好如初。那天夜裏,他躲在樓梯旁偷偷看到菲利克斯進了赫肯叔叔的房間。

菲利克斯會享用赫肯叔叔的血。

男孩想起兩個月前被吸血鬼咬傷昏迷的那次,那麽痛,即便傷口早就愈合,疤痕都沒留下,可痛楚與當時的驚恐卻深深烙進了心裏。

大概十幾年後,他就必須和赫肯叔叔一樣忍受那樣漫長的疼痛和恐懼。

那時,他應該也會變成赫肯叔叔那樣的人,在喂飽吸血鬼後就坐着馬車離開莊園。

可如果,在那之前吸血鬼就死了呢?

活物終有一死。

如果菲利克斯死了的話,他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男孩內心惴惴,因為這突然湧入腦中的問題出了一身汗。

殺了菲利克斯的話,殺了他的話……

他惶恐地打了一個寒顫,低着頭飛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用力關上門,他鑽上床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裏。

不能想。

他閉上眼睛。

眼前忽然出現幾攤深棕色的幹涸血跡。耳畔陡然想起瑪麗嘶啞怪異的慘叫,他吓得堵住耳朵,不住搖頭,喃喃自語告訴自己不能想。

殺人是罪。

可是,吸血鬼算人嗎?

寒意自腳底升起,西瑞爾在被子中緩緩睜開眼睛,抓着光滑的布料喘息不已。

他下床從櫃子的抽屜裏拿出一把剪刀。這是瑪麗留在他房間裏的,那時瑪麗裁了布給他縫了一個很小的錢袋,他高興地把自己的硬幣都放了進去。

男孩把剪刀藏進了枕頭下。

這天夜裏,他躲在被子裏夢見了父親和只活在畫像裏的母親,夢見二姐養的那只名叫凱蒂的貓和在庭院裏撒下花種的瑪麗:凱蒂咬死了一只鳥,瑪麗拎着籃子哇哇大叫想把它趕進屋,父親和執扇的母親躲在輕紗窗簾後。

醒來時他發現枕頭上濕了一大片,眼睛酸澀澀的,臉頰不知為何有些疼。

天已經亮了,春日的晨光裏帶着一絲暖烘烘的氣味。他從被子裏爬出來,顧不上汗濕的睡衣黏在背上,從枕頭下面拿出剪刀,光着腳走出了房間。

幽暗的走廊裏靜極,他雙手握着剪刀,瞪起眼睛,邁着不踏實的步子走向菲利克斯的房間,像一只警覺卻膽小的貓咪。

吸血鬼被陽光照到就會死,所以白天裏菲利克斯會躲在房間裏睡覺,如果一定要出來活動也會披上黑色的鬥篷——就算在屋子裏也是。他的床在陽光照不到的邊隅,西瑞爾知道自己一定拖不動他。

男孩更加用力地握住手中的剪刀,邊走邊緊張地吞咽,手心因為汗水而一片濕膩,他卻不敢放松。

菲利克斯房間的門時常都是虛掩着的,赫肯叔叔也習慣如此。但他基本不會主動去找他們,甚至都不會靠近他們的房間。

這個時候,菲利克斯應該睡着了。

走廊長得宛若無邊無際,男孩的喘息裏帶着哽咽,身體抖得不成樣子。他好像歷經了整整一個上午才終于走完這條走廊來到菲利克斯的房門前,而正如他所想,那扇門與門框之間留了一條縫。

男孩将眼睛湊近那條縫,往房間裏偷看。

菲利克斯果然在床上,背對着門,似乎睡着了。

只要吸血鬼死了,他就能回家了。

只要吸血鬼死了,他就不用像赫肯叔叔那樣了,他就不會變成赫肯叔叔那樣。

用肩膀慢慢頂開門,他蹑手蹑腳走到床邊,看着菲利克斯的背影,一時抖得愈發厲害了。

他想起菲利克斯送他回家過,又想起自己被他咬傷。眼前的吸血鬼是謎,他很好很好,卻恐怖至極。

男孩笨拙地爬上床,耳畔驀地響起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尖銳雜音。他在惶恐中舉起剪刀用力刺進菲利克斯的手臂,見白色的袖子很快被血色浸染,一時之間愈發慌亂了,想拔出剪刀,可無論雙手怎麽用力,剪刀都想忽然長進菲利克斯身體中那般紋絲不動。

求你。

他死死咬住嘴唇,在心中瘋狂大喊,身體因為用力而拱起,高聳起的雙肩幾乎貼到耳朵。

是時,從窗外傳來一聲鳥叫,男孩吓得驚叫一聲跌坐在了床上,瞪大的雙眼畏懼地盯着菲利克斯身上的那把剪刀。

一只白皙的手攀上那條手臂拔出了剪刀。側卧在床上的男人緩緩坐了起來,将淩亂的長發捋向腦後,垂眼斜斜看向一旁已經抖得說不出話的男孩。

“陽光和銀器才能殺死我。”菲利克斯把剪刀扔到西瑞爾腳邊,視線移向他沾滿灰塵的肮髒雙腳,意義不明地笑了一聲,“別亂打主意。我死了,赫肯,還有你,甚至你的父親,也都會陪着我一起慘死。”

吸血鬼的話讓西瑞爾倒吸了一口氣,他看看腳邊那把帶血的剪刀,又看了看襯衫染血的衣袖,嚅嗫着,拼命從喉嚨裏擠出一句破碎的“我不會相信你的”。

男人聞言不置可否,一雙綠眼睛盯着男孩看了許久,最後擡手指了指門讓他出去。

西瑞爾不想就這麽認輸。可他實在沒有勇氣再與菲利克斯對視,他不敢看吸血鬼的眼睛,也不敢看他血紅的手臂,他怕極了,雙手宛若迎春花的枝條般柔軟無力。看到菲利克斯擡起手時,他仿佛看到父親高舉起握着手杖的手,下意識緊閉雙眼等待着落在臉頰或是身體任何部位的疼痛,哪知迎來的只有菲利克斯一句不冷不熱的“出去”。

詫異地睜眼,菲利克斯依然盯着他,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漠然表情。不知為何,胸膛裏忽然傳來揪緊的感覺,男孩低頭爬下床,縮着肩朝門口走出兩步,忽然又轉身跑到床邊,拿起瑪麗的剪刀飛快地跑出了房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