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菲利克斯揚眉, 雖然沒能明白西瑞爾的意圖,卻還是照做了。他解開襯衫的紐扣将衣物扔上了床,青年舉着蠟燭繞到他身後,伸手一寸寸撫摸着他的背。潰爛與膿包已經全部消失,新生的皮膚緊致白皙,甚至沒留下任何疤痕。西瑞爾終于放下心來,擡頭再次環顧這逼仄的地下室, 在不絕于耳的□□聲中提出搬家的要求。
菲利克斯猜想西瑞爾大概忘記了他已是有着幾百歲“高齡”的吸血鬼,經歷過戰亂,經歷過饑荒, 甚至見識過人類之中的易子而食,現在不過是一群流莺暗娼與皮條客,夜晚雖吵鬧,白日裏卻安靜異常。
見西瑞爾端走了燭臺, 菲利克斯撿起襯衫套上,扣好紐扣, 擡手将長發從衣領中拉出。
“住在這裏沒什麽不便。”
“總不能要我每次都來這裏找你。”西瑞爾說着,眉頭皺得更緊了,從來時就沒露出過笑容的臉此時更是陰霾滿布,竭力忍耐着那些聲響帶來的不快與煩躁。
這種環境裏, 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西瑞爾态度堅決,恨不能立刻收拾了菲利克斯的東西帶他離開。吸血鬼踟蹰半晌,在青年灼灼逼視中終于無奈嘆息,道出令人啞然的實情:“我沒有錢租更貴的房子。”
西瑞爾聞言果然瞠目結舌, 呆愣許久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澀然問道:“薇雅她沒有給過你報酬嗎?”
“我與她之間也是契約關系,記得嗎,五年前你中毒那次。除了該發放的藥品和補給,她從不給我任何報酬。”
“這個吝啬鬼!”西瑞爾咬牙低喝,冷着一張臉打開了那舊木箱,開始把菲利克斯的衣服往自己的箱子裏塞。吸血鬼的東西少得可憐,西瑞爾的行李箱原本也不大,卻也勉強裝下了兩人的東西。唯有桌上的書是個難題。他環顧房間,抱起書扔到床上,掀起床單系了個簡單的包袱,拎起扔進了吸血鬼懷裏。
“今晚先睡旅館,房子的事明天再說。”
事情在西瑞爾的一句話裏就這麽輕巧定下了。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地下室,西瑞爾走在前面,沿着來時的路折返。那些還沒招到客人的流莺們見這臉蛋漂亮衣飾講究的年輕人又出現了,身後還跟着另一個英俊的男人,拎着裙子紛紛又圍了上去。西瑞爾的表情越來越陰沉,一路揮開無數雙手,甚少出門的菲利克斯跟在他身後,或許是神情過于淡漠冷酷,反倒少有人找他搭讪了。見前面圍住西瑞爾的流莺和皮條客越來越多,他快步上前,略略吃力地攬住青年的肩膀拉着他飛快地走出了這條惡臭熏天的街。
在路口,西瑞爾終于雇到一輛馬車,一路上他的臉色再沒好過。坐在他對面的菲利克斯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忽然輕笑出聲,年輕人擡眼瞥向他,見他笑得眉眼彎彎,煩郁的心情頓時掃清大半,原本緊繃的雙肩也不覺放松下來。
“笑什麽?”
他開口,聲音裏還有些悶悶不樂。
“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菲利克斯邊笑邊說,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讓薇雅通知我就好了,也不必你親自跑一趟。你從出生到現在大概從沒去過那種地方,當然不習慣。”
寡言冷淡的菲利克斯難得會說這麽多話。
西瑞爾盯着塗在男人垂下的濃長睫毛上的月光,聽着馬車的車轍軋過石板路發出的聲響,一時有些入迷。垂睫的男人在突如其來的沉默中好似意識到了什麽,猛地擡眼,便和西瑞爾的視線撞個正着。
對視令人尴尬。
可西瑞爾沒有避開。
能如此坦率直接看進他眼中的,記憶中,除了妹妹和弟弟們,也只剩五六歲的西瑞爾了。
因為孩童純粹,所以他們從不畏懼別人能從眼睛裏看出他們單純而高貴的愛與厭惡,他們不畏懼自己的愛,亦不畏懼厭惡,赤誠坦蕩。
長大後,有了秘密,有了畏懼,才學會躲藏和隐瞞。
而此刻,西瑞爾卻像孩童般看着他。那雙美麗的藍眼睛清澈深邃,像湧動的海水倒映從容的天空。
最後是菲利克斯避開了。
他再次垂下眼睛。
也不再微笑了。
“你習慣那樣的地方嗎?”
西瑞爾問他,好似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去過很多地方,也不在乎人類做過什麽,不習慣的只有陽光能照到的地方。”
吸血鬼的答案令西瑞爾再次皺起眉頭,而這一次,他什麽都沒問。
馬車載着二人來到這座小城的中央大街,最後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館前。西瑞爾要了兩個房間,特意囑咐最好是朝北日照時間少的房間。上樓前他從大堂裏拿了一份今天的晚報,想看看上面有沒有登載什麽租房信息。
兩人的房間并不在一起,甚至不在同一層樓。西瑞爾把菲利克斯的衣服帶進了自己的房間,看了一會兒報紙才上床就寝。這一夜他睡得并不好,騷擾過他的流莺和皮條客從那條破舊的街道一直追進了夢裏,他被塞了滿懷的蕾絲手套,皮條客笑起來露出滿口的黃牙,大聲宣告他那住在地下室的朋友身染惡疾,成天蛆蟲般蜷縮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不敢見人,他夢見自己用那把銀質的□□刺穿了皮條客的喉嚨,鮮血通過放血槽流得滿地都是。
夜半從夢中驚醒時他感覺難受極了,手從枕頭下摸出懷表,眯起酸澀的眼睛盯着看了許久才終于看清時間。五點不到,外面天還是黑的。他躺在床上翻了幾個身,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夢裏那皮條客令人作嘔的嘴臉。
是時,他忽然聽見門外有人敲門,咚咚咚的,急促又沉重。
翻身下床,來不及從口袋裏掏東西了,他抓起擱在桌上的手杖走到門邊,剛開門,一具身體便軟軟撲進了自己懷中。
是個女人。
他下意識摟住對方的腰,察覺到她似乎失去了意識,吃力地将人抱起放到床上,待點了蠟燭過來一看,只見斑斑血跡從門口一路延伸到床上,而此時躺在床單上的女人睜着眼睛早已咽氣,潔白的睡裙被血染得透濕。而她脖子上不知被什麽東西咬開兩個血肉模糊的大洞,血仍在從這洞口中汩汩外湧。
西瑞爾心中一凜,只聽門外又想起一陣腳步聲,他反射性拉過毯子想蓋住屍體,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一只冰涼的手已經快人一步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菲利克斯。
血色與血的氣味令吸血鬼的呼吸旋即變得粗重起來,他克制地扭頭不再看床上的屍體,只問西瑞爾是怎麽回事。西瑞爾搖頭,簡單說明了屍體出現在自己房中的經過,猜想菲利克斯一定是被血的氣味吸引而來,不免又多看了他幾眼。
“屍體還是溫熱的,剛死不久。”西瑞爾端着燭臺彎腰細細檢查了一番女人的脖子,“看起來像吸血鬼幹的……但我不确定。”他發現女人的傷口下還有幾道不規則的抓痕,直覺有異,一時卻找不出頭緒。
微涼的呼吸拂過耳際,他身旁的菲利克斯也俯下身來,帶着極力克制的表情擡手扳過女人的頭,湊近觀察頸側的傷口。濃郁的血腥味湧來,手指之下的觸感令菲利克斯感到一陣眩暈,他咬牙忍耐,再三确認過後點頭認同确實是吸血鬼所為。
西瑞爾注意到菲利克斯把沾了血的那只手藏進了身後。
照常理而言,吸血鬼和人類不一樣,在一次獲得所需的鮮血過後可以一周甚至半個月不再進食,但這不代表他們能就此免疫血液帶來的吸引。根據布雷老師的研究,沒有吸血鬼能抵禦血液——尤其是人類血液的誘惑,他們之中不乏善于克制的佼佼者,可面對大量活血仍存在很高的失控風險。
“你讓旅館的人報警。”菲利克斯邊說邊朝門外走去。西瑞爾急忙拉住詢問他的去向。
“應該還沒走遠……”菲利克斯回頭,視線不由自主膠着在了西瑞爾的脖子上,伸長的犬齒漸漸顯現輪廓,濕潤的舌頭反複舔舐幹澀的嘴唇。他快速眨動眼睛,一手拂開西瑞爾的手,強忍下粗重的喘息告訴青年現在追過去可能還有機會抓住兇手。
西瑞爾本想挽留,但他見菲利克斯堅持,便放手讓他離開。菲利克斯在門口站定,最後繞過血跡轉而從窗戶跳了出去。過了三五分鐘後西瑞爾這才帶着滿身的血下樓讓旅館的人找警察來。
坐在門口原本昏昏欲睡的男人被西瑞爾這一身血吓得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口齒不清地詢問發生了什麽事,雙手在身後摸索着,似乎在尋找什麽能夠防身的武器。西瑞爾原諒了男人無心的冒犯,只說樓上發生了兇案,男人囫囵擦了擦嘴,披上外套急急忙忙就出門找警察去了。
回到房間的西瑞爾又點燃了幾支蠟燭擺在桌上,脫了染血的衣服擦了擦手,從箱中拿出潔淨的衣服換上,一邊思索如何應對警察的盤問。屍體現在在他房間裏,而兇手不明,警察的矛頭勢必會首先指向他。西瑞爾不緊不慢扣上了襯衫的扣子,擡眼看了看那根手杖,不知它能不能躲過警察的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