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西瑞爾亦是訝然。女人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五年前吃下了混着□□的點心,菲利克斯帶他去了道格拉斯醫生的家,醫生不在,年輕的紅發女人成竹在胸地說可以救活他。救命之恩自然記在心裏,但他不會忘記她曾在菲利克斯手臂上寫下玄妙莫測的契約書。
“五年不見,還以為好歹會有個熱情的擁抱。”紅發女人——薇雅不滿地嘟囔,轉身帶着西瑞爾進了屋。寡言的青年沒心思打量屋內的裝潢, 更沒心思感嘆堆在角落裏的那些透明藥罐,只是簡明扼要地要求見菲利克斯。
“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薇雅頗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将懷中的孩子放進了搖籃裏。
“等我丈夫回來了就帶你去。”她朝那手腳不停折騰的孩子努努嘴, 表示不可能留她一個人在家。見西瑞爾沒說話,又自顧自解釋因為太窮所以沒錢請傭人。她撒謊時大概忘了自己正住着一幢窮人絕對住不起的大房子,光是擺在門口的那對珊瑚樹就價值不菲。沒有傭人八成是因為吝啬,但西瑞爾沒有多嘴拆穿。
“把他的住址告訴我, 我自己過去就好了。”
聽他這麽一說,向來懶得出門的薇雅頓時喜上眉梢, 好似就等着他這句話。她報了一遍地址,又用紙筆記下遞給西瑞爾,怕他找不着路似的,還好心地在旁邊畫了一幅詳細的地圖。
“那邊道路交錯很複雜, 外來人第一次去絕對會迷路,不過我給你畫了地圖,放心吧,照着地圖保證馬上能找到。”薇雅豪氣幹雲地拍拍西瑞爾的肩, 說得眉飛色舞。
西瑞爾接過那張紙,對着地圖橫看豎看硬是沒看出薇雅畫的是什麽。他默不作聲地将紙折好放進了外套的口袋裏,向女人道過謝便匆匆離開。
“噢,等等,等等……那個,你叫什麽來着?”
人已到門口,薇雅拎着裙子追了出來,手裏還拿着一根做工精細的手杖。
“聽說是新的觀察者要來,丈夫連夜做了這個,權當是見面禮吧。”她将手杖遞給西瑞爾,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塞進了他懷裏,“這是我新研發成功的一堆東西,瓶子上都貼着使用說明,用完了可以來找我。”
西瑞爾草草瞥了一眼那些瓶子上的标簽,除了非人生物常用的一些補給藥品之外,還有諸如致盲劑、焚燒劑之類的東西,有個瓶子裏甚至裝着只有大小姐們才會随身攜帶的嗅鹽。一時還弄不清這些東西的功用,他一股腦地全都放進了腰間的口袋裏,都來不及分類。手杖沒地方塞,他只好拿在手中,颔首向薇雅致謝。
“趁着天沒黑,快去吧,天黑了那地方就更難走了。”
西瑞爾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握着手杖出了門,卻怎麽都雇不到馬車。他默念着薇雅告訴他的地址,對照老師給的地圖步行許久才終于找到菲利克斯居住的那條街。他本以為那會是普通的平民聚居地,沒想到卻是貧民窟。
可能比貧民窟更糟。
天已經黑了。
月光之下,高矮不一的破舊民居在蜿蜒狹窄的街道兩旁參差坐落,木牆上散布着大塊黴點,石牆上生長着青綠色的苔藓。石板鋪成的道路坑坑窪窪,縫隙裏長着幾篷頑強的野草,兩旁肮髒的水溝裏散發着難以描述的臭味。
衣衫褴褛的孩子們穿梭在快步行走的路人之間,想伺機從他們口袋裏摸出幾個銅板來,倘若能有幾張卷起的紙鈔就算是發財了,至少一家人這個月的房租開支都有了着落。
衣着暴露的流莺穿着束腰,努力想讓胸脯顯得更加豐滿誘人,每當有行人從面前經過,她們就會争相用戴着破舊蕾絲手套的手拉住他們的胳膊,湊過去用胸脯磨蹭,端起虛僞貪婪的巧笑想将人拉進屋子。
皮條客與老鸨們的目标是那些第一次來這裏的年輕女人,她們迫于生活不得不來此,滿臉羞赧畏懼。皮條客和老鸨蟲蠅般圍上去,像打量牲口般打量着她們,捏起她們的下巴強迫她們擡起因羞恥而低下的頭,對着五官甚至牙齒一番品頭論足,雙手下流地撫摸、抓捏着她們的胸脯和腰,甚至在大街上想掀開裙子檢查。
孩子們尖銳的笑聲、流莺與皮條客們的淫詞浪語以及迫于生計的姑娘們的尖叫啜泣聲在水溝的臭味裏交織成一片,衣冠楚楚的紳士們踢開膽敢偷竊的肮髒小孩,紛紛從他們手中搶回自己的錢,又涎着臉與流莺們讨價還價,曲起中指将手中的鈔票彈得砰砰作響。
西瑞爾終于明白薇雅說這裏天黑更難走的原因。
一路上他被那些妄圖偷竊的小孩絆住無數次,又在廉價香水的氣味中拂開了無數雙拉住他的手,更是喝退了無數暗示他還有更多更加刺激的服務的皮條客。當他終于找到紙上所寫的地址,一路跟來的皮條客不禁哈哈大笑,用油膩的手拍拍他的肩,滿臉“用不着裝得這麽道貌岸然”的表情看着他。
就算站在屋外,西瑞爾也能聽見從牆那邊不時傳來的聲音。那皮條客說這是他的家。也不是所有□□都願意站在街道上拉客,暗娼們躲在這裏,他将客人一個個帶來,事後他分得七成,而一個暗娼一整晚的所得可能只夠接下來兩天的餐食費。
皮條客湊得更近了,巧舌如簧地說可以同暗娼們還價,說她們天生下賤,只要有錢,無論多低的價格她們都願意張開雙腿接客。
“下賤的是你。”西瑞爾冷冷說道。他撇下那令人作嘔的皮條客,繞到屋後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正要下去,那皮條客又追了過來,用一種極為讨厭的語氣大喊道:“你是來找那個怪東西的嗎!他後背一直潰爛流血!別裝了,我都知道,那種病只有最下賤的暗娼才會得!你趁早……”
話還未完,一道刺目的銀光掠過眼前,冰冷銳利的刀刃已抵在了脖子上。
衣冠楚楚的青年一手依然拎着他那不大的行李箱,另一手舉着一柄純銀打造的纖長□□,刀尖正對着皮條客的咽喉。半截桃心木制成的手杖落在腳邊,最底端的包銀在月光下閃爍着耀眼的光。
“這是朋友送的珍貴禮物,本來不想用髒血為它開刃。但如果你還這麽不識趣的話,”西瑞爾目光如刀,表情有如烏雲壓境般森冷陰鸷,“我不介意告訴這一屋子暗娼明早她們能拿走你所有的錢離開——這種地方,死一兩個你這樣的人,警察也不會認真計較的。”
皮條客被西瑞爾的眼神吓得頓時一個激靈就不敢說話了,他哆嗦着擡起手比了個安撫的手勢,扯起臉頰僵硬的肌肉賠着笑,窩囊地繞過屋子又逃上了擠滿流莺與老鸨的惡臭街道。
舉刀的手,半晌才緩緩放下。西瑞爾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待情緒稍稍平靜之後這才撿起地上的木鞘,讓手中的刀重歸手杖的僞裝。
踩着吱嘎作響的木質樓梯走下,沒點蠟燭也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裏一片漆黑。西瑞爾在腰間的口袋裏摸了摸,火柴他有,但這一時他分辨不出究竟哪個瓶子裏裝着硫酸,最後也只得作罷。
正想着,不遠處亮起了一簇光,蒼白的吸血鬼端着燭臺走近,擡頭看着還站在樓梯上的年輕人。
借着微弱的燭光,西瑞爾打量着這逼仄的地下室。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擺在牆邊的舊木箱,這就是房間裏的全部擺設了。菲利克斯身上的襯衫很幹淨,卻很舊了,西瑞爾內心裏忽然湧出一股莫名的憤郁。他快步走下,将行李箱和手杖往桌上一擱,正想質問菲利克斯為什麽要住在這種鬼地方,卻聽砰一聲,碼在桌上的幾本書倒了。
他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
書名都很熟悉。大部分的書很新,唯有一本好似被翻過很多次,書脊上的燙金掉了幾塊,硬殼的邊也被磨得粗糙起毛。
西瑞爾詫異地發現,這些是他送給菲利克斯的書。
五年前菲利克斯一聲不響地走了,他天天看着那幾本擺在桌上的書,不知該帶走還是該扔掉。後來走時猶豫許久,決定還是把它們留在那可能再也無人會去的莊園。它們會在那裏蒙塵,被躲藏在那裏的老鼠與蟑螂啃食,它們會被這些肮髒惱人的小動物拖到地上,書頁散開,無人問津。
西瑞爾想過它們的結局。
卻沒想到在這裏與它們重逢。
憤郁在一瞬之間煙消雲散,質問的話語融化在口舌間,他盯着它們,又擡頭看菲利克斯。吸血鬼将燭臺放上桌子,沉默地扶起倒下的書,伸手拎過青年的箱子放在了那個舊木箱上。
不時有令人尴尬煩躁的聲響從頭頂傳來。
西瑞爾擡手摩挲着那本舊詩集,抽出,翻開,十五歲少年認認真真的字跡赫然還留在蝴蝶頁上。
“為什麽要住在這種地方?”他放軟了語氣,咬咬舌尖,藏起了幾乎壓抑不住的暗喜。
“這裏便宜,也隐蔽,多的是與衆不同的怪胎。”
怪胎這個詞讓西瑞爾想起剛才那皮條客的一番話,無名之火驀地湧上,他不得不再次閉上雙眼加深呼吸,開口讓菲利克斯脫掉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