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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母親總說他是她從豬圈裏撿來的。

“晚上就聽見有什麽可怕的動靜,一群人不知在追捕什麽,想想可能是豺狼或者野豬。第二天早上去豬圈裏一看,居然憑空冒出個髒兮兮的小孩。”

那時她的大兒子已經兩歲了,她沒有奶水,他是用羊奶喂大的。他兩歲的時候,四歲的哥哥得天花死了,母親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強忍眼淚看着丈夫用裹屍布包着大兒子的屍體抱了出去。

那時他才有自己的名字。

父母把大哥的名字給了他。

“菲利克斯,看好艾瑪和蓋勒斯。”

“菲利克斯,怎麽少了一只羊?”

“菲利克斯,家裏沒水了。”

他是父母的大兒子,父母外出勞作時,他就背着弟弟和妹妹去給地主老爺放羊。家裏很窮,糧食不夠吃,父母會把好吃的留給弟弟和妹妹,最後剩下的才是他的。到了冬天,母親會把厚實的舊衣服改小給弟弟妹妹穿,他的衣服總是最單薄的。

但他并不怨恨他們,畢竟他們給了他名字,給了他避身之所,給了他蔽體的衣物和果腹的食物。如果他們沒有撿回他,最終的結果也不過是籬笆牆外多了一具嬰兒屍體罷了。這種事不少見,每年都能看見又有人挖坑埋屍,裹屍布裏的屍體小得只有小臂那麽短,有餓死的,有凍死的,最多的是得病死的。

他是棄嬰,能活下來不是上天的垂憐,而是父母的恩惠。

為了減輕父母的負擔,從五歲開始他就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們的孩子,那年他只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七歲時又多了一個弟弟。那年作物的收成不好,父母拼了命的幹活,他跑去山上打果子抓兔子,下河裏抓魚,不管走到哪裏都背着最小的弟弟。

後來弟弟長大了,還是喜歡往他背上爬,揪揪他的頭發,拖着軟軟的童音叫他的名字。十歲那年他被父親送去鐵匠那裏做學徒,走的那天,那孩子搖搖晃晃追出來,他回頭一看,小男孩哭得滿臉的眼淚鼻涕,或許是追得太急了,一只腳上穿着鞋,另一只腳還光着。

做學徒之後就不能回家了,師父有什麽事都會交代他去做,最重的、最累的還有最髒的。頭兩個月他的身體總在痛,四肢酸痛,常因為行動遲緩被師父打罵。師娘是個尖刻的女人,家務全交給他了,做不好就會向師父告狀。他時常被人高馬大的師父揍得鼻青臉腫,夜裏睡在鋪子的草堆裏偷偷哭,第二天早上還是要擦幹眼淚老實幹活。他也沒想過要逃走,畢竟每年最末的那幾天師父會象征性地給他一點錢,還會在最後一天和新年第一天放他假。

他揣着錢在集市裏轉了一圈又一圈,盯着那些好吃的直咽口水,然而最後總會雙手空空地離開集市,把師父給的錢一分不剩地交給父母。

第二年就好多了,他又長高了一點,一年的累活幹下來,曾經幹瘦的身體也結實了不少。摸透了師父和師娘的脾氣,他學會了讨好,也知道要像照顧自己的弟弟妹妹那樣照料師父的孩子。鐵匠的鋪子離家不遠,師父囑咐他看鋪子,待師父一家睡下後,他會蹑手蹑腳鎖好門,偷偷跑回家。

那年艾瑪九歲了,蓋勒斯八歲,最小的弟弟亞倫四歲,三個孩子圍着偷跑回家的哥哥,亞倫抓着他的腿還想爬到他背上,他彎腰抱起他,男孩咯咯笑着摟住了他的脖子。

十七歲那年,也不記得是幾月的哪天,師娘突然沖出來捏着正在推風箱的他的下巴,沖自己的丈夫大喊“就看這張臉也要讓他做我們的女婿”。他不解地看着滿臉激動的師娘,不着痕跡地掙開她的手,低下頭繼續推着風箱。打鐵的師父大吼着讓師娘別礙事,身材豐滿的女人插着腰站在鋪子門口指着丈夫的鼻子罵罵咧咧,師父扔下手裏的鐵錘就沖了過去。

最後的結果是師父氣呼呼地帶着臉上的十道抓痕折返回來,掄起錘子洩憤似的一錘一錘砸在鐵片上,過了許久這才悶聲咕哝了一句“我把蕾嫁給你。”

他拒絕了。

師父聞言驚詫地擡頭瞪向他,忽然發了瘋似的舉起錘子朝他砸過來。他被怒氣沖沖的男人追着跑了兩英裏,最後情急之下一躍跳進河裏才終于躲過不會游泳的師父的追殺。

師父不知道,他有秘密。

他有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師父的那通火過了整整一個禮拜才消下去,而師娘對他更尖刻了,那年年末拿到的錢也是歷年裏最少的。回家把錢交給父母時,他們還懷疑他私藏了一部分,拿狐疑的眼神盯着他打量許久,直到孩子們撲到他身上這才不得不作罷。

長大的亞倫早就不再熱衷爬他的背了。那年最後一天的晚上,三個孩子手裏拿着母親裁布的剪刀圍着哥哥,吸着鼻涕傻笑着,咔嚓咔嚓給他剪了個特立獨行的發型。

他在鐵匠那裏做了十年的學徒。倘若不是突如其來的戰亂,或許還會一直做下去。

他永遠不會忘記二十歲那年的冬天,十一月的隆冬夜,屋外有人敲着鐘大吼敵軍來了,他從睡夢中驚醒,只見窗外火光沖天。他立刻跳起來,鞋也來不及穿,匆忙叫醒了師父一家,打開門就看見剛從夢中驚醒的四鄰同樣驚慌失措地湧出家門,朝着火光的反方向跑去。

回過神時,師父帶着家人已經跑遠,他挨家挨戶叫醒尚在睡夢中的鄰居,最後拔腿沖回自己家,發現父母已經帶着三個孩子離開了。原本已經頂到嗓眼的一顆心總算是稍稍放下,他跟着四下逃散的人群逃出村子,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他猛地回頭,被遠遠抛在身後的村落漸漸被火焰侵吞,漆黑濃煙直直湧向天空,仿佛一柄邪惡的利刃要把清明圓月捅穿。心髒狠狠揪了一下,他費力地呼出一口氣,拽了拽身邊的陌生人,猶疑地問他是否聽見馬蹄聲。

只顧逃命的男人下意識從他手中拽回自己的衣袖,目光怪異地瞪了他一眼,沒搭理。

他又接連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沒聽見。

他懷疑那只是錯覺。

村民們挨擠着,在寒風中朝臨近的村子逃去。有些人逃得太急,穿着單薄的衣服就出門了,此時已被凍得瑟瑟發抖。沒穿鞋的他同樣冷得牙關打顫,一雙焦急的眼睛在人群中來回掃視,卻依舊沒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村民們好不容易逃到另一個村子,他們紛紛捶響緊閉的門,請求主人收容。熟料震天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高舉的火把連貫成刺目而恐怖的城牆,敵人的軍隊踏雪而來,披甲的戰馬沖散人群,冰冷的利刃刺穿人們的咽喉與胸膛。

驚叫、哭喊、狂笑與馬嘶聲交織,不知何處而來的血濺上他的臉,那溫熱的溫度與異常誘人的氣味叫他猛地一個激靈,黑色戰馬沖到身前,劍刃反射火光投射在他酸澀的眼皮上,他撲進雪裏,狼狽地滾了兩圈,躲開劍與馬蹄,用他那幾乎被凍麻痹的雙腳追上了逃亡的人群。

他們在寒風中逃了整整一夜,黎明來臨之際,敵軍嗜血的狂歡終于停歇。自血與屍體中勉強得以逃生的村民個個都被染了一身血,他們中有些人受傷了,有些走運的竟毫發無傷,多數人都與家人走散了,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也沒有人敢折返回去尋找。

他從死氣沉沉的人群中找到艾瑪和亞倫已經是傍晚的事了。兩個孩子擠在一堆大人中間,艾瑪披散着頭發,額頭上有一大片血污,嘴唇凍得烏青;亞倫不知從哪裏撿來了一件大得不可思議的厚衣服裹在身上,一只手死死握着姐姐的手。

他們看到哥哥,哭着撲了過去,他焦急地詢問他們父母還有蓋勒斯去哪兒了,孩子們只是搖頭,艾瑪緊緊抱着他,顫抖着說自己好餓。他為難地咬咬嘴唇,不知這冰天雪地裏還能找出什麽食物來,一回頭卻發現亞倫又不見了。他急忙背起艾瑪匆匆尋找亞倫,過了一會兒,只見小男孩鬼鬼祟祟跑了回來,敞開身上那件大得過分的衣服,扔出了一雙染了血的鞋和一塊凍硬的面包。

“哪裏來的?”他詫異地看着弟弟。

“那邊有個人死了。”男孩忍着顫抖的哭腔小聲說道,羞赧地低下頭,彎腰把鞋往他跟前推了推,“再不穿鞋,你的腳就要凍壞了。”他說着又把面包捂進懷裏,說面包太硬了,等捂軟了再吃。

他把面包留給了艾瑪和亞倫,自己什麽都沒吃。受傷的艾瑪總是平靜一陣又忽然吓得哭起來,他把妹妹抱進懷裏,看看亞倫,不忍心問他們發生了什麽事,只說等安全了就一起去找父母和蓋勒斯。亞倫也擠了過去,伸手摟着哥哥和姐姐的腰,小聲說等天完全黑了,他還要再去偷點面包來。

擔心敵軍又會追上來,村民們都不敢單獨行動了,天黑之後所有的幸存者都擠在一起。傷得最重的那些被刻意留在了最外圍,畢竟誰也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就死了,倘若敵人來了,他們的軀體還能為其他人擋一陣。這當然引起了傷者的不滿,他們拼命往人群中擠,又被幾個身材高壯的男人扔了出去。沖突越來越激烈,人們紛紛指責傷者,個頭小的亞倫趁機摸進人堆裏,想碰碰運氣再給哥哥偷點吃的,誰知還沒得手就被逮住。

對方也是個小個子的男人,可雖然矮小,但肌肉發達,他拎起亞倫狠狠扔進雪裏,擡腳狠狠踢向他的肚子。男孩捂着疼痛的肚子狼狽地在雪地裏爬行,可還沒爬出多遠就被男人扯了回去。更多拳腳落下,男孩大哭着捂住自己的頭,拼命求饒。

最後是他去救下了弟弟。他跑過去抱起男孩,不住地道歉,男人不依不饒,一拳砸在他臉上,顴骨上傳來火燒般的疼痛,他見一只手伸過來揪住了弟弟的頭發,而弟弟就縮在他懷裏瑟瑟發抖。男人的咒罵聲傳入耳中,紅着一雙眼賭咒要打死這偷東西的小雜種。

向來好脾氣的他只覺得一陣熱風刮過大腦,耳畔翻滾着血液沸騰與心髒隆隆跳動的聲音,他低頭看着那只幾乎要剝下弟弟頭皮的大手,忽然憤恨地咬緊了牙。等他回過神時,在耳畔回蕩着的只剩男人的慘叫了。他擡起頭,男人捂緊了被折斷手指的那只手,痛得滿臉是淚。

“我不餓,別再為我偷東西。”他抱緊弟弟,一邊拍着他的背一邊輕聲說道。

亞倫在他懷中抽噎着用力搖頭,哭着呢喃“你騙人”。他帶着弟弟回到艾瑪身邊,伸手把她也摟進懷裏,低頭看看弟弟,認認真真地說:“我不騙人。”

男孩哭了一會兒就困了,他脫下男孩身上那件衣服披在艾瑪身上,讓艾瑪抱着弟弟。他把妹妹攬進懷裏,輕輕撫摸着她的肩膀,耐心地哄睡了他們。

四周的喧騰随着時辰漸晚也慢慢平息,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再确定沒有馬蹄聲之後這才悄悄抽回手,起身從熟睡的人群中走了出去。但他也不敢走出太遠,只能偷偷去背向人群的地方刨開厚厚的雪,期待能挖出一兩只死掉的兔子。可是他沒能找到,只在雪裏刨出兩只凍死的老鼠。

聊勝于無。

他把老鼠捧在手裏,回頭又看了看睡得沉靜的村民,反複确認不會有人跟過來,這才終于又扭過頭去,張嘴咬在了老鼠冰冷的脖子上。

尖銳的犬齒咬破皮毛刺入血管,冰冷的死血湧入口腔,他貪婪吞咽着腥臭冷膩的液體,不消片刻就吸幹了一只老鼠。把幹瘦屍體扔進雪裏,他迫不及待地又咬穿了第二只老鼠的脖子。

十七歲那年他不肯娶師父的女兒。

因為他揣着一個可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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