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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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瑞爾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到深夜才想起,原本他是要把自己能繼續念書的消息告訴菲利克斯的。那時的高興與歡欣很真切,而迫切想與菲利克斯分享的心情也很真切。
如果菲利克斯不是那樣的怪物就好了。
可盤踞在心中的不是失落,而是幾乎要讓髒器麻痹的疼痛。
他想不明白。
偷回來的詩集放在枕頭下,和它躺在菲利克斯的房間裏時一樣。他将手探了進去,撫摸着毛糙的書封邊緣,又心虛地縮回手,翻過身,強迫自己早點入睡。
翌日早餐時叔叔還在莊園裏,他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兩頭,赫肯看了一眼少年頸側上的小洞,也不再像過去那樣露出卑瑣邪惡的笑容了,眼神反而顯得陰鸷。少年沒說話,握着餐具默默吃着早餐,心下卻總有一股想詢問菲利克斯情況如何的沖動。他忍住了。
後來赫肯叔叔又離開了,很久沒回來。
怪物也不露面了。
偌大莊園好似只剩少年與三個啞巴仆人。
開學前收到父親的來信,信裏稱學校已經定好,萬事安排妥當。父親的措辭冰冷疏離,帶着一點虛僞的客氣,少年不知他要作态給誰看,心中全然不見悲傷,反倒感到一絲滑稽。
走之前他再三整理過自己的行李箱,到了學校才發現詩集還是忘在了枕頭下。就那麽毫無來由,他突然心中一動,不知為何有了一種莫名的沖動與渴切。
假期他也選擇留在學校管理校舍,校方還額外會支付他一些報酬,雖然微薄,倒也聊勝于無。他把這些收入放在那個破舊的錢袋裏攢了起來,每每看到它,他都會想起過世多年的瑪麗,而想到瑪麗,又繞不開地總是想起菲利克斯。
那個怪物。
他總是莫名想起他,甚至會夢到他。夢裏的怪物總出現在風雪裏,雙眼碧綠,雙唇紅豔,唯有雙頰蒼白,好似要與鋪天蓋地的白色融為一體。夢中他總仰望着怪物,帶着滿腔詭異的憧憬,想靠近,又動彈不得。每當從這樣的夢中醒來,那一日也總是困倦恍惚,他拍拍心口,猜不透這顆跳動的器官裏究竟還藏着什麽。
他曾在學校的某條小徑上撿到一件老舊的黑鬥篷,那一瞬他還以為是怪物來了,一顆心驀地熱切起來。手裏抓着鬥篷跑遍了整個校園,他氣喘籲籲地尋找,最後卻得知是一個牧師的。那一刻,他分不清心中究竟是失落還是慶幸,接受道謝時失魂落魄,甚至想不起自己說了什麽。
後來就更過分了,看到金發的人會想起菲利克斯,看到綠眼睛的人也會;看到高個子的人會,看到英俊之人也會;甚至即便對方沒有哪一點與菲利克斯相似的,但凡臉色蒼白手指冰涼的,他也會從這全然陌生的人身上看到一星半點那怪物的影子。
就像怪物用牙齒咬開他的脖子,不光吸取了他的血,也悄悄吸走了他的靈魂。
可他就是不願回去,就是不願面對怪物。他忘不掉那個午後發生的事,忘不掉那匹馬凄厲的嘶叫,也忘不掉那種幹嘔到渾身發痛的感覺。
後來索性就遠離人群成為旁觀者了,那樣一來,就用不着和金發的人親近了,在他的世界裏不存在什麽臉色蒼白或是手指發涼的人,他告訴自己,再也沒什麽能讓他想起怪物了。
他不會再去想他了。
雖然因為他的容貌而妄圖譏笑與欺淩他的人也依舊存在,可他也不再是過去那個任人欺負的男孩了。裝乖巧裝可憐讓舍監為自己出頭的伎倆對他而言已經過時了,旁觀者看起來孤獨,卻也能發現不少旁人難以看透的東西,他握着實際上虛無缥缈并不存在的“把柄”,吓退了不少只想以欺淩他為樂的人。
整整三年,少年與周圍保持着最冷淡的關系與最疏離的距離,醉心于詩與歷史。十八歲那年,長着雀斑的室友躍躍欲試地告訴他說自己想去皇家醫學院,雖然考試很難,但他想試試。他冷淡地嗯了一聲,一邊對着書描畫着地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祝你好運”。
三年沒有回去,整個家族好似已經将他這個人徹底忘卻。對他來說,這正是個逃離的好機會,趁着誰也不在意的時候走得遠遠的。錢也攢得差不多了,節省一點的話,可以支撐好幾個月,這期間找到一份工作就好了。
想到這裏,青年停了筆,回頭看了看正坐在另一張桌前抄寫着什麽的室友。
其實他也想考大學,但學費是個問題。
錢可以伸手向父親要,可那樣一來就意味着他必須再次回到莊園。
不能回去。
不僅是因為宿命。
西瑞爾感覺胸口好似被什麽壓住,有些喘不過氣。
墨汁彙聚在停滞的筆尖,待他回神再低頭時,描繪到一半的地圖早已被滴落的墨汁弄髒。
他愣了愣,最後不得不嘆着氣揉皺整張紙。
兩周後,西瑞爾還是雇了一輛馬車送自己回莊園。到達那天,赫肯少見地等在門口迎接他。三年不見,赫肯顯得愈發老态了,人很瘦削,臉上皺紋很深,而頭發也掉了大半。西瑞爾計算着這位叔叔的年紀,聽說他比父親小了七歲,那現在也不過剛剛四十出頭,可看面相,卻像一個年過五十的老人了。
見他回來了,赫肯先是一言不發地沉着臉上下打量,而後又是一反常态地迎上來,親昵地和他擁抱了一下。
青年在叔叔懷中不适地掙紮了一下,輕輕推開年長者,他向後退了半步,臉色顯得陰晴不定。
“你又長高了,”被推開的赫肯堆起假笑,伸手過去想為青年拿過行李箱,“頭發留長了,更像莉莉安了。”
西瑞爾并不喜歡旁人反複提起他的長相,相較其他同齡的男孩,他的五官乃至整張臉的輪廓确實更為精致漂亮,甚至還有人用“豔麗”形容過他的長相。但天生如此,他也不可能因為別人的言論就拿刀破壞自己這張臉。更何況,曾有人告訴過他,他的軀殼繼承了來自母親的全部愛意,而自己的長相也讓他更加相信這一點。他并不憎恨自己的長相,正與父親截然相反。
側目看了一眼赫肯,西瑞爾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提着不算太重的行李箱大步走入宅邸。
他告訴叔叔說自己是回來向父親讨要念大學的費用的,老态的男人聞言大吃一驚,确認般又追着問了一句:“你真的還要念大學?”
“嗯,已經考上了波爾頓大學的理學院。”西瑞爾說得輕描淡寫,本想上樓,卻被叔叔推着走進了當年他和瑪麗一起喝下午茶的房間。
“來了新廚子,給你準備了點心。”
西瑞爾聞言一頓,本想問原來的廚子去哪兒了,靜靜思索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沒開口。
“老傑克也死啦,老頭子就剩我一個了。”赫肯說着發出幾聲不自然的笑聲,在門口大喊出一個名字。不過一會兒一個矮個子紅臉膛的男人推着點心和茶水走了進來,他将一切擺好在陳舊的圓木桌上,為西瑞爾沏好茶後便退了出去。
青年本不想逗留的。
可是看到騰起袅袅水霧的熱茶與擺了一桌的點心,思緒便不由自主飄向了久遠的過去。他想起那些與瑪麗一起度過的下午,他們之間沒有交談,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起,可那卻是他此生最快樂無憂的一段時光。
他遲疑了。
擡頭便看見赫肯笑得懇切的臉。
他沉默地将行李箱放在了牆邊。
叔侄二人在圓桌旁坐下,依舊是相顧無話。赫肯不停喝茶,把點心往青年面前推。西瑞爾勉強吃了幾塊,實在想不透叔叔忽然如此殷勤的理由,又覺眼下這場面太過尴尬難受,喝了一杯茶,終于還是起身離去。
房間還跟三年前一樣,卻無人打掃,無論是床還是櫃子、無論桌子還是地面上都落了厚厚一層灰塵。青年放下箱子走到床邊,忍着撲面而來的灰塵拿起枕頭,果不其然,那本詩集還放在老地方。說不定這三年都沒人進來過。
他把那本書握在手中,踟蹰再三,終于開始朝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
他沒有考大學。波爾頓大學也看不上他這樣的庸才。向父親讨要學費的事自然是假的。剛才的一番說辭都是騙赫肯叔叔的。
要去的地方已經定下了,在兩國邊境的接壤處,很偏僻,估計父親也不會浪費精力找他。他不關心自己消失之後會有誰來替代他,只是偶爾想起再過幾十年那怪物也會将他忘得一幹二淨,心中就會揪痛不已。
但那種錯覺也只是一時的吧。
青年很清楚自己不會接受與一個怪物朝夕相處。
他推開那扇向來都是虛掩的門。
他撒了那麽多謊,不過只是想找一個冠冕的理由回來完成一件事。
對于當年後悔過的某件事,他後來又後悔了。
詩集應該留在怪物的枕頭下的。
他回來就是為了做這件事。
把寫着“贈菲利克斯”的書再贈給那個叫菲利克斯的怪物。
三年不見,赫肯已經老邁得變了模樣,可菲利克斯仍如十三年前他們初次見面時一樣年輕,一樣英俊耀眼。
或許再過三十年、三百年,他仍是這副年輕的皮囊,仍住在這老舊莊園裏,仍與穆勒家族維持着契約關系,卻根本不記得過往那些穆勒們的名字。
青年輕輕将詩集推進了枕頭下面。他低頭,長久地凝視,碎片般的記憶再次糾纏到一起,怪物仿佛折斷了他的腿,醫生低聲誘哄縮在被子裏哭泣的他,他被叔叔拖進月光裏,最後怪物用長長的指甲撕開了叔叔的咽喉。
他可能已經瘋了。
“再見,菲利克斯。”
他最後一次叫出怪物的名字。
西瑞爾忍下想要觸碰菲利克斯的頭發的沖動,正欲轉身離開,腹中突然翻滾着宛若刀片旋轉的疼痛,他急急彎腰捂住肚子,還來不及做出其他任何反應,便張口嘔出一口血。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