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在怪物潔白的襯衫上開出靡豔的花朵,青年忍痛竭力揪着床單,無奈身體卻陡然失去力氣,他就這麽倒在了怪物胸口。
從聽見有人進來時便清醒過來的菲利克斯一直閉眼裝睡,光聽腳步聲就認出是西瑞爾。
男孩三年裏從沒回來過,可能已經打定主意不回來了。從三年前男孩鑽進馬車的那一刻他便料定有這一天,心下也對自己威脅伯爵改變主意的行為有了一絲慰藉。赫肯對侄子的行蹤漠不關心,他也不聞不問,誰都沒再提起過西瑞爾,仿佛他已是不值一提的故人。
只是,極為偶爾的時候,他會在完成了自己的暗殺任務之後刻意繞路去往西瑞爾的學校——伯爵在給赫肯的信中提起過,他看見了,便暗自記下了。往日那個在他面前格外膽怯又格外愛哭的少年如今竟變得愈發陰郁,男孩之間的意氣之争時有發生,吸血鬼不了解人類,在看到西瑞爾被其他少年圍起時,他還動了上前解圍的心思,誰知那漂亮的少年卻用三言兩句就打發了他們。比起兄長,可能他才是更适合繼承爵位的人,畢竟除了容貌,此時的他與他那冷漠狡黠的父親可謂如出一轍。躲在樹後的菲利克斯最後看了少年一眼,拉緊了鬥篷悄然離開。
也有差點被發現的時候,他躲得匆忙,灌木勾住鬥篷,他無奈舍棄了它,忍着疼痛躲進樹蔭之下。少年撿起鬥篷時的滿臉驚愕他看得一清二楚,卻沒出聲,更沒鑽出樹蔭去直接面對他。少年抱着鬥篷離開後,他打暈了一個途經此地的牧師偷走了他的鬥篷。
西瑞爾在眼前時他總是故意表現得冷淡,可一旦離開,他又放心不下。他甚至知道自己也無法再把他當成弟弟的替身了,畢竟亞倫願意接納他所有的污穢,可西瑞爾卻不能。
西瑞爾與其他人類沒有區別。
菲利克斯清楚自己應該斷念了,美夢悠長,也總有醒來的時候。
所以西瑞爾進來時他沒有睜眼。他不想讓男孩面對自己,一醒一夢是兩個世界,他們各自做好自己的事,關上門,從此命途再無瓜葛。
一只手揭開枕頭一角好似往下面塞了什麽東西,他忍着沒動。男孩長久地站在床邊,呼吸聲他聽得一清二楚。然後他聽見一聲輕若雲煙的嘆息,男孩與他道別,聲音輕柔低啞,好似藏着萬般不舍。
他沒有讓自己醒來。
直到他嗅到了血腥味。
睜眼的一瞬西瑞爾倒在了他懷裏,他下意識摟住了渾身戰栗吐血不止的青年,見他面色慘白汗如雨下,神色一凜,皺起眉将他橫抱起,赤着一雙腳沖出了房間。
他大叫着赫肯的名字。
他知道他在這裏。
他問赫肯給西瑞爾吃了什麽,男人眼神閃爍,看到被他抱在懷裏的青年,卻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嫉妒與憎恨的表情。
“他就要二十歲了!”
赫肯說得咬牙切齒,抓起盤中的點心撲過來就要往青年嘴裏塞。菲利克斯側身避開他,低頭見西瑞爾又痛苦地嘔出幾口血,向來漠然的臉上終于露出幾分憤怒的表情。
“就算他死了也會有別人來。”
見赫肯又不死心地撲過來,菲利克斯擡腳踢開了他。
又是一個輪回。
每隔十幾年類似的事就會發生。舊主對自己即将被取代之事充滿恐懼,對即将替代自己的新主充滿憎恨,好似只要那些人不來,他們就無需面對接下來的凄慘命運。
曾經的菲利克斯向來都是旁觀不語,那是穆勒家的事,他不會插手。
痛苦的□□自懷中傳來,菲利克斯下意識将青年抱得更緊。知道沒有時間再與赫肯糾纏,他抱着西瑞爾沖向門外。
忘了穿鞋,也來不及披上遮蔽身體的鬥篷。
吸血鬼的移動速度很快,趕到道格拉斯醫生家不過眨眼工夫。恰逢醫生出診,夫人帶着二女兒與小兒子回了娘家,整個家中只剩醫生的大女兒在。年輕的女人将她那頭甜美的紅發綁成了麻花辮,見家中赫然出現冒着青煙渾身是血的不速之客也不驚慌,扯過一條鬥篷披在對方身上,又從他手中輕而易舉接過奄奄一息的青年。
“我見過你一次,十二歲那年。突然出現,打暈了父親,又帶着他突然消失。”女人将西瑞爾抱上床,檢查了他的七竅,又掀起他的衣服按了按肚子,迅速從家中放藥的櫃子裏拿出一粒藥丸塞進了他嘴裏,“□□中毒,要是再晚一點或者找上別的醫生他可就真完了。”她擡頭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眼神陰鸷沉默不語的菲利克斯,走進房間,過了一會兒捧着另一種藥丸走出來,“好在你是遇上了我。說實話,我都不确定父親是不是能救活他,不過沒問題,我能。”
她給西瑞爾吃下藥丸,拉過毯子蓋在了他身上。
“父親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可以等這小家夥醒了再走。”她一邊說一邊在屋子裏轉來轉去,最後終于找出一雙鞋扔到菲利克斯面前,“穿着吧,免得走得滿屋子血,父親回來了怕是要吓暈過去。我還要趕在他回來之前把地板給弄幹淨。還有,如果你要活血的話,最好別打院子裏那只孔雀的主意,不然父親回來可能會殺了我。”
“你知道我是什……”
“我說了,我見過你。”女人一邊說一邊拉開櫃子的抽屜,手腳麻利地為西瑞爾配藥,“後來就對像你這樣的……呃……生物很感興趣,瞞着家人悄悄加入了一個充斥着你的同類的兄弟會。我這幾手比父親還高明的醫術和藥方也是從那裏學到的。”她将藥包好遞給菲利克斯,“來不及做成藥丸了,不過沒關系,剛才給他吃過解毒的藥了,這些是排出餘毒的,都是草藥,煎水喝下去就好了。”
她說完又一次檢查了西瑞爾的雙眼與口鼻,便留菲利克斯一個人待在西瑞爾身邊,自己端了一盆水開始擦拭地板上的血腳印。過了一會兒,她突發奇想地出聲問道:“給你喝你自己的血能不能幫你快速複原。”
站在床邊盯着西瑞爾的菲利克斯聞言看了女人一眼,漠無表情地答了一句“不能”。
“那你只能自己去弄活血了。我必須提醒你一句,因為我加入的那個兄弟會裏奇奇怪怪的生物很多,為了防止意外,我配了藥給自己的血做了點改造。如果你想吸我的血,勸你趁早放……”
“我不愛喝人血。”
正埋頭賣力擦着地板的女人聞言猛地擡起頭看向渾身各處的傷口仍在流血不止的菲利克斯,豐潤的嘴唇因為驚訝而聚攏成一個圈。但她很快便鎮定下來,低下頭繼續為了不讓父親吓暈而努力。待她擦完地板,見菲利克斯□□在外的皮膚還在流血,便又回房間拿出幾粒紅色的藥丸,盯着讓他吃下去。
“我自己發明的新藥,給你的幾個同類試過,效果雖然沒有活血好,不過也總比你什麽都不吃強吧。”她盯着菲利克斯因灼傷而慘不忍睹的臉仔細看了看,“你對吸血的克制會影響到你的身體機能,時間越久你的各方面能力就會下降得越厲害。有條件的話還是學學你的同類吧,也不一定非要人血,雞血,雞血總可以吧!”
“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吃過藥之後,西瑞爾不再吐血,本已呈現青紫的臉漸漸地也恢複了些許血色,微弱的呼吸也趨于平穩,只是一直躺在床上,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菲利克斯一邊問,一邊擡手想為他拭去嘴邊的血。
對自己的話被無視這點,女人很是不滿。她看着菲利克斯為西瑞爾擦血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絹,推開吸血鬼的手,嘟囔着“你的手上也有血”,細心地為青年擦去了唇邊與下巴上的血。
“中毒的人很虛弱,就算解毒了也需要休息。讓他再睡一會兒。我也去休息一下,太陽落山時要是你還叫不醒他就叫醒我,要是他能醒,就帶他走吧,不用特意跟我說了。”女人說了伸了一個懶腰,當着菲利克斯的面頗不雅觀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走出兩步,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轉身小跑着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道,“既然不是父親接診,我也不收你什麽錢了。但我好歹救了他的命,就算你欠我一個人情吧,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債主了。我叫薇雅,也可以叫我薇。”她說着抓起菲利克斯的胳膊推起衣袖,從一旁裝着各色液體的瓶瓶罐罐中拿起一瓶将其中的藍色液體傾倒在了他的手臂上,口中快速念出一串古奧難懂的句子。藍色的煙霧自菲利克斯的手臂騰起,煙霧掩映之下,藍色紋理枝杈般在皮膚之下快速延伸。突然又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想讓他掙脫薇雅的桎梏。
專注念咒的薇雅與注意力都放在那藍色液體上的菲利克斯同時詫異回頭,只見醒來坐起的西瑞爾喘息着握住菲利克斯的胳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陰鸷兇狠地緊盯着薇雅。
“你對他做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