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在赫肯收到來信的三天後菲利克斯才回來。
赫肯又去了妓院,房間裏空空如也。這麽多年,每次菲利克斯回來時仆人們都知道要躲得遠遠的,他們可不想被怪物一口咬穿脖子。
菲利克斯喘息着從赫肯的房間裏退出,迫切的饑餓感與傷處傳來的疼痛讓他少見地發了脾氣,擡起染血的手打翻了門口的一只花瓶。倘若只是普通的武器倒也還好,對方舉起匕首捅過來時他就認清了那是一把純銀的兵器。刀刃刺穿布料捅入腹中,比血液流逝得更快的是力氣與意志,尖銳犬齒不受控制地生長,刺破嘴唇。他咬斷了對方的脖子吸幹了血,匕首還插在側腹,他不敢動它,就這麽一路步履踉跄地趕了回來。
必須找人拔出匕首。
也只有赫肯的血才有用。
焦灼的痛楚令菲利克斯不住喘息,少見地汗流不止。他煩躁地又踢倒了擱置花瓶的桌子,顫抖地拉緊鬥篷,正要出門尋找赫肯,卻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待轉身,已經被一只手拉住。
西瑞爾本來待在書房裏。
這兩天心情很好,因為父親突然改變主意同意他繼續學業。雖然不知父親出于何種考慮,但事實本身就足夠叫人高興。不過他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不該那麽着急把詩集送給菲利克斯,那本書太舊了,倘若知道自己還能繼續念書,他一定會去買一本新的送給菲利克斯,而不是斷念似的把最愛的書送給喜歡的人。
菲利克斯又出門了,這兩天沒人陪着他看書,他也不好意思把已經贈人的詩集偷回來,只好從叔叔的書房裏找出幾本舊的詩集抄抄詩。
花瓶碎裂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起初他以為是多麗絲,本不想管的,可又聽見另一聲巨響,似乎是桌子倒地的聲音。
這可不太想多麗絲。
他放下手中的筆小跑着循聲而去,快到門口時看到了一襲黑色的人影正要出門。他甚至來不及多想了,加速沖過去一把拉住了對方。
轉頭回來的菲利克斯臉白得可怕,幾縷金發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嘴唇上密布着細小的傷口,而他長長的犬齒似乎無法收回。
察覺有異的少年立刻上前扶住菲利克斯,貼近他時發覺有什麽硬物壓在了自己的肋骨上。菲利克斯一時喘得更厲害了,從鼻腔裏呼出夾雜着尖銳的哨音,喉結上下滾動着,破碎的低吟自無法合攏的雙唇之間逸出。
西瑞爾陡然緊張起來,身體一下子就冷了下來。他吞咽着掀開菲利克斯的鬥篷,看到一柄銀色的匕首赫然還插在菲利克斯的側腹中,周遭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凝成深淺不一的猩紅色斑塊。
從未見過如此血淋淋的畫面,西瑞爾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就想幫菲利克斯把匕首□□。誰料菲利克斯卻用力推開他,竭力維持着鎮定冷淡,拉緊鬥篷就想出去。
少年不死心地追了上去,一把将即将邁入陽光中的吸血鬼拉了回來。他踮腳抱住菲利克斯的脖子,努力讓自己的脖子湊向他的唇齒。雖然不懂為什麽菲利克斯的犬齒不能收回只能暴露在外,但他猜一定和側腹的傷有關。吸血鬼有着人類無法比拟的複原能力,可缺少血的話,它們可能比人類更加脆弱。
它們不會老去,但是會死。
想到這裏,西瑞爾猛地一個激靈,愈發用力地将菲利克斯按向自己。他死死揪着對方的頭發粗暴地将他拽向自己,嘴裏卻近乎無助地呢喃着乞求的詞句。他說“求你”,說“我的血給你”,手貼在吸血鬼宛若冰雪卻覆蓋着一層汗水的脖子上,氣息急促,身體止不住戰栗。
他感受到了菲利克斯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頸側,冰冷,沉重,急切。吸血鬼用一只冰涼的手捧住了他的臉,這讓他緊張,心跳快得好似他随時會暈過去似的,可他知道這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菲利克斯的親近。
他想不透自己這近乎獻祭的急迫心情究竟是為何。
他也記得多年前自己被菲利克斯咬傷時的疼痛與恐懼。
可現在他知道自己正期待着那個時刻的到來,堅硬的牙齒與幹燥卻依然柔軟的嘴唇貼在了他的脖子上,這讓他下意識更加用力地抱緊了菲利克斯的脖子。
犬齒刺破皮膚紮入血管,身體在難以承受的粗暴疼痛中變得僵硬。少年開始喘息,四肢發軟,他被吸血鬼推着按到了牆上。随着血液的流失,寒意漸漸侵占身體,意識慢慢開始模糊,他想起那個雪夜,自己在旺盛的爐火前醒來,菲利克斯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湯。
少年想起自己曾睡在菲利克斯身邊,想起他用毯子裹住上身□□的他,想起他默許縱容他的利用。
他猜不透菲利克斯。
摸不透他的脾性。
卻還是想靠近、想了解他。
“求你……”
少年呢喃,卻連自己說了什麽都不知道。
施加于身體的重量陡然撤去,停留在他身上的唇齒與手相繼離開,本已逐漸遠去的各種聲音再次變得清晰真切,他聽見菲利克斯的喘息聲又一次響起,而這一次,他甚至聽出了其中的訝異、懊悔與不可理喻的憤怒。
“別靠近我。”
菲利克斯的聲音低啞而模糊,少年猜想一定是因為那兩對礙事的牙齒。他一邊摸着還在流血的頸側一邊看着菲利克斯,這一刻,竟有種吸血鬼很是慌亂的錯覺。他見菲利克斯又拉上了鬥篷頭也不回頭地出了門,心中一驚,混沌的意識忽然就清醒了大半,可登臺追出去時,對方早已不見蹤影。
西瑞爾心急地在門廊下呆呆愣了一會兒,突然拔腿跑向馬廄。
他聽叔叔說過,因為菲利克斯,他每年都要額外花上一大筆錢買馬。
失血的無力加之四肢疲軟,西瑞爾一路跑得氣喘籲籲,待他終于跑到馬廄,一擡頭便看見菲利克斯用他長長的指甲撕開了一匹掙紮不止的馬的脖子,血水順着巨大的裂口瀑布般傾落,被一身黑色包裹的菲利克斯在陰影中傾身咬穿了馬匹暴露在外的血管,過了一會兒,似乎是嫌馬掙紮得太烈,便松了口,彎腰下去一把擰斷了它的一條腿。
那匹馬嘶叫着倒下。
腳步陡然頓住,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中□□般浸散。西瑞爾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正在不遠處貪婪的菲利克斯,腦中一個聲音聲嘶力竭地大喊。
那真的是怪物。
菲利克斯撕開馬頸折斷馬腿的畫面在腦中一遍遍重複,與那些殘存的美好回憶穿插交疊,那碗裏冒着熱氣的不再是湯了,而是混着碎骨與肉屑的血。
西瑞爾忍不住俯身幹嘔起來。
那真的是怪物。
他用手撐住大腿,嘔得胸腔與喉中撕扯開一片疼痛,嘔得不知何時開始竟是淚眼迷蒙。他也沒再去看菲利克斯了——不敢看——擡起袖子擦擦眼睛,渾渾噩噩回到宅中。多麗絲正收拾着被打碎的花瓶,他不知她是否看見菲利克斯壓着他吸血的樣子,可他也不關心了。低着頭邁過滿地碎瓷,西瑞爾一言不發地上樓将自己反鎖在了房間裏。
晚餐時有人敲響了房門,他坐在窗邊盯着外面的夕陽,告訴門外的人他不餓。
一定是赫肯叔叔回來了,不然這時是不會有人理會他的。
少年麻木地想道,繼而又開始猜測菲利克斯這時是否已經吸食過赫肯叔叔的血了。可他剛剛想起菲利克斯的名字,午後看到的血腥畫面便又一次狠狠撞入腦海。
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菲利克斯是怪物。
他以為自己也一清二楚。
然而不是的。
在此之前,菲利克斯不是那種怪物,不是那種殘忍可怖的怪物。
西瑞爾難受極了。
他擡手撫上頸側。血止住了,四個洞口還留在那裏。他是不是該慶幸自己沒像那匹馬一樣被直接撕開脖子。
努力深呼吸了幾次才終于壓下盤踞在心中的不适,他離開房間走到走廊盡頭,怪物一如既往沒有鎖門,遲疑了一會兒,他推門走了進去。
幽暗的房間裏,怪物睡着了。
少年蹑手蹑腳走到床邊,克制着去看怪物的沖動,小心翼翼從他枕頭下摸出了那本硬皮詩集。
蝴蝶頁上的字也塗不掉了。
他懊悔地咬住嘴唇。
擡頭看向放在房間另一側的書桌,上面整整齊齊碼着幾本書。他認出其中大半都是他買來送給怪物的,和手裏的這本書一樣,都是被他悄悄塞在枕頭底下才送出去的。怪物拿到了也沒還給他,每次假期回來時他都會去偷看書裏那根紅色的綢帶夾在了哪一頁。每一次都不一樣,說明怪物确實在慢慢看完那幾本書。
那時他還很高興。
那時他還想過,也許留下來也不是壞事,也許接受這樣的宿命也不是壞事。盡管他厭棄這宿命的開頭,可說不定過程與結局都不會太壞。
他沒想過自己面對的是怪物。
那時他在心裏把怪物叫做菲利克斯。
然而現在他發現了,怪物始終是怪物。
他接受不了。
或許是他誤會了,是他擅自把怪物想象得太好太接近人類。
少年沒意識到自己想這些時呼吸在打顫。他低頭繞過怪物的床,想趕快離開,可走到門邊還是忍不住回頭了。
他看向躺在床上的怪物,視線避開他那張迷惑人心的臉,直直落在他受傷的側腹上。
衣服換過了,也看不出傷口是否愈合。
西瑞爾感覺自己的這顆心猛地揪了起來。
他抓緊了手中的手,咬咬牙,狠心地低頭離開了房間。
一直閉目安眠的怪物直到聽見少年關上他那扇門時才睜開眼睛,将手伸進枕頭下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