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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西瑞爾将寫好的報告塞進了一只發條螢火蟲的信筒中,打開窗戶扭緊發條将它放了出去。發條慢慢轉動,機械小蟲扇動它透明的翅膀飛出窗外,尾部備用爐膛裏一明一滅閃動着火光,在夏夜的天空中拖曳出一道漫長的紅光。

菲利克斯已經準備好了,此刻正站在門邊等着他。

年輕的觀察者行李簡單,一條多功能的皮帶就能裝下他所需的大部分裝備。他依次檢查了裝着匕首、藥水、符文書和機械小工具的口袋,将裝衣服的小行李箱留在了旅館,最後披上外套拿起鑰匙走出了房間。

據菲利克斯說那幼狼的巢xue離這裏并不遠,趁夜疾行還能趕在天亮前到達。和吸血鬼不同,狼人可不害怕陽光,如果在白天裏碰面,吃虧的只會是他們。他想不通這樣的任務為什麽會委派吸血鬼前來,對付狼人的話,明顯是他們的同類或是其他半獸怪更有優勢。

正想着,二人已經走入一片建築的陰影之中。吸血鬼欺身靠近,沉默不語地一把将他抱了起來。青年下意識低喝了一聲,吸血鬼依舊沒說話,低頭瞥了他一眼,像是警告他別出聲。

這就太不公平了。

消滅怪物的執行者多數都是怪物,而監視他們乃至消滅叛徒的大多都是人類。倘若人類要和怪物們一起行動,移動時多半都是怪物們抱着人類——除非人類本身就是術士,也不管是煉金術抑或通靈術,總之只有他們才有追上怪物們的辦法。

這也是布雷開始讓西瑞爾閱讀一些煉金術師手稿的原因。

吸血鬼抱着人類在月下疾行,不過多時,西瑞爾發現菲利克斯的呼吸頻率有些不對,感覺抱着自己的他顯得有些吃力。過去像這樣被菲利克斯抱在懷裏的經歷大抵也有過三四次,雖然最近幾年自己的體格強壯了不少,可吸血鬼能輕而易舉制服一匹掙紮的烈馬甚至舉起一頭健壯的公牛,人類的這點體重對他們而言應該不算負擔。

西瑞爾不動聲色地觀察,發現菲利克斯抱着自己的姿勢有些怪異,像刻意讓右手承擔了更多重量。他試探地擡手搭在了菲利克斯的左肩上,用力抓了一把。

菲利克斯突然悶哼一聲,垂眼厲色瞪了他一眼。

青年掙紮着從吸血鬼懷中跳了出來,不由分說地将他拽到一棵樹下,扯開他一直裹得緊緊的鬥篷,這才發現他身上那件衣服根本就是一堆染血的碎布。

菲利克斯揮開他的手,正想拉好鬥篷,他卻快人一步地抓住菲利克斯的手,厲聲低喝了一句“別亂動”。他細細摸索,确認是菲利克斯的左肩骨折,一時驚詫又困惑,手中卻一刻未停地迅速打開腰間的一個小口袋,從中抓住一把紅色藥丸,捏着吸血鬼的下巴扳開他的嘴就塞了進去。

“沒帶應急的紅藥丸嗎?”他一邊問一邊低頭摸索着檢查菲利克斯身體的其他部分,言語中不覺混入了一絲責備。

菲利克斯也不願解釋,便敷衍地嗯了一聲,沒說話。他靠着樹幹坐在青草叢中,疼痛擾亂了呼吸,而多年不見的青年正半跪在自己身前,即便低着頭也能看清他攏起的眉。

“那這是什麽?”西瑞爾從菲利克斯腰間的口袋裏掏出一瓶藥丸,搖了搖,擡頭質問。

“配方改良之前的。”

他不覺撒了謊。

西瑞爾從瓶中倒出幾粒嗅了嗅,又從自己的口袋中抓出一把塞進瓶中,沒戳穿吸血鬼的謊言。

五年前菲利克斯一走了之,而他在莊園裏多待了幾天才離開。那時赫肯也正忙着收拾東西,還悄悄聯系了中介商人幫他賣掉這座莊園。叔侄二人在那冷寂的莊園裏一起吃了最後一頓晚餐,赫肯喝了酒,醉得在晚餐室裏又叫又笑,把沒吃完的食物弄得到處都是。那男人看起來高興極了,跳上桌子手舞足蹈,最後從桌上摔了下來,吓壞了一旁的廚子和多麗絲。可他還在哈哈大笑,躺在地上像個耍賴的孩子那樣滾來滾去,最後卻縮在壁爐前哭了起來。

那晚,喝醉的赫肯拉着他說了很多話,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菲利克斯并不愛吸食血液,那對他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可他無法違抗本能。赫肯沒告訴他為什麽吸血鬼卻不愛血液,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西瑞爾将藥瓶放回了菲利克斯的口袋,說等骨頭長好了再走。菲利克斯卻搖頭說天就要亮了,他說那就等入夜了再出發,還說那時骨頭一定就愈合了。

菲利克斯沒說話。

西瑞爾起身拍幹淨了身上的草屑,擡頭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說暫時先找個地方借宿。伸出手把菲利克斯拉了起來,吸血鬼的手指仍是那麽涼。他看看自己的手指,常年為布雷老師整理各種手稿舊書孤本,不僅要戴手套,指甲也要修剪。而這時,他卻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叔叔吩咐過他的事。

要把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才行。

月光陡然變得熾烈起來。

黑影掃過,穿着黑鬥篷的吸血鬼放開了他的手,踩着腳下綠意盎然的野草走向通往無名村莊的小徑。青年眨了眨眼睛,如夢方醒,不覺将手指藏進了掌心,低頭無言跟了上去。

黎明前他們幸運地找到了願意借宿的人家。西瑞爾謊稱是切博裏日報的記者,日報近日要開一個全新的地理版面,他們為此日夜奔波收集素材。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紙鈔塞進了主人手裏,微笑的樣子一掃之前的陰沉,活像從王宮裏走出的王子殿下。

他一身考究而不失幹練的服飾與得體的談吐騙過了主人,老人眯起眼睛打量再三,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與西瑞爾用力握手,只是看菲利克斯的眼神還帶着幾分不确定的懷疑。

“這是我的仆從,形貌醜陋,不得已才用鬥篷遮住臉。”西瑞爾不着痕跡地擋在了菲利克斯身前,一邊解釋一邊往老翁手中又塞進了一張紙鈔,“我們在附近奔波了好幾天,今天打算好好休息一番,拜托早餐後就不要再來打擾。”

老人将紙鈔卷一卷放進了口袋,領二人進了二樓的房間,略略羞赧地說道房屋簡陋。房間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兩張凳子,不過他們也用不上別的東西,西瑞爾擺手說不在意,老人轉身又打開了另一個房間的門,說這是給仆從先生的。

西瑞爾下意識正要拒絕,菲利克斯從他身後走出,對老人淡淡道謝之後便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關上了門。

多年不見,連習慣都變了。

西瑞爾無奈也關上了門,和衣躺下想閉目休息,腦中卻思緒翻湧,過往記憶悉數用來。嘆了一口氣,他索性睜眼,翻了個身,曲起胳膊壓在頭下,直直盯着一條桌腿愣愣出神。

不知菲利克斯的傷怎麽樣了。

這幾年他都是靠着那種紅藥丸才存活下來的嗎。

他看起來也不太喜歡現在的生活,為什麽會加入兄弟會呢。

想得到答案的問題太多了。

可菲利克斯一個都不會告訴他。

他又翻了個身。

他們的組織分布很廣,由上而下的層級結構森嚴,最底層的執行者的數量是最多的,每個分部都有專門監視他們的觀察者,除此之外,最高級的總部還回定期派遣觀察者與有不良記錄的執行者一同行動,以評估他們的危險系數。觀察者的指派是随機的,也只有不良記錄達到一定數量的執行者才會與觀察者綁定行動,從概率上來說,就算他們真的在同一組織,一個作為最高總部的觀察者,一個是最低級的執行者,碰面的幾率應該非常小。

卻偏偏碰上了。

說不定往後的一段時間裏都要待在一起了。

西瑞爾知道自己很高興。他将手貼在心口,不規律的心跳隔着皮肉骨骼撞擊着掌心,耳畔亦是隆隆搏動聲。他想起十五歲那年自己把詩集塞進菲利克斯的枕頭下面,想起十八歲編着憋足的借口只為回去再見菲利克斯一面,想起自己這五年中從未放棄過希望的尋找……高興的只有他,踟蹰的只有他,憂郁的也只有他,而菲利克斯卻如他們初見那時一樣淡漠疏離。

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手指無意識地輕擊着胸膛,西瑞爾思忖着,等這次任務完成,如果上級要求他繼續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動,他就寫信申請調離。

也只有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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