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門外的西瑞爾不停捶着門,大叫菲利克斯的名字,滿身血污的吸血鬼置若罔聞,舉着主人瘦削孱弱的身體一把按到牆上。他擡手拔掉了還插在頸側的匕首,碧綠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面容猙獰的赫肯,眼神狂熱而貪婪。
“怎麽沒留下當年那把銀匕首。”他呢喃,傾身用力咬在了赫肯的脖子上。
從不曾體驗過的劇痛令男人發出盈滿恐懼的尖細□□,他奮力活動着四肢,捶打蹬踢,妄圖掙脫吸血鬼的桎梏,可扼住他咽喉的那只手卻越收越緊。
這麽多年來,盡管他對菲利克斯的厭惡溢于言表,但對方反饋給他的唯有宛若視而不見的冷淡。菲利克斯根本不在乎他,便也不在乎他的感情,不在乎他的喜怒,不在乎他對自己究竟是喜歡抑或憎恨。
——對菲利克斯而言,他的生命不過同朝生夕死的蟲蠅一般,他渺小,卑微,生命一瞬,縱有天大的憎恨也傷害不了一個吸血鬼分毫。
就像他的兄長,像他的父親,像他那最後得了失心瘋的伯父,沒有人在乎過他,而他也不是赫肯,只是一副骨架外裹着皮肉,只是一堆髒器與源源不斷的鮮血。
骨架、皮肉、髒器與血本來就是死物。
活物不會處心積慮再去殺死死物。
可此刻,赫肯分明在菲利克斯眼中看到了兇狠的殺意。
“殺了我……你……也會死……”他雙手抓着菲利克斯的手,用盡全力想扳開令他無法呼吸的手指,指尖碰到光滑的指骨,他吓得一個激靈,這才終于看清對方臉上深可見骨的灼傷。
“活物才可能被殺。”菲利克斯的嘴唇緊緊貼在男人松弛的脖子上,貪心不足地吸着血。
他感激穆勒家的先祖與他訂下了契約,那時他正在自戕的邊緣,覺得活着也了無生趣。騎士将他拉入漆黑的山洞中,帶着一身血的氣味說想和做一筆交易。那騎士的眼睛裏充滿勃勃野心,他感覺自己心中某一處的火焰忽然被喚醒,想到自己曾是如何活下來的,終于同意了騎士的要求。
他同情每一個犧牲者,但也不願再與人類有更深的瓜葛,維持着簡單的交換原則最好不過,卻仍會在索求鮮血時克制自己作為怪物的一面,努力地對他們溫柔相待。
今晚他卻失控了。
他知道。
他的傷,對血的渴望,以及憤怒。
因為赫肯傷害了他最關心的那個男孩。
他放任了自己。
赫肯在急速的失血中變得越來越虛弱,四肢早已沒有了動作無力地垂下,呼吸随之也變得微弱起來,只有身體的顫抖從未停過。死亡的預感迫近,疼痛與恐懼反而一下子被推遠,他哆嗦着,呢喃着菲利克斯的名字,忽然發現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好好生生叫過這仆從——他的樊籠的名字。
被放開時,赫肯已經氣息奄奄。他蠕動着幹癟的嘴唇,虛弱地說着乞求的詞句,不知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他知自己大限将至,又拼着一口氣诋毀自己的父親與兄長,訴說着對侄子的憎恨,抽噎着詛咒。他想推開吸血鬼,受了傷的怪物卻摟上他的腰,用那只殘缺不全的手蓋上了他的眼睛。
“不,不……不行……不……”他驚恐搖頭,抗拒地後縮,而脖子上再次傳來了輕微的疼痛。
就像過往的每一次那樣。
吸血鬼咬得很輕很小心,妓院裏的□□們也那樣咬過他,嬉笑着說要在他身上留下些什麽痕跡。他發了瘋似的怒斥,警告她們別再那麽做。豔麗的女人們面面相觑,唯有他才知道自己反感的是虛僞的怪物給予自己的錯覺。
“不……求你了,求你了……”
赫肯哭得渾身顫抖,菲利克斯銳利的指骨刺得他臉頰發痛。他不知道那個曾想勒死他的伯父在這樣的時刻裏哭得比他更加可憐,還有他伯父的叔叔,以及更多更多在穆勒家譜上根本找不出名字的人……每個人都是如此,因為平庸無能而怯懦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同時憎恨着自己的父親與兄弟姐妹;每個人在面對自己即将被取代的一刻時,都是如此涕泗橫流,妄想着吸血鬼能網開一面。
沒人能逃過。
這時,菲利克斯卻放開了赫肯。他擦了擦自己唇邊的血,低頭凝視眼前這膽怯自私的男人,開口說道:“那麽你答應我一件事。”
意識到事情還有轉機,赫肯立刻頭如搗蒜,還沒聽菲利克斯的條件便忙不疊承諾一定答應一定照辦。
菲利克斯不緊不慢說出了自己的條件,赫肯大驚,剛要詢問緣由,卻被吸血鬼擡手阻止。
“我只有這兩個選項給你,要麽今晚你就躺進地下室那口早就準備好的棺材裏,或者我等你壽終正寝。”
“那、那你以後……”
“像以前那樣就好。我們互不幹涉。”
赫肯聞言凝眉沉思一番,最終還是依言答應了菲利克斯的條件。
捶門的聲音一直沒停過。
赫肯困惑地看了看菲利克斯,又扭頭看向那扇響個不停的門,不知菲利克斯與西瑞爾之間發生過什麽才讓眼前的吸血鬼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
難道……
“如果你能收斂幾年,別那麽下流放浪,大概還能多活幾年。”菲利克斯意有所指地忽然出聲提醒,接着就在赫肯愕然的視線中打開了門。
門外的西瑞爾瞪着一雙急紅的眼喘着粗氣,因中毒而蒼白的臉頰都染上了一絲不自然的紅色。沒料到有人突然開了門,激動的他差點一頭撞上菲利克斯。見他出來了,青年按着胸口艱難地呼吸了幾次,急忙将他拉到自己身後,眼神警惕地朝房間裏看去,只見自己的叔叔無力地靠在牆上,一道血漬從衣領一直滑到了襯衫前襟。那把用來刺殺菲利克斯的匕首此刻正落在距離赫肯不遠的地面上,青年走進房間撿起它,擡頭冷冷看了滿臉是淚的叔叔一眼。
“他又對你做了什麽?”握着匕首走出房間,西瑞爾上下打量了菲利克斯一番,不放心地問道。
吸血鬼聞言,伸出舌尖舔了舔殘留在嘴唇上的血,少見地笑了起來。
“是不是關心錯人了?”他一邊說一邊邁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身後的青年急忙追了上來。
兩人一起回到菲利克斯的房間,菲利克斯讓西瑞爾早點休息,自己脫掉身上的血衣,翻出一件幹淨的換上。
誰也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勁。
之後的幾天,莊園裏的三人也算相安無事,一場恐怖的騷動在死寂之中漸漸平息。
受到驚吓的赫肯又病倒了,道格拉斯醫生為了他在莊園小住了幾天,每天都在抱怨廚子的手藝還不如自己的妻子。盡管仆人把自己的房間打掃一新,但西瑞爾一直住在菲利克斯的房間裏,藥是拜托多麗絲煮的,連着喝了幾天,氣色終于有所好轉。
五天後,菲利克斯身上那些駭人的傷也終于痊愈。對西瑞爾明面不說實質卻是耍賴留在自己房間的行為,他也心照不宣默默縱容,只是對他的态度如往常一樣不冷不熱。
西瑞爾沒告訴菲利克斯原本他回來是想見他最後一面的。現在他走不了了,這些事也沒必要明說。更何況,就算他說了,也許菲利克斯也不在乎。
他總是那樣,若即若離。
不過既然改了決定,對叔叔的那套說辭他也要找個借口改改了。
盡管叔叔也從不關心他。
好似住在這莊園裏的人誰也不關心誰。
赫肯的病拖了小半個月才終于有所好轉,在他能下床外出散步的第二天一封信被人送到了莊園。作為主人的他拆了信,還沒讀完臉色就變了。他抓着信紙急匆匆上樓,見西瑞爾不在自己的房間,繃着臉低聲咒罵了一句,徑自闖進了菲利克斯的房間。
菲利克斯在休息,西瑞爾坐在窗邊讀着一本最新的游記。叔叔粗魯的舉動惹得青年不快,他看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菲利克斯,放下手中的書,謹慎而戒備地擋在叔叔面前,擔心他又會對菲利克斯圖謀不軌。
侄子的小動作赫肯全數看在眼中,各種細節更是印證了他此前的猜想。眼前的青年似乎早就将自己被下毒的事忘得一幹二淨,倒也正好,赫肯毫無負疚之心地想道,忘了就忘了。
他沉默地把手中的信遞給侄子。西瑞爾疑惑地接過信紙,展開草草浏覽了一邊,陡然也瞪起了眼睛,下意識回頭又看了菲利克斯一眼。
“是真的嗎?”他不确定地問道。
“我可以雇輛馬車送你回去親自和你的父親對質。”赫肯帶着嘲諷地說道,一把搶過侄子手中的信紙,繞過他身邊推搡着叫醒了菲利克斯。
“天大的好消息。”赫肯冷笑着說道,将信紙交給醒來的菲利克斯。
吸血鬼接過瞟了兩眼,眉頭一挑,立刻下床披上鬥篷就要出門。
西瑞爾卻跟上去拽住了他的袖子。
“要去見父親嗎?我跟你一起去。”
“這是我和穆勒家主的事,他不會見你的。”菲利克斯說着推開了青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莊園。
西瑞爾還想追過去,卻被身後的赫肯拉住。他反射性地揮開男人的手,眼神陰沉地回望向他。
“我們解脫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