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四人兩兩對峙, 站在中間那名叫露可的女孩仍緊盯着幼狼,抽噎聲越來越明顯。
“放開他。”李斯特冷靜地威脅,手中的刀尖割開西瑞爾的皮膚,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而下一秒,一陣風掃過臉頰,手中的刀不知何時被奪走,他被突如其來的一股力量推倒在了篝火旁。
菲利克斯将奪下的刀塞進西瑞爾手中, 雙眼陰沉地掃過幼狼與中途倒戈的男人,正欲上前結束幼狼的生命,幼狼卻拼命爬起來用他僅剩的一條手臂緊緊将呆愣的女孩抱緊了懷裏。
“沒事了, 露可,閉上眼睛,閉上眼睛,沒事的, 我在這裏。”他用力将女孩的頭按入自己的肩窩,一邊親吻她的額角一邊安撫。
李斯特倒地時被放在篝火旁的碎石割傷了臉, 他不甚在意地用拇指拭去臉上的血,撿起落在一旁的鬥篷起身走近遞給了菲利克斯。
“情況危急,傷害了你的朋友,很抱歉。”他說着看向被吸血鬼護在身後的年輕人, 再次道歉。他外表看起來文質彬彬更似文臣,但從剛剛被挾持的短暫經歷中,西瑞爾仍體驗到他作為軍人的果斷與狠厲。頸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痛,但傷得不深, 是男人斟酌過力道,下手精準而克制。
“布雷老師交代我來接您,但看起來您已經有了別的計劃。”西瑞爾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幼狼。
聽出西瑞爾話中的諷刺,男人不躁不怒,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自己被綁架的經過。
“露可是萊奧的妹妹,因為被狼人襲擊時年紀尚小,智力一直維持在當年的水平,但她的攻擊力比萊奧更高,一旦她因為目睹兄長受傷發狂,後果不堪設想。”他正說着,已經被兄長安撫好的女孩懵懵懂懂走近,雙眼畏懼地看着與之對峙的兩個高大男人,怯怯躲在了他身後。
“萊奧受雇綁架我,我救了他妹妹,所以他同意護送我去伊利安王國。這件事我會寫信向布雷先生說明。”他說完回頭看了看受傷的萊奧,被折斷的手臂還無力地垂在身側,他煩躁地緊皺着眉,擡眼惡狠狠瞪向菲利克斯。
西瑞爾聽完原委,掏出紙簡單寫下兩句,疊好塞進了一只新的螢火蟲的肚子裏,揚手将它放飛。接着又走到幼狼身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裝着赭褐色液體的小瓶,拔出瓶塞,捏着他的下巴不由分說灌了下去。
幼狼嗆得咳嗽不止,下意識擡手将他揮開,他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掏出另一瓶扔進幼狼懷中。
“肝髒濃縮液,能加速狼人的複原能力。”
在貧民窟長大,也從未接觸過任何其他同類的萊奧從沒聽過這種東西。剛才喝進去的東西又腥又苦,全然不似肝髒的鮮嫩美味,他懷疑地瞪着西瑞爾,陰郁的青年卻毫不理會。
“他交代過是受雇于誰麽?”
少将搖頭。
“他只說有一天突然有人找上門說知道他是什麽東西,也知道他殺過人,說只要幫他們綁架一個人就能給他一筆足夠他們兄妹二人後半生無憂的錢。”
“他們都穿着鬥篷,看不清臉。”萊奧扶着手臂靠近,翕動鼻翼嗅了嗅,忽然看向西瑞爾,“有個人,和你的氣味很像。”他一邊說一邊輕嗅着湊近西瑞爾,菲利克斯擡手攔下他,他桀骜地甩開吸血鬼的手,舔舔嘴唇,确認般用力點頭,“和你的氣味很像,血脈的氣味。”
“血脈的氣味”這幾個字令西瑞爾不由得眼皮狠狠一跳,一個猜想在心中成型。他不動聲色,沒有接下萊奧的話頭,轉而又與李斯特少将交談了幾句,便與菲利克斯雙雙離開。
“我們先分頭回去,少将的事必須我親自向布雷老師說明,”西瑞爾說着頓了一下,“還有你的事。你因為有嚴重的前科才會一直被觀察者盯着,這次回去我會向老師說明你的情況。”
菲利克斯沒應聲。
他知道西瑞爾需要說明的不僅是他的事,還有關于穆勒家契約的一切。這已經不是秘密了,赫肯獲得自由後離開了莊園,後來坊間便有穆勒伯爵豢養吸血鬼的傳言流傳,赫肯死得突然,傳言在蔓延一段時間過後忽然銷聲匿跡,菲利克斯猜測這也都是穆勒伯爵的手段。
像布雷那種醉心民俗與怪物的學者勢必早就聽說過。
“有關契約,不要對布雷無所隐瞞。”他只交代了這麽一句。
他們回到切博裏市的旅館拿了餘下的行李,菲利克斯披着鬥篷陪西瑞爾等到天亮,西瑞爾出門前換上了正式而不是輕便的晨禮服,轉而去了火車站。切博裏市有全國最新最豪華的火車站,寬敞的候車廳地面鋪着兩色的大理石,高高的穹頂鑲嵌着彩色玻璃,陽光穿透玻璃射入色彩紛呈的光,令人宛若置身天堂。
菲利克斯陪西瑞爾買好了回亞伯特市的車票,站在站臺上等待火車到來。蒸汽車頭響起悠長笛聲,灰色濃煙自煙囪中騰出,惡靈般湧向天空,巨大的車輪在鋪着枕木的鐵軌上轉動着,拖着十八節車廂停在了站臺前。
空氣裏充滿了煙塵與硫磺的氣味。
西瑞爾上了火車。車廂裏空空蕩蕩,他将行李箱放在了行李架上,摘下頭頂的帽子放在了桌板上。穿着鬥篷的吸血鬼還站在站臺上,黑色将他包裹得嚴嚴實實。車廂裏有人将頭伸出狹窄的窗外,用快活的聲音叫着不知是兄弟還是朋友的名字,高興地揮手。
西瑞爾沒那麽做。
他坐了下來,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一個金發的姑娘坐到了他身邊,起初只是矜持地看着別處,火車開動之後,還是忍不住向他搭話了。姑娘看過來的眼神他也不是第一次見了,被父親憎惡的容貌在別人眼中就像太陽一樣吸引人。他禮貌而冷淡地回應,扭頭看看陽光普照的窗外,心想着倘若那吸血鬼能在陽光之下脫下鬥篷,勢必也會有這樣的姑娘帶着這樣的眼神同他聊起自己的第一次遠行。
而現在,能享受到這一切的只有他。
鬥篷下的那張臉是他一個人的月光。
他們再也無需分享第一次遠行,第一次讀詩,甚至無需交談,無需對視。
而月光需要他。
西瑞爾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彌漫着血腥味的滿足感。
那姑娘仍慢慢地說着,他耐心地聽,思緒卻早已從車窗之外的這片森林飛向了死寂的莊園。人與人的相遇是由無數必然構成的際遇,他将此一刻的時間與第一次出遠門的美麗姑娘分享,聆聽她的興奮與熱切、企盼與向往,而往後的無數個瞬間,他都将與冰冷的吸血鬼共享。
他起身拿下了自己的行李箱,從中拿出一本書送給了這陌生的姑娘。
回到亞伯特市已是午後,離開火車站走出很遠,那股仿佛在鼻尖萦繞不去的煙塵味才終于淡去些許。西瑞爾雇了一輛馬車去西五大街的孔雀花園,布雷就住在孔雀花園最後一排的最後一幢民居裏。
傭人端上泡好的紅茶,布雷此刻已經摘下了眼鏡,更顯得他一張圓胖的臉和藹無害。放飛的兩只螢火蟲他都已收到,聽西瑞爾說完少将的經歷與決定,他啜了一口紅茶,慰勞了學生一路的辛苦,起身從抽屜裏取了幾張紙鈔。
西瑞爾沒有推辭,将錢卷好放進了禮服胸前的口袋裏。
“還有一件事。”他開口,想起菲利克斯交代的不可對布雷無所隐瞞,頓了頓,在布雷問詢的眼神中向他說明了契約的事。有關契約的具體內容他隐瞞了大半,只說自己與菲利克斯的生命因為契約的緣故休戚相關,一毀俱毀,希望今後能與菲利克斯一同行動。
布雷聽後仔細斟酌了一番,終于答應了學生的請求。他留西瑞爾一起吃晚餐,年輕人欣然同意,師生二人坐在餐桌兩頭,其間聊了些研究上的事,布雷又問了問有關菲利克斯的情況。西瑞爾說得很籠統,遇到過于細節的問題,他擔心布雷會寫進他的研究裏,便推說自己離開得很早,很多情況都不清楚。
獲得了老師亦是上司的準許,西瑞爾翌日便動身去了菲利克斯所在的分部——就是他曾經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分部離赫肯的莊園不到三十英裏,因為這個原因,他一直希望上面不要委派他去那裏。此前一直很走運,确實避過了。而今再回去,卻是他主動提出的。
西瑞爾搭上了去往分部所在地的火車。
鄉野長大的孩子,直到十八歲那年決心遠走高飛才第一次搭乘宛若鋼鐵長蛇般的火車。其實後來跟随布雷老師四處奔波研究,多數也是乘坐馬車和步行,畢竟他們要去的地方大部分地處偏僻,或是地形複雜,火車根本開不到。倒是加入兄弟會後,時常乘坐火車在各個分部之間奔走。
下了火車,按照老師給的地圖,他輕易找到了分部接待人的家。
擡手敲了敲門,等待許久這才終于有人開門。
紅發的女人抱着兩歲的孩子站在他面前,訝異自她紅潤明朗的雙頰一閃而過,還不等他開口,她挑起眉毛露齒一笑。
“居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