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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見西瑞爾醒了,薇雅只稍稍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而這抹情緒很快便被她的笑容掩蓋。不理會看起來憤怒非常的青年,她緊緊握着菲利克斯的手腕,繼續念着被打斷的咒語。

西瑞爾沒想到這陌生女人居然完完全全無視了他,更沒想到菲利克斯竟就這麽任由她擺布。他掙紮了爬了起來,不由分說地就想扯開菲利克斯,誰知女人一手按在他肩上,生生将他按在床上無法動彈。

紋路自接觸液體的地方順着胳膊向上下蔓延,從中指指尖開始一直生長到肩膀。念完咒語的薇雅低頭仔細瞧了瞧這刺青般的繁複紋路,又輕輕撫摸了一會兒手背上的部分,終于滿意地點了頭。

“借據算是寫好了。”她同時放開了菲利克斯與西瑞爾,又打了個哈欠,揮手讓吸血鬼把青年帶走。

虛弱的西瑞爾捂着胸口不住喘息,一雙盈滿擔憂的眼睛卻一刻都未從菲利克斯身上離開過。他抓着對方拉向自己,搖搖晃晃爬下床追過去想攔下那莫名其妙的女人,不料身後伸出一雙手忽然将他整個人橫抱了起來。他下意識抓緊了對方的衣襟,卻抓了滿手的濕血。低頭一看,自己和菲利克斯身上竟全都是血。駭然倒吸了一口氣,他還想問,菲利克斯垂眼說了一句“別說話”,他就真的乖乖閉嘴不再說話了。

兩人回到莊園時天還沒黑透。剛一進門西瑞爾便迫不及待從菲利克斯懷中跳出,抓起他的雙手焦急地端詳,左臂上那些不祥的花紋在這眨眼的工夫裏突然憑空消失,菲利克斯身上還多了不少灼燒出來的傷口,尤其以臉上最為嚴重。額角上有一道幾乎能看見骨頭的裂口,破碎的肉屑黏在外翻的皮膚上,血順着臉頰滑落,黏住了垂下的金發;從耳下到肩膀處也有斑駁的傷口,鮮紅的皮肉外露着,不斷向外滲着血珠;雙手就更不用說了,十根手指的指甲與前兩節的皮肉幾乎全部脫落,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西瑞爾看得渾身戰栗,那些傷就像他親身遭受的一樣,疼痛從指尖、從頸側與額角開始,帶着火燒般的刺痛與灼熱,很快就遍布全身。古怪的是,他面前的菲利克斯卻像完全不痛一樣,沒有□□叫痛,甚至不曾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他顫抖着吐出一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了,盯着菲利克斯的眼神又急又痛,雙手無力地握着對方的手腕,使不上勁,也不敢用勁。

“去休息吧。”菲利克斯說着從懷中拿出薇雅交給他的藥遞上去,聲音因為脖子上的傷口而顯得粗啞難聽,“我有事找赫肯。”

熟悉的名字突然提醒了西瑞爾,因為注意力一直放在渾身是血的菲利克斯身上,他幾乎都忘了自己不久之前的遭遇。一瞬之間,受阻的記憶回歸腦海,他想起自己本是打算将書送給菲利克斯就離開的,只是沒能料到叔叔竟會給自己下毒。

赫肯那張殷勤的臉驀地竄入腦海,青年呼吸一滞,但旋即便鎮定下來,一手勾住菲利克斯的手臂,另一只手繞過腰後摟住他,不由分說地拉着他上了樓。

“我也有話想問他。不如晚些時候我們一起去。”他看了身旁的菲利克斯一眼,刻意忽視了他皺眉的樣子,放任了自己疲軟的身體和虛浮的腳步,在盡量不觸碰他傷口的前提下讓身體靠向他,暗示他自己現在還很虛弱,十分需要別人的額外照料。

明明看穿了青年的詭計,卻仍是無法漠視他蒼白的臉,菲利克斯反手扶住西瑞爾,沉默地将他帶回了自己的房間。西瑞爾剛倒上床就伸手去抓菲利克斯的手腕,菲利克斯回避得很小心,從衣櫃裏找出幹淨的襯衫扔到床上讓他換上。

西瑞爾坐在床上默默脫掉了身上染了血的襯衫,換上了菲利克斯的,直到扣扣子時才發現這衣服的袖子似乎有些短,而肩膀的部分也有些緊。他訝異地擡頭朝菲利克斯看去,正好看到一個細細将染了血污的長發從傷口慢慢挑出的吸血鬼。那吸血鬼用雙手攏起已經難辨顏色的長發,一身的血和污穢,額頭與手指外露着骨頭,臉頰、頸側、手臂無處不是駭人的傷,甚至那雙腳,甚至那雙腳也被陽光灼得掉了一層皮肉。

西瑞爾這時忽然想起來了。

原來菲利克斯是怪物。

他見過的,怪物攻擊過他,在他面前撕開了一匹馬的喉嚨。

他記得自己幹嘔到滿臉是淚,記得自己後悔送了怪物那麽多喜歡的游記,他記得自己上了馬車就下定決心不回來,記得自己為了不再想起怪物而遠離人群。

可要不是現在看到這樣的畫面,他都忘了,原來怪物是怪物。

只記得醒來看見陌生人往他的胳膊上傾倒不知名的液體時的恐慌與震怒,只記得看清他滿身傷口時的揪痛與心疼。

他記得是怪物抱起自己沖進了陽光裏,甚至都沒顧得上披一件鬥篷。

他又一次被這怪物拯救。

這一瞬,他感覺自己整個人被一種類似下墜的錯覺緊緊攫住,就像他掉入一個陷阱,掉入了黑漆漆的井,掉入無底的深淵。那感覺又可怕又驚悚,他感到眩暈,虛弱的身體在錯覺中戰栗,時而覺得寒冷又時而感覺燥熱。

而最詭異的在于,從那可怖的體驗中,他竟還感受到了一絲甜蜜。

怪物始終是怪物。

往後怪物也仍會撕碎無數活物的脖子,只為肆無忌憚地吸食血液。

而他接受了。

他接受那樣的怪物了,他接受了怪物身上所有的可怖與可惡,接受了他所有的卑瑣的污穢。他想自己終于認清了一個事實,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弄錯。

怪物就是怪物,不可能是人類,也不會變成人類。引領羔羊的牧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只是羔羊的一廂情願。羔羊更無需找到水草豐沛的草原,唯一可做的,不過是敬獻上自己的血與生命。

西瑞爾下床,跌跌撞撞走到菲利克斯身邊,一手為他攏起長發,一手解開自己的發帶為他綁好了頭發。

“你的習慣好像變了。以前都會把頭發束起來的。”

“睡覺時不束發。”菲利克斯背對着青年,垂下了雙手。

西瑞爾借着為菲利克斯綁頭發的機會悄悄比較了一下兩人肩膀的高度,發現自己果然長得比菲利克斯高了。三年前還要擡着頭同菲利克斯說話,而今怕是要低頭了。

綁好頭發,又弄了滿手的血。他垂眼看向菲利克斯脖子上的傷,伸手将手腕湊近他唇邊,意圖表現得很明顯。菲利克斯搖頭,用一句“你中毒了”堂而皇之拒絕。他為自己披上鬥篷,遮住了臉上駭人的傷,告訴西瑞爾如果睡不着可以看看書。

見菲利克斯要離開,西瑞爾急忙追過去問他去哪裏。吸血鬼依然背對着他,沉默半晌才說道:“我受傷了。”

青年立刻就聽懂了。

他剛才伸出手也正是因為這個。

頹喪地“嗯”了一聲,西瑞爾不再說話,任由菲利克斯離開了房間。

但菲利克斯沒有去馬廄。

赫肯沒走。

回來時路過赫肯的房間時聽見裏面傳出的呼吸聲,看來這個下午,莊園的主人過得也不好。可能也想過暫時逃出去躲避一陣,但那也只是暫時的。這種事他經歷過一次,不過那時他是被害的那一方,當初那妄圖殺死他的人,此刻早就躺進了棺木。

菲利克斯推了推赫肯房間的門。

上了鎖。

他叫了一聲赫肯的名字。

裏頭沒動靜。

于是他又叫了一聲。

接着是第三聲和第四聲。忘記叫了幾次,門終于開了。一柄匕首從燈火通明的房間裏刺了出來,恰好刺進了吸血鬼的胸膛。自刀尖傳來的阻力令持刀的男人面色一喜,愈發用力地向前推動手臂,幾乎是壓上了整個身體的重量。

他就要死了。

很快的,很快就會死。

既然這樣,不如讓這該死的怪物和整個該死的穆勒家都陪着他一起死吧。

“都給我去死吧……都去死吧!”他機械地重複着這句話,用力拔出匕首,緊接着再次狠狠捅入怪物的胸膛。他幾乎已經能預見怪物的死了,像那年它被一把匕首捅穿了肚子那樣,他也要那樣,他也要像那樣捅穿怪物的心!

他在幻想的勝利裏發出愉悅而扭曲的怪笑聲,雙眼直勾勾盯着怪物染血的胸膛,仿佛正期待有一顆殘破的心能從皮肉的裂口中跳出。拔刀時噴湧出的血濺上他的臉,他因此激靈了一下,手中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他就回過神來,又一次将匕首狠狠插入怪物的胸口。

二十多年前第一次來到這裏的他險些被自己的伯父勒死,那男人又老又瘋,一身鴉片的臭味。他什麽話都來不及說就被一根繩子繞住脖子,老男人騎在他身上拼命向兩邊拉緊繩子,口中不住念道“誰都別想”。

誰都別想。

誰都別想讓他認命。

誰都別想取代他。

誰都別想奪走他享樂的權利。

誰都別想讓他這麽早早就死在怪物手中。

誰都別想。

誰都別想!

赫肯發了瘋似的咆哮,聞聲趕來的仆人們和西瑞爾眼睜睜看着發狂的男人抽出匕首紮進了菲利克斯的脖子。

兩鬓長出白發的多麗絲吓得暈了過去,新來的男仆手忙腳亂扶住了他,而西瑞爾已經箭步沖了上去。

渾身是血的菲利克斯一手扼住赫肯的咽喉将他整個人拎了起來,趕在西瑞爾撲過來之前關了門,順手上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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