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菲利克斯在入夜後醒來。風鑽過沒關緊的窗戶縫隙,被擁擠的狹窄甬道擠壓得發出尖銳陰鸷的怒號。他下床閉緊了窗,擡手将散開的長發攏住,卻找不到束發的帶。
再過不久這莊園就該陷入沉睡了,一個人難免寂寥,但他習慣了孤獨,無人交談也好,甚至無書可讀也好,大不了躺回床上一覺睡到伯爵的下一封書信到來。
他在床下找到了那根紅色的發帶,一邊綁着頭發一邊想着老傑克與西瑞爾也該回來了,正打算去看看,卻聽見了敲門聲。
打開門,門外的男孩還穿着不合身的襯衫,布料層層疊疊堆積在手臂上,一雙白皙的手抱着一件厚重的鬥篷。菲利克斯不發一言地接過自己的鬥篷,雖然沒有忽略西瑞爾臉上那抹古怪的緊張,卻也沒有主動過問,開口說了一聲謝謝,沒放他進屋,只随口問道是否買到了合意的衣服。
吸血鬼的一頭淩亂金發綁得随意匆忙,西瑞爾看着糾纏的發尾,皺了皺眉,敷衍地“唔”了一聲,見吸血鬼擡手就要關門,急忙上前跨進房間,順勢靠在了門板背後。吸血鬼看起來有些驚訝,卻也僅僅只是揚起眉頭,沒過問原因,轉身将鬥篷扔到床上,走到桌旁從上面的一堆書裏随手抽出了一本,像是默許了他的行為。
學校裏的那些男孩很好算計,裝裝可憐再扮扮乖巧,哄得他們都以為他屈從了,哄得他們對他的欺淩更加肆無忌憚,再刻意将身上的傷暴露給舍監,耐心一點,幾次過後就能将他們一并解決。當然,也不是沒想過更惡毒的方法,但那樣勢必需要更多受害者——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人只有自己,多一個外人就多一分風險,不如就照着自己的步調慢慢來。
十歲之後就再也沒怕過欺負他的男孩們,也不再懼怕赫肯叔叔了。他們在他心目中是同一類人,色厲內荏,很輕易就能看穿心思。
猜得透和看得懂的就不可怕。
不知道藏着什麽怪物的床下才令人害怕。
空無一物的雙眼更叫人緊張。
西瑞爾靠着背後的門深呼吸了好幾次,繃緊身體在連壁爐都沒有的陰冷房間裏凝視着借着幽微燭光靜靜讀書的菲利克斯。一句話由喉嚨湧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下,如此往複數次,詞彙被他緊縮的下颚與咬緊的牙碾碎,含入鼻腔的氣息也斷斷續續不成片段,他張張嘴,終于在輕微的喘息聲中叫出吸血鬼的名字。
菲利克斯自書中擡首,扭頭看向這邊。房間裏太暗了,西瑞爾看不清他的眼睛,收緊的一顆心竟因此放松了些。冰涼的雙手揪緊了袖口,他鼓起勇氣朝菲利克斯走過去,待終于站進燭光之中,他已經汗流浃背。
曾經的家中挂着母親年輕時的畫像,畫中的她戴着精致昂貴的珍珠項鏈,戴着蕾絲手套的左手搭在右臂上,目光溫和地看向畫外凝視她的人們。她是美得像百合花一樣的女人,仆人們曾悄悄議論過,不茍言笑的伯爵年輕時為了追求夫人寫了不下百首情詩,倘若伯爵不是伯爵,把那些情詩收集起來出一本詩集,說不定現在也能成為赫赫有名的詩人。
赫肯叔叔也曾在醉酒時說他越來越像母親了。
西瑞爾不确定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離菲利克斯很近了,足以看清他的眼神。
空無一物的雙眼叫人緊張。
他告訴自己,菲利克斯就和那牧師一樣,他告訴自己只有這麽做了才能贏回父親的愛,父親會意識到他的重要,會意識到過往的厭惡與恨意都是不真切的錯覺。
父親會意識到過去的他是錯的。
菲利克斯的一只手随意擱在攤開的書上,指腹按在書頁邊緣,食指微微蜷曲着填入書縫中。他的手指修長,關節勻稱,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弧度圓潤,看得西瑞爾心中毫無來由地一緊。男孩緩緩擡起手,手指膽怯地藏在袖子裏,他深吸了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握住了那只手。
他抓着它,傾身親在了冰涼的手心裏。
燭光搖曳,他依舊不敢擡頭去看菲利克斯,只是愈發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閉上眼睛讓嘴唇貼在了吸血鬼發涼的臉頰上。他什麽都不敢說,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雙腿謹慎地靠近,妄想爬上菲利克斯的膝蓋。
那些瘟疫般蔓延的流言裏都是這麽說的,男孩坐在牧師的腿上,□□的背上印着數不清的指痕。
他記得那個父親憤怒的臉,也記得那為男孩拭淚的手指。引導迷途羔羊的牧師帶男孩去了地獄,而那個曾令他傷心欲絕的父親将他自重重烈火中救了出來。
西瑞爾用膝蓋将菲利克斯腿上的那本書踢開,硬皮書脊撞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他的身體因此狠狠激靈了一下,閉起的雙眼頓時閉得更緊了。他茫然又畏懼地重複着親吻菲利克斯的動作,除此之外也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麽。菲利克斯的一只手還被他握着,而另一只手此刻放在何處他不敢确認,只能謹慎又笨拙的抓着對方的衣服,過了許久才終于想起自己是不是應該脫掉襯衫。
房間裏冷極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
最終還是哆嗦着解開了紐扣。
在那些逼迫他穿裙子的學長面前他脫得很坦蕩,就連建議學長們脫掉褲子時也不覺得羞恥畏懼,那時能一心一意地思考該如何脫身如何順利讓這群混蛋滾蛋,可現在卻連止住身體的顫抖都做不到。
襯衫從身上滑落,又順着菲利克斯的腿滑到地板。西瑞爾在寒意中下意識抱住了菲利克斯,卻發現他的身體竟比自己的更冷。暗自後悔自己的沖動,誰料一直沒有動靜的菲利克斯忽然抱着他站了起來。驚慌失措地發出短促低呼,下意識睜開眼睛低頭看,菲利克斯的一張臉陷入他的影子裏,那雙深不可測的綠眼睛此刻瞳光黯淡看不出情緒,唇畔卻是含笑的,兩顆尖銳犬齒抵着柔軟下唇,顯得猙獰又邪惡。
這笑容看得西瑞爾一陣頭皮發緊背後發麻,像無數只蜘蛛伸着長長的足肢踩着他的後背向上攀爬。他吓得只記得要抓緊菲利克斯的衣服,動彈不得,也想不起還能高呼叫來樓下的仆人。
他被菲利克斯抱上了床,後腦陷入柔軟的枕頭裏,寒意在飽脹的胃裏纏結,他下意識曲起膝蓋并攏了腿,在菲利克斯傾身下來時逃避般再次閉緊雙目。
手腕被那修長勻稱的手指死死握住,冰冷的氣息掠過下巴,蟲翼般拂過頸側。對方柔軟的頭發落在臉頰上,他因這突如其來的觸感而狠狠震動,從喉嚨裏擠出兩聲模糊而破碎的低吟。一只手忽然摸到了他的腳踝,利索地脫掉了他的鞋襪。
“你想要什麽?”
柔軟嘴唇貼在了頸側,皮膚被尖銳犬齒壓得發痛,吸血鬼的聲音猶如多足的爬蟲沿着身體鑽入耳中。少年在桎梏中抖得不成樣子,咬着嘴唇沒回答菲利克斯的問題,開始掙紮反抗的四肢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畏懼厭惡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刺痛傳來,吸血鬼的氣息愈發迫近,濕潤的觸感浸潤冰涼皮膚。一種說不清是眩暈還是困倦的感覺襲來,呼吸被迫變得悠長深重。西瑞爾懷着懼意悄悄睜開眼睛,吸血鬼正埋首在他頸間,未能完全被發帶收束的金發正水一般鋪散在他白皙瘦削的胸膛上。
那些有如瘟疫的流言。
男孩們暧昧的眼神與下流的笑容。
校長義正言辭之下尴尬的表情,還有老師們刻意看向窗外的目光。
沉重的胃裏好似被插入一柄不聽話的湯匙,它胡亂攪動着,他發出讨饒的啜泣,雙手掙開吸血鬼的手,抗拒地推搡着他的肩。可菲利克斯似乎早已默認了他願意獻身于他,拂開他的手,發出威吓的喉音。
半裸的少年躺在寬敞的床上發着抖,胃裏的那柄湯匙因為菲利克斯的強硬而愈發肆無忌憚,他忍不住幹嘔起來,一張臉被胸腔裏疼痛折磨得通紅。他哽咽着,憑着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勇氣突然揪住菲利克斯的頭發粗暴地拽開他,來不及逃下床便吐在了床單上。
菲利克斯終于放開了他,不發一言地用毯子把他包得嚴嚴實實。他低頭在毯子上蹭了蹭臉上的眼淚,咬着嘴唇不敢開口。菲利克斯開門出去了,不過一會兒領着老傑克和多麗絲進來。少年見吸血鬼又走過來,來不及閃躲就被他連人帶毯子地抱了起來。生怕被人看見自己□□的樣子,他竭力縮在菲利克斯懷裏,脖子上的洞口似乎還在往外淌着血,而他也顧不上了,只是揪着毯子連自己的頭一起蓋住。
多麗絲先是點燃了幾支蠟燭,在看清床上那攤穢物之後為難地嘆了一口氣,強忍着異味為菲利克斯換了床單,一雙眼睛卻耐不住好奇地不時偷偷看向抱着少年的男人。老傑克站在一旁無所事事,心想着這種事找多麗絲一個人做就夠了,何必再叫上他。但他對剛剛發生在這裏的事倒是萬分感興趣,小心翼翼避開菲利克斯的視線,謹慎地掃視房間,終于看到那件落在椅子旁邊的襯衫。
菲利克斯此時穿戴得整整齊齊,襯衫更像是西瑞爾白天裏穿的那件。
這個發現讓本已昏昏欲睡的老人陡然來了精神,他克制地控制着自己的視線,确保眼神不會叫菲利克斯起疑,裝作剛剛發現那件襯衫地走過去撿起,攥在手裏,擡頭看了菲利克斯一眼。
吸血鬼還是那張漠然的臉。
他又看向被毯子包裹的少年。
少年的臉被毯子遮住,看不見表情,上半身被包得嚴嚴實實,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沒穿衣服。
卻有一只□□的腳露在了毯子外面。襪子和鞋落在床邊。
說不了話的老仆人陡然捏緊了手中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