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橫貫幾年的潰爛在飽飲的暢快中開始愈合。血液與碎肉都被賦予了生命, 爬蟲般朝皮膚的裂口處湧去。它們鑽入傷口,開綻的皮肉向中間聚攏,淌着血的肌肉長合,撕裂的皮膚重新生長,如兩塊織物被細密縫合。
身體裏交織着悶雷般的鳴響,疾馳的血液宛若奔流的長河撞擊着血管,菲利克斯在貪婪與渴切之中感受到一絲過于餍足而産生的疼痛。金星在視界中墜落, 砸在發梢與肩頭,他沉沉呼吸,感受着原本蜷伏的感官在體內恣意舒展。
他嗅到了血的氣味, 以及獨屬于西瑞爾的,他聽見西瑞爾的呼吸與心跳聲,指尖察覺到青年身體的輕微震顫。這一切絲線般在他的感官中交織,編成一張網, 他有些眩暈,在宛若飛翔的快感中失神, 一手輕輕扶在了主人的肩頭,染血的嘴唇順着對方青筋浮現的手臂吻進了溫熱的掌心。
他擡起了頭。直起脊背,伸長了脖子。
血在主人的頸側印下淺淡的唇印。他将雙唇貼在人類急速跳動的脈搏上,閉上眼睛輕輕吮吸, 手指摩挲着對方的身體,像一切開始之前的耐心安撫。青年仿佛也有所預感,喉結一沉,嘶啞地叫出他的名字。他模模糊糊“嗯”了一聲, 嘴唇還在青年頸側流連,意識仿佛已經流入另一個世界,在此的不過是一具貪歡的皮囊。
吻與觸碰越來越放肆,西瑞爾耳畔只剩自己宛若擂鼓的心跳。過往在莊園裏的隐秘回憶于腦中回放,無論是叔叔古怪的叮囑、抑或他在叔叔房間門外聽見的怪聲,這一刻,它們穿過蒙塵的時光清晰地鋪展在腦中,他不再年幼了,當年他不懂的,而今也有了答案,有關吸血鬼的習性他學習過不少,飽飲過後的歡愛對這群怪物來說再平常不過——他伸手摟住了菲利克斯的腰,深深吸了一口氣,打算放任仆從為所欲為。
吻卻停在了他的鎖骨上。
撫摸游走的手僵硬地卡在腰腹之間。
西瑞爾低下頭,正好與菲利克斯對視。
散大的瞳孔開始收縮,迷蒙的表情逐漸恢複清明,兩對犬齒而今已經縮回,嘴唇雖還帶着血,傷口卻早已消失。菲利克斯只剩呼吸還帶着一絲絲喘息,喉結上下滾動,狼狽卻迷人。他放開西瑞爾,微微皺起了眉,看起來倉皇而挫敗。低頭去扣扣子時這才發現最上的兩顆扣子被西瑞爾扯掉了,視線在房間的地板上一番搜尋,發現它們都滾落進了光裏。
他盯着它們,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而西瑞爾從未見過如此無措的菲利克斯,不知為何,心中竟驀地起了一陣揪痛。他迷瞪瞪走過去撿起扣子,翻開手心遞了過去,終于回過神的菲利克斯搖了搖頭,無言披上了鬥篷。
在主人送來早餐之前,西瑞爾料理好了自己的一切——包紮了肘窩的傷,還弄幹淨了身上的血。他已經知曉了全部的契約內容,現在才知道自己身上但凡接觸過菲利克斯唾液的傷口都會加速愈合,直到今天他才終于明白當年自己被菲利克斯咬出的傷口愈合得那麽慢的原因,而赫肯叔叔沒過兩天就能去妓院繼續他的風花雪月放浪形骸。
早餐是茶和面包,很簡單,西瑞爾吃光了屬于他的那份,菲利克斯喝了半杯茶,面包放在盤子裏沒動。之後誰也沒說話,菲利克斯破天荒也沒有睡覺,只在傍晚時告訴西瑞爾該動身了。
得到活血的菲利克斯明顯比之前更加矯健敏捷,被他抱起時,西瑞爾仍是無可避免地感到一絲別扭,但他很配合地抱着菲利克斯的脖子,為避免疾行帶來的眩暈而閉上了眼睛。
幼狼的藏身之處空無一人,西瑞爾仔細檢查了舊屋中的痕跡,推測他們很可能昨晚就離開了。
“三個人的腳印,除了幼狼和少将,還有一個人。”西瑞爾半跪在地上借着月光細細端詳地上的腳印,“似乎是個孩子。”說到這裏,他眉心猛地一斂,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下去,就被菲利克斯拉出了舊屋。
“可能是幼狼抓來做食物的。”西瑞爾邊走邊說,“狼人移動速度不如吸血鬼,一個白天的時間,加上還要躲避,走不太遠。”這裏人跡罕至,泥土松軟,腳印在經過一天一夜之後仍有跡可循。
他們順着腳印追進附近的一座山裏,卻在茂林中失去了線索。
菲利克斯站在原地靜靜觀察了一會兒周圍,突然邁步朝一個方向走去。西瑞爾追過去,沒說話,很信任菲利克斯。想必幼狼是受人雇傭綁架少将,如果要殺早就會殺了他取心食之,不會一路綁在身邊,更不會為了他與前來救人的吸血鬼大打出手。這樣的夜晚,若想在林中休憩,只能尋找空曠或是靠近水源的地方落腳。吸血鬼在夜中感官發達,西瑞爾不會懷疑他的判斷。
夜禽停在高高的枝頭陰沉地注視整片樹林,夏蟲攀在樹幹上發出嘹亮的鳴叫聲。菲利克斯的靴子踩入繁茂的草叢中,警敏地踢開了腳邊伺機而動的蛇。那蛇飛出幾英尺遠落回草中,又蛇形着尾随而來,被從後面趕上的西瑞爾踩碎了腦袋。他擡頭看了一眼前方不遠處的菲利克斯,掏出手套戴上,從腰間分格的口袋裏掏出一柄小刀一只小瓶,彎腰撿起死蛇往瓶中放血,又擠空了蛇的毒腺剜了心與膽才丢棄屍體,一路弄幹淨了小刀摘下了手套加快腳步跟上了菲利克斯。
走了半晌終于隐隐約約聽見水聲。
二人放慢腳步在樹影的掩映之下循聲靠近,只見一條小河自密林中橫穿而過,兩邊的河灘上卵石密布,河沙潮濕而松軟。一簇篝火亮起在河灘上,兩道人影筆直圍着火光,其中一個正是昨晚抓傷菲利克斯的幼狼,而另一個背對着他們,看不清臉,此時正盤坐在沙地裏,一個小小的身體伏在他的膝蓋上,睡得酣甜。
菲利克斯與西瑞爾對視一眼,依舊無話,但各自分工已然明确。菲利克斯纏住幼狼,西瑞爾趁機帶走少将與那個孩子,待将他們安置,他再回來幫助菲利克斯。
西瑞爾掏出幾個小瓶交給菲利克斯,其中正有他剛才采集了蛇血與蛇毒的那個。除去鮮血,瓶中都是顏色不一的液體,西瑞爾沒有一一向菲利克斯解釋,只說是□□,必要時可以往幼狼眼中潑灑。
菲利克斯接過小瓶,扯下鬥篷扔給西瑞爾,貓腰悄然向那幼狼靠近。西瑞爾帶着鬥篷繞到另一方向,躲在樹後等待時機。
火光中,幼狼似乎有些倦了,耷拉着腦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然而每次将要睡着時他都會猛地驚醒過來,擡頭朝少将的方向看去。菲利克斯本想再安靜觀察一會兒,不料那幼狼忽然站了起來,鼻子皺了皺,邁步朝西瑞爾的方向走去。
人類的身體是熱的,相較吸血鬼而言,更容易散發氣味。狼人的嗅覺發達,菲利克斯猜測幼狼可能是聞到了西瑞爾的氣味。他不再猶豫,猛地從樹影之中躍身而起,挾着身體掠過低草發出的窸窣響聲撲向幼狼。
那少年模樣的幼狼原本已通過氣味鎖定了目标,乍見一道身影從另一個方向躍出,愣了一下,即刻轉身迎上。黑影在月色中糾纏,于無聲中貼身搏殺。幼狼見還是昨夜的吸血鬼,眼中湧上暴怒,尖利的指甲劃破對方的襯衫,他兇狠地撲上來,張嘴就要咬住吸血鬼的脖子。
菲利克斯敏捷地避開,反手抓住幼狼的手腕,将他往自己懷中一帶,另一手已經繞過肩膀扣住了他的脖子。犬齒在略帶腥味的風中生長,他在幼狼充滿威吓的低哮聲中扼住了對方的咽喉,一口咬在了他暴露的血管上。
勝負在電光閃石之間已然決出,劇烈的撕裂疼痛自頸側傳來,幼狼咆哮着,試圖用尚還自由的那只爪子再為自己拼出幾分勝算,吸血鬼卻輕而易舉折斷了他被掌握的那條胳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攔下了他的最後一擊。
幼狼疼得渾身一震,心中的驚詫駭然在月光中暴露無遺,卻強忍着沒有哀鳴出聲。
伏在另一頭的西瑞爾見菲利克斯順利制住幼狼,動作迅速地跳出草叢,将鬥篷披在少将身上,一面小聲交代自己是布雷的學生,一面拉起他就要走。他見少将的手被伏在他膝上的那孩子抓着,心中一動,正想抱起,那孩子動了動,在幽微的風中醒了。
正要誘哄她過來的西瑞爾手臂突然一麻,盤腿坐在地上的男人翻身站起,一柄刀已經貼在了他的脖子上。
“露可,過來。”男人出聲叫道,聲音清雅語氣平緩,全然聽不出這曾是在戰場上帶領士兵以奇襲大破敵軍的将軍。
被制服的西瑞爾壓下心中震詫,一手想悄悄從口袋裏掏出些能解圍的東西來,身邊的男人又低聲警告他最好別輕舉妄動。
“別害怕,露可,過來這裏。”男人再次叫道。
名叫露可的女孩從沙地裏爬了起來,站在他們與怪物之間,瞪着雙眼盯着染血的幼狼,身體微微顫抖着,鼻腔裏不斷發出類似抽噎的聲音。
“放開萊奧。”男人揚聲朝吸血鬼喊道,擡高的聲調反倒顯現出幾分威壓,握刀的手穩重從容,力道卻愈來愈重。
萊奧是幼狼的名字。
幼狼仍在吸血鬼懷中掙紮。
吸血鬼分神朝火光閃爍的地方看去。
西瑞爾的脖子上俨然多了一條細長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