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菲利克斯靠着一棵樹緩緩坐下,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夏夜晴朗,他撕開幾乎已經碎成布條的上衣,借着明朗的月光細細檢查了一番左肩上被狼人咬出的傷,感覺骨頭很可能被折斷了。身上其他地方還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傷口,無一例外都是狼人弄出來的。菲利克斯記不清上一次傷得這麽嚴重是什麽時候了,疼痛令他意識有些渙散,他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将頭靠在樹幹上狠狠喘息了幾下。
資料裏只說對方是只剛剛二十歲的幼狼,沒想到這麽兇,是他輕敵了。要救的人還在那只小狼手裏,此行的目的就是不計手段地救出那人,現在他受了傷,看來要多花幾天才能完成任務了。
吸血鬼在疼痛中喘息了一會兒,從腰間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盒子,從裏面倒出幾顆紅色的藥丸吞下。
薇雅把這個交給他時特地帶着炫耀地說明改進了配方,據說功效離活血很近很近了。他拿到也只是“嗯”了一聲,多話的醫生跟在他身後喋喋不休,又是囑咐他多抓幾只雞,又是建議他想個辦法強行毀掉契約。
他沒理會。
出行前當然也沒像她說的那樣偷雞。
他想一只幼狼應該花不了太多工夫,就算事先不進食也沒關系。
真是失算了。
他一邊想着,一邊感受着身體感官的逐漸複蘇,傷處開始發癢發熱,外湧的血漸漸止住了,以一種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開始長攏愈合。
是藥丸起效了。
看來薇雅沒騙他,功效确實比之前的好很多。
菲利克斯不禁開始思考醫生到底在藥丸裏加了幾種動物的血。
以她那種狂熱的性子,在這種給吸血鬼特供的藥丸裏加入其他非人智慧生物的血也不是全無可能。
希望她的丈夫能及時發現并阻止這種危險的行為。
——第一次見薇雅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今她不僅結了婚,孩子都兩歲了。
菲利克斯希望醫生還是別把她可愛的女兒帶去都是怪物的兄弟會裏,他有點擔心那孩子會和她的母親一樣對非人生物産生與衆不同的興趣。
在樹下休息了兩個小時,除了左肩被折斷的骨頭,身上其他的傷恢複得差不多了,吸血鬼這才起身朝約定碰頭的地點趕去。
行動前就被告知會有新的觀察者加入,獨來獨往的他素來不願與那些旨在監視他們這些怪物的觀察者打交道,但他曾經有過太過傷人的前科,自知就算拒絕高層也會指派觀察者前來,與其多費口舌不如放棄抵抗。又聽薇雅說這次的觀察者是布雷的學生,布雷是出了名的嚴苛難纏,不知他的學生會不會也和他一樣。
隐隐作痛的左肩與未曾謀面的觀察者令菲利克斯少見地感到一絲煩躁。
約定的地點在切博裏大劇院旁邊的一家旅館。大劇院是切博裏市最顯眼的地标,平日裏往來的人極多,菲利克斯不懂為什麽對方會要求在這種地方碰頭。他突然想念起住在莊園深居簡出的那麽多年,他早就習慣了平淡的生活,殺人之外的時光屬于美夢與書。如果不是當年欠薇雅的債務,他應該也會找個偏遠的村莊隐居。
夜很深了,切博裏市寬闊的中央大道空無一人。多年前這條大道上曾發生過駭人聽聞的火災,死了數十人。後來城市裏便流傳着一個傳說,每當禮拜日的夜晚,就會有數十輛馬拉的黑色靈車緩慢地走過這條石板鋪成的大道,領頭的那輛靈車上坐着胸口戴着一朵白玫瑰的車夫,車夫頭頂戴着黑色禮帽,雙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遇上當晚所見的一個活人,便會以胸口白玫瑰相贈,而那人通常活不過第二夜。所以禮拜天的夜晚,這條道路上是見不到活人的。
這些傳說自然都是聽薇雅講的,據說她跟兄弟會裏的每個人都說過,還興致盎然地發願說一定要親眼見識見識那神秘的黑色車夫。
疾行中的菲利克斯陡然聽見一陣散漫的腳步聲,他立刻閃身躲進建築的陰影中,用黑鬥篷掩住身體。是時,兩個穿着制服的巡警走過,他們低聲交談着,不時發出幾聲老鼠叫般的笑聲。
今天又不是禮拜天。
菲利克斯趕到旅館時老板已經睡下,深夜被吵醒令這位矮胖的先生異常不悅。他報上房號,對方粗魯地扔過鑰匙,用力關上了旅館大門,又打着哈欠回房繼續美夢去了。
旅館的木梯不僅老舊,還受了潮,踩上去一陣吱吱嘎嘎地響。菲利克斯踏上二樓的地板時瞥見一只老鼠正飛快地從走廊一側跑向另一側,與此同時,兩只蟑螂正順着牆朝兩個不同的方向爬去。
他沒理會那些動物。
鑰匙很舊,門鎖好像還有些生鏽。
一切都不讨人喜歡。
這時,他聽見門鎖裏傳來咔的一聲。門開了。
開門的青年提着燈,一頭栗色長發被紅色發帶綁得一絲不茍,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此時正盈滿了驚詫愕然。
菲利克斯從沒費心想過布雷的學生會是怎樣的人。因為無論對方如何,他都不在意,無論對方做什麽,他也不會太過介意。兄弟會裏不少非人生物都和人類一樣情感鮮明,可他不是。他只是厭倦身邊有人類試圖影響自己的事實。倘若所有觀察者都像薇雅甚至像他過去的那些主人都對他本身無甚興趣,他也就不在意那些人出現在自己身邊了。
所以他也從沒想過是不是有那麽一點微小的可能,布雷的學生會是他認識的人。
譬如說,西瑞爾。
布雷老師讓他來迎接李斯特少将,這次行動事出突然,老師沒有交代太多,甚至連執行者的代號都忘了告訴他。吸血鬼的代號在左眼下面,狼人的在頸側,海妖的靠近右邊的腮,夢魔的在肚臍旁邊……不同的怪物代號在不同地方,用特殊咒語寫在皮膚下面,平時看不出來,兄弟會裏也只有那些掌握了咒語的人才能看到。
他在這裏已經等了快一天,切博裏日報最負盛名的巴納記者新出版的游記他看完一大半,直到這深夜才終于聽見外面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
提燈開門,誰知站在門外的竟是失蹤已久的菲利克斯。
西瑞爾心中一動,暗自默默念下咒語,一串數字赫然出現在菲利克斯左眼之下。
四目相顧,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自從叔叔宣稱契約已廢,菲利克斯去往伯爵府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從此銷聲匿跡,他便也離開了莊園,再也沒回過伯爵府。後來試着尋找過菲利克斯,一路留意各種有關吸血鬼的傳聞,卻始終沒能找到。
成為布雷老師的學生實屬偶然。他對地理甚感興趣,閱讀過大量游記,對大陸各地的風貌、礦藏、人情都有了解,當時布雷正需要一個這樣的助手協助自己研究,便收了他做助理,是後來發現他亦适合做研究,這才正是将他收做學生。
加入兄弟會是半年前的事,老師向他介紹過兄弟會的內部構成,他知道這是一群旨在清除對所有族群來說都是危險分子的組織,猶豫了一整天,最後同意加入了。
說不定能得到一些關于菲利克斯行蹤的情報。
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菲利克斯竟也在兄弟會中。
西瑞爾呆愣許久,凝視着菲利克斯那張始終不曾變過的臉不肯移開視線。直到餘光瞥見他鬥篷之下隐約可見的血跡,這才如夢方醒,側身一手拉他進來,擡腳一勾關上了門。
菲利克斯脫下鬥篷,忍下再吃幾粒藥丸的沖動,冷淡向西瑞爾報告了這次行動遭遇的對手,隐去了自己重傷的細節,只說要解救目标可能還需要更多時間。西瑞爾因為他淡漠的态度有些難過,可轉念一想,當年契約一廢除他就離開了,也絲毫不見眷戀,說不定當年他對自己的諸多遷就不過是出于憐憫,既然悲慘的宿命已是過眼雲煙,那些憐憫自然也就蕩然無存。
西瑞爾常聽布雷老師說長壽的非人生物大多薄情,他們看人類就像人類看待路邊的一條狗一只貓,也許會動恻隐之心,多數情況下卻只是片刻的溫存罷了。所以人類不要妄想他們能成為自己的族類,不要妄想他們當中溫和的那部分能一直與人無害,更不要妄想他們還能與人類發展出什麽不同尋常的感情。
“他們是各自族群中的異類和叛徒,但這不代表他們就永遠都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應當謹慎地與之交往。這同樣也是人與人的交往之道。”
布雷老師對兄弟會裏的每一個觀察者都說過這句話,對每一個懲戒破戒執行者的行刑者也說過這句話,每次提起這些時,他總會不自覺地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那道疤痕,大家都猜測那會不會是一個怪物留下的。
西瑞爾為此困惑過。
而現在,面對久違的菲利克斯,他竟開始慢慢相信布雷老師的訓誡了。
也許在菲利克斯眼中,他的存在就如同二姐養過的那只名貓一樣。
他不是羔羊,甚至不再是準備獻身的貢品。
不過是一只無關緊要的活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