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翌日赫肯回來時被過來迎接的老傑克告知馬廄裏死了兩匹馬,他陰沉地點了點頭,雙手搓着凍紅的耳朵進了屋,揮手吩咐年邁的仆人去收拾屍體。他呵着氣踏着沉重的步伐推門走進房間,赫然發現一人坐在窗邊,吓了一跳。
算上他,莊園裏一共五個人,敢這麽大膽的也只剩菲利克斯了。
想到這裏,他厭煩地在沒有生火的寒冷房間裏脫下外套,一手搭在領口的紐扣上,眼珠在眼眶中轉了半圈,趁着菲利克斯轉身前抓起外套就想離開。
既然喝過了馬血,現在應該不至那麽饑渴。男人摸摸自己的脖子,手剛剛握住把手,身體就被一股巨力狠狠壓在了門板上。疼痛自頸後傳來,四顆銳利犬齒刺進皮膚,力道又兇又惡,仿佛巨獸饑餓躁動的撕咬。他發出疼痛的驚呼,一只手從身後繞了過來,捂住他的嘴,指端尖利的指甲刺破了臉頰。
怪物的進食于他而言不啻酷刑,他被高大的軀體壓制着,無法動彈,肩膀和雙膝緊緊貼着門板,皮膚被頂得生痛。粗重的喘息與吞咽聲在耳畔交替,這種時刻裏,他總是無可抑制地被某種出自本能的恐懼支配。
沒有人是為了這個才出生的。
他的兄弟們不是,他理應也不該遭受如此的命運。
年輕時跟随父親一起去打獵,一天下來一無所獲。站在收獲頗豐的兄弟們中間,他又羞又恨,咬着牙壓抑內心的憤懑,父親只是拍拍他的肩,什麽都沒說。
他應該還是受寵的,就算樣樣不如自己的兄弟,父親也從未對他疾言厲色過。誰知大學念了一年,父親的一封來信勒令他退學,一輛馬車把他送來了這墳茔般的莊園。
從此他的人生便葬在了這裏。
葬在怪物的爪牙之下。
多年之後再回憶過往,他幡然頓悟,父親對他的寬容或許不是出自寵愛,而是愧疚。他是他最無能的兒子,即便得到了錢和土地也經營不出什麽,一切都在流逝的時光中被悄然定論,不出衆的腦子,不出衆的體能,不出衆的性格,大概最适合他的就是成為投給怪物的餌食。
手指抓撓着門板,赫肯不甘心地掙紮,身後的菲利克斯摟住他的腰,不緊不慢舔着他的脖子,用帶着輕微鼻音的低啞聲音警告他別亂動。他閉上眼睛,呼吸越來越急促,即便已經十多年了,痛與屈辱也不是說麻木就能麻木的。
該死的吸血鬼,該死的莊園,還有他該死的兄長和父親。
他們都該死。
他在心中瘋狂咆哮,身體卻在菲利克斯的威壓之下不住顫抖。精明如菲利克斯必然也察覺到赫肯的畏懼與憤恨,可他向來視若無睹,他與穆勒家族之間的契約不過是各取所需,赫肯是穆勒家族給他的酬勞,跟多年前鐵匠塞進他手裏的那幾塊銅板一樣。而今沒了可以交付的人,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盡情享受了。
對現在的菲利克斯而言,人類就是這麽個東西,是活着的肢體與血,就跟人類看牲畜禽鳥一樣。
餍足的吸血鬼舔幹淨了人類脖子上的血,終于滿足地放開了他。人類哆嗦着從他的桎梏中逃開,故作鎮定地換了衣服遮住頸後的咬痕,二話不說又開門沖了出去。
菲利克斯都來不及告訴他西瑞爾回來了。
跟在赫肯身後,菲利克斯也走出房間,穿過走廊轉身邁上旋梯。
他在人類的庇佑下度過了童年,甚至一度以為自己也是人類。他接受人類的照顧,照顧人類的孩子,按照人類的生存方式生存,直到披着不老的皮囊活了兩百年才終于認清自己與人類全然不同的事實。
可他這一生的起點是與人類一起度過的,自以為認清了異類的面目嘴臉,然而在每個晴朗的夜裏,他總會想起三個令他備感溫暖的名字。他很害怕孩童的眼睛,因為它們會讓他暫時忘記自己是誰,它們會讓他想起許許多多個偷溜回家的夜晚,他趴在窗戶上往裏看,孩子們擠在一起手□□纏地睡得酣甜。
那是過了兩百年都淡忘不去的記憶。
或許是因為他的時間走得比人類慢,所以忘卻需要花費的時間也比人類長久。
第一次在這裏見到西瑞爾時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那時他有些憤怒,他貧窮的父母都知道竭盡所能地把最好的都留給孩子,西瑞爾的父親卻冷酷地将一個五歲的孩子推進住着怪物的洞窟。
他勸自己說,那是異類之間的事,與他無關。可他還是沒能忍住,一次又一次插手異類的事。他看到那男孩哭泣就想過去對他說些晦澀的大道理,他想告訴他不必為了不值得牽挂的人與事哭泣,他想告訴他這些都與宿命無關,殘忍的是人心,和天命一樣不可違抗。他讓他認清了何為憎恨,或許讓一個孩子變得冷漠麻木是件悲傷的事,可磨硬的心才不會痛。
他不想插手穆勒家的事,卻放不下出現在這裏的那個孩子。
生命從錯誤的起點開始,經歷了錯誤的軌跡,他花了幾倍于同類的時間将軌跡撥正,卻時時刻刻都有再次偏離的危險。
菲利克斯踏上二樓的地板,走到西瑞爾房間門口,不自覺地便停下了腳步。門虛掩着,他歪頭往裏看,少年搬了一張椅子坐在窗邊,盯着屋外的雪怔怔發呆,身上還穿着那件大得離譜的襯衫。
昨夜能遇上凍暈的西瑞爾也只是巧合。其實就算那孩子凍死在雪裏也關系,伯爵會再為他送來另一個孩子。可他卻從少年口中聽到那句熟悉的話語,就像後來的這三百多年時光只是一場夢,他一覺醒來回到那個雪夜,終于找到救活弟弟的機會。
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他真的做不到對這樣一個孩子冷眼旁觀漠不關心。
也許少年是時光對他的補償,遲到許久,但聊勝于無。
菲利克斯不動聲色地下樓又回到赫肯的房間,打開他的錢箱,拿着錢找到老傑克,叫他帶西瑞爾去鎮上買些衣服回來。老人接過錢揣進懷裏,一雙眼不住悄悄往他這邊瞟。他知道老傑克對西瑞爾有怨恨,但他是穆勒家的忠仆,自己一定不會對西瑞爾做什麽。吸血鬼從赫肯房間裏翻出一件鬥篷讓老傑克別忘了給西瑞爾穿上。
老傑克抓着鬥篷,一副有話要說卻說不出的樣子。菲利克斯看看他,知道他滿腹疑問,卻什麽都沒解釋,只讓他們趕在天黑前回來。說完這些,他就獨自回房去了。
這莊園裏太孤獨了,時間過得很慢,也不會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以致莊園裏的每個人記性都格外好,多年前做過的某件事、聽來的某句話,多年後也記憶猶新。
老傑克回憶着主人說過的有關菲利克斯的嗜好。過去的七八年間菲利克斯都沒再表現出對西瑞爾的絲毫興趣,他一度以為是主人和自己想錯了,沒想到這麽多年後,冷漠的吸血鬼居然又關心起男孩來了。
瑪麗去世也有八年了,他還是在得空時就會上山去湖邊坐坐,說不了話,只是盯着湖面發呆。每年開春他也依然會去鎮上買些花種回來,頭兩年只買郁金香,後來還會買些玫瑰風信子之類的。荒蕪的墳墓被他用花裝點得像富人家的花圃,他希望它們能讓長眠地下的妻子做個悠長甜蜜的好夢。
古怪的是,再回憶起瑪麗,悲傷已經很淡了,淤塞大腦的是過往的回憶,他們十三歲初相識,十六歲結婚,生活很辛苦,可現在想來,竟只剩讓他感懷的溫暖。
然而對西瑞爾的恨意卻依舊鮮明。他仍期待着某個契機,某個能将少年置于死地的契機,不能是他動手,必須是主人來。
擡手拍拍塞着錢的胸口,老人上樓敲敲西瑞爾房間的門,比劃着告訴他說一起去鎮上買幾件衣服回來。他為少年披上鬥篷,從馬廄裏牽來兩匹馬,扶着他上去。秋季牲畜貼膘時喂得很勤快,馬廄裏的馬都長得膘肥身鍵,少年騎在馬上看起來有些不安,雙手牢牢抓着缰繩,一刻不敢大意。
他們按照菲利克斯吩咐的,趕在天黑前回到了莊園。西瑞爾被等在門口的多麗絲帶去了晚餐室,老傑克從馬上拿下買來的衣服,扛着上了樓。這天的晚餐又是西瑞爾寂寥一人,多麗絲提前燒好了壁爐裏的木柴,火焰将房間照得又亮又暖。
“赫肯叔叔今天會回來嗎?”少年少見地在晚餐時主動叫住仆人。
同多年前一樣,面對西瑞爾,多麗絲還是萬分緊張。她屏住呼吸,聳起雙肩轉身面對少年,雙手飛快比着手語,告訴他上午赫肯回來過,和菲利克斯在房間裏待了一陣後又出去了。
他又走了。
少年握緊手中的餐具,內心仍在為昨晚的問題猶豫不決。晚餐吃得敷衍,廚子撤走了盤子,還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甚至想不起自己剛剛都吃了些什麽。冬季的風猛烈叩擊着窗戶,發出砰砰巨響,他跳下椅子湊近壁爐,擡起雙手靠近爐火,靜靜思索了一陣,邁起步子徑直上樓走向菲利克斯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