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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西瑞爾醒來時渾身暖烘烘的,壁爐裏的火呼呼燒得正旺,蠟燭把房間照得亮若白晝,他一時還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記憶停在雪中昏迷的前一秒,後來發生的事一概不記得了。動了動身體,這才發現被毯子裹着靠在壁爐旁的椅子上,他忍不住四下張望,熟悉的擺設告訴他已經回到了莊園。

這是他的房間。

中斷的記憶仿若有人故意為之,他跳下椅子,正想開門出去,卻被身後陡然傳出的一個聲音吓了一跳。菲利克斯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和臉,不冷不熱地問他餓不餓。

吸血鬼的殷勤叫少年困惑,但更多的還是懷疑。他警惕地打量着一身黑色鬥篷的菲利克斯,思量着如何回答,低下頭赫然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被換下。

多年前叔叔說過的話他一直沒忘,每到假期回來他都竭力避開菲利克斯,生怕怪物真會對他做些令他反感惡心的事。

扯了扯過長的衣擺,他向上拉起幾乎蓋住雙手的袖子,意識到這可能是菲利克斯的襯衫後身體陡然僵住。他偷偷看了身後不遠處的吸血鬼一眼,吞咽着,呼吸因緊張而變得急促。

“不、不餓。”他撒謊,可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他聽見菲利克斯發出嗤笑聲。

懊喪地一手捂臉,大腦飛快轉動着,搜腸刮肚想着能讓菲利克斯趕快離開的借口,菲利克斯卻邁開步子朝他走來。黑影越來越近,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少年那顆小小的心髒好似被一根繩子吊了起來,頂在喉嚨裏,堵得呼吸困難。

吸血鬼朝他伸出手,他咬住嘴唇正想擡手揮開,然而菲利克斯只是握住門把開了門。

“別鎖門。”離開前,菲利克斯是這麽說的。

而少年在他出門後就立刻關上門上了鎖。

他是怎麽回來的?

西瑞爾什麽都想不起來,此時滿腦子只剩當年叔叔對他說過的那些下流猥瑣的話語。他甚至連叔叔當年看他的眼神與撫摸他的動作都記得一清二楚,寒意與厭惡沿着脊椎向上攀升,即便腹中空空,可還是無可抑制地泛起了嘔吐的沖動。他抱着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搓了搓,又跑到壁爐旁把自己裹進毯子裏,曲起膝蓋呆呆坐了好一會兒,身體這才在爐火的溫暖中漸漸放松下來。

而一個想法也在此時忽然撞入緊繃的大腦。

醜聞。

那個被發現與牧師在一起的半裸的男孩。

他想要的是消抹錯覺,倘若與他有染的不是老師或者牧師而是住在這莊園裏的吸血鬼……說不定父親會立刻把他帶回家。

父親之所以還能對他的遭遇視若無睹,是因為實際上什麽都還沒發生過。

西瑞爾的雙手忽然用力抓緊自己的小腿,将下巴擱在膝蓋上,盯着爐心裏的火焰怔怔看了好一會兒,終于鼓起勇氣打開了房門的鎖。

他在等菲利克斯。

既然說了別鎖門,就一定會回來。

再次拉高衣袖時西瑞爾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只是雙手,他的膝蓋也打着顫,踩在椅子上的雙腳冰得不像話。他用毯子将它們裹住,雙手揉着腳趾和腳背,可無論他怎麽努力,它們都無法溫暖起來。

理智和計劃是一回事,真正到實施的時候,還是會怕。

他等待着,閉上眼睛,希望菲利克斯別來,又希望他快點來。

時間在矛盾的夾縫中靜默無聲地流逝,他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睜開眼睛扭過頭,看見脫掉了鬥篷的菲利克斯手裏端着熱氣騰騰的肉湯,那畫面怪異又滑稽,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

菲利克斯把肉湯遞到他手裏,見他雙手發抖,挑起一邊的眉毛,沒說話,轉身作勢就要走。

手中滾燙的溫度稍稍安撫了他那顆緊張躁動的心,見菲利克斯要離開,西瑞爾急忙開口,結巴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赫肯叔叔在嗎”。

“不在,大概明天才能回來。”菲利克斯一手握着門把,回頭催促少年先把肉湯喝掉。

不敢忤逆,西瑞爾急忙用湯匙舀了湯送進嘴裏,和記憶中的味道不太一樣,沒想象中的好喝。他皺起鼻子看着這碗肉湯,确認似的又喝了一口。果然不太好喝。這一定不是廚子做的。

他狐疑地回望向菲利克斯,試探地問道:“這是……你做的嗎?”

“仆人們都睡了。”菲利克斯答非所問,但少年還是從中聽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試探的表情漸漸轉為驚詫,而後又變回困惑。他像遇到什麽無法解決的難題似的再次皺起眉頭,雙手捧着碗,視線卻不曾離開過菲利克斯。

他困惑的不是菲利克斯居然會做肉湯,而是菲利克斯居然會為他做這個。無數猜想在腦中成型,他不知哪一條才能正确地解開自己的疑惑。而問題歸問題,味道歸味道,人一旦餓了也就顧不上太多了,他抱着碗一口一口喝光了肉湯,熱乎乎地出了一身汗。

而菲利克斯似乎暫時也沒有離開的打算,就站在門邊看着他喝光了那碗湯。湯匙刮過碗底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舔舔嘴角,少年羞赧地偷看了吸血鬼一眼,抓了抓頭發,跳下椅子把空碗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赫肯叔叔不在……你還好嗎?”吃飽了肚子才想起不久前沒問完的問題,西瑞爾心中惴惴,不知菲利克斯會怎麽回答自己,也算不準自己能用什麽辦法挽留住他——可今晚赫肯叔叔不在,仆人也都睡了,就算他真的能和菲利克斯發生點什麽,也沒有見證人,自然也就失去了讓父親知曉的途徑。

他咬住嘴唇,內心左右拉鋸搖擺不定。

“暫時沒關系。”菲利克斯說着走向西瑞爾。少年暗暗吸了一口氣,後背順着脊椎的方向好似被人穿入了兩股線,随着菲利克斯的靠近,那兩股線越拉越緊,他甚至感受到了繃緊的疼痛。

“睡吧。天快亮了。”菲利克斯端起空碗,無論是肢體抑或視線都不曾落到西瑞爾身上過。

眼看菲利克斯就要離開,少年猛地咬緊牙關,追過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可以喝我的血。”他以為自己很鎮定,誰知發出聲音時才察覺到自己又開始發抖了。他用力吞咽,喘息着補充道,“我的……也可以吧?”

菲利克斯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拂開他的手,語調平直地答了一聲“不行”便離開了房間。他将碗與湯匙送回廚房,回屋時,忽然就停在了雪地裏。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個那麽大的男孩在奄奄一息之際對他說過那句話。

我的血都給你。

那男孩發現了他的秘密,那時他手裏還抓着一只被吸幹了血的老鼠,嘴唇上還殘留着冰冷的死血。男孩站在冰天雪地裏睜大了雙眼看着他,揪着身上的衣服用顫抖的聲音問他究竟是什麽怪物。

那年他二十歲,答不上來那對他而言過于艱深的問題。

異變發生在十五歲那年,吃慣的食物再也無法消除鬼魅般日也糾纏的饑餓感,他盯着師父脖子上突起的血管,閉上眼睛就能聽見血液在其中奔湧的聲音。尖牙刺破嘴唇,師娘問他嘴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他眼神閃爍答不上來。

第一次喝到生血是在某個電閃雷鳴的夏季雨夜,他在轟鳴的雷霆聲中溜出鋪子,偷了鄰居家的一只雞,在它發出叫聲之前狠狠擰斷了它的脖子。他扯下脖子上的羽毛,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帶着腥味的熱血湧入口中,死寂多日的感官在傾盆大雨中終于複蘇。他在夜裏看到了光,聽見雨水砸擊地面的聲響,皮膚感知到潮濕與涼意,一顆心在胸膛裏撲騰不已。

那個雨夜,他意識到自己是與衆不同的。

他是怪物。

第二天暴雨停歇,裸露在外的皮膚被猛烈的陽光灼傷。青煙自傷口騰起,師父打着哈欠走出門,他急忙将血流如注的手藏在身後,戰戰兢兢躲進了樹蔭下。

他只知道自己是怪物,不知自己到底是什麽。面對弟弟的問題,他為難又羞恥,現在再把死老鼠藏起來已經太遲了,帶血的嘴唇觸碰又分開,他發不出聲音,轉身就想逃走。

可男孩過來抱住了他的腿。男孩吸着鼻子求他別走,說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姐姐。他求他別丢下他們,求他帶他們去找父母和哥哥。

他留下了,仍像過去那樣無微不至地照顧妹妹和最小的弟弟,仍然會趁着他們睡着時去雪地裏翻找死去的動物。敵軍掃蕩的村落越來越多,逃亡的流民越來越多,而天氣越來越冷。妹妹在流亡過程中染上重病,他走到哪裏都會背着她,給她吃最好的,喝最幹淨的水,卻依然無法阻止她的日漸虛弱。他背着她就像背着一片輕飄飄的葉子,恐懼感時時刻刻勒在他的脖子上,太可怕的事他一直不敢想。可她最終還是死在了他的背上。他們把她埋在了一棵樹下。那天晚上,在他懷中睡着的弟弟又哭着在他懷中醒來,嘴裏一直口齒不清地叫着姐姐的名字。他抱着他,不知該怎麽安慰,張開嘴也只剩嗚嗚的哭聲。

逃亡的人群中不斷有人死去,有些是被敵軍抓走,有些是病死的,還有的凍死在了雪夜裏。他一直祈禱像死亡這麽恐怖的事別再降臨到他們身上,然而弟弟還是病了。他一直叫着冷,牙關打顫,身體不住發抖。沒過兩天就昏迷了,怎麽都叫不醒。他穿着弟弟偷來的鞋抱着弟弟在雪地裏飛奔,見到人就問能不能救救弟弟。逃亡途中誰都自身難保,那些人一見臉色慘白的男孩便躲得遠遠的,誰都不肯靠近他們。

在一個下着雪的夜裏,弟弟忽然醒了,用臉蹭了蹭他的胸口。他又驚又喜,将弟弟緊緊摟住,可不久後男孩又沒動靜了。他強忍着懼意将手指探到男孩鼻下,見還有微弱的氣息,這才松了一口氣。接近黎明的時候,男孩又醒了過來,他像是困倦極了,眼皮只能勉強撐開一道縫隙。他叫着哥哥的名字,氣息奄奄地說自己好像就快死了。

“反正就要死了……我的血都給你……”他靠着哥哥,說着說着,就沒了聲音。

菲利克斯停在雪裏,雙眼看向東方的天空。

啓明星高懸閃爍,紅光沖破夜幕。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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