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就算是有命案, 警察依舊在天亮之後才姍姍來遲。菲利克斯比他們早一步回來,西瑞爾不讓他進門,隔着門簡單詢問了情況。屍體還在房間裏,旅館裏的人不敢動,也不敢輕易放他走,只是悄悄清洗了走廊上的血跡。即便開了窗,房間裏依然彌漫着濃郁的血腥味, 他每次呼吸的時候都有種随時會暈過去的錯覺,更不敢放菲利克斯進來。
“對方速度太快,沒追上。”菲利克斯的話裏少見地含着一絲懊喪, 西瑞爾讷讷安慰了兩句,把自己的腰帶和手杖塞出門外交給了他。
“警察快來了,被他們看到這些東西,又要找麻煩。”西瑞爾輕喟, 菲利克斯接過手杖,他細心地多嘴了一句, “手杖裏藏着銀刀。”
他見那纖長手指用力握了一下手杖,一顆心竟不覺吊了起來。
吸血鬼離開沒多久警察就來了,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胖胖的, 橫在走廊裏像一版屏風,矮的那個瘦瘦小小,站在同事身邊好似一只不起眼的家鼠。他們推開房門就被撲面而來的血腥味熏得眉頭直皺,待看到床上的屍體, 高個的那個更是忍耐不住地沖出去吐在了走廊裏。
瘦警察捏着鼻子走到床邊,視線先在西瑞爾身上轉了兩圈,最後定格在他臉上,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瞧了一會兒才把注意力轉向床上的屍體。他用兩根手指掀起女屍身上的衣服,左看看右看看,又俯身撥了撥她脖子上的傷,走出房間大聲支使同事去把住在這附近的克裏醫生找來,接着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回到房間上下打量着站在一旁鎮定不語的西瑞爾。
“什麽時候發現的屍體?”
“昨天夜裏,大概四個小時之前。”
“她跟你什麽關系?”
“陌生人。”
“陌生人怎麽會在你床上?”瘦警察眼睛一瞪,顯然不信西瑞爾的話。他從進來時就覺得這年輕人有問題,和死狀如此凄慘的屍體一起待了這麽久,見到警察還這麽氣定神閑,全然不見普通人的驚恐害怕。
西瑞爾被這警察理直氣壯的邏輯說得一愣,嘆了一口氣,扼要複述了一遍昨晚的經歷。當然,他隐去了菲利克斯這段,如若警察不問,他不會主動提起。
“所以,你把她抱上床的時候不知道她已經死了?”警察盯着西瑞爾的雙眼中直白寫着“可疑”一詞,背着手走近他,咄咄逼人繼續問道,“半夜一個女人敲門,撲進你懷裏,你就順勢把人抱上了床,不覺得有失體面嗎?”
這警察難纏得近乎可笑,西瑞爾強忍下嘲諷的沖動,維持着平和冷靜的語氣一字一字解釋:“聽見門外有人敲門時我不知是個女人,她倒在我懷裏時已經沒有意識。夜半天黑,我手裏沒有蠟燭不知她當時具體情況怎樣,除了讓她躺下我還能怎麽做?”
“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說的都是實話?”
“你有什麽證據懷疑我。”西瑞爾被逼問得有些煩躁,适逢那高個警官帶回了醫生,擡頭一看,竟是薇雅。
一大早被吵醒的薇雅·克裏滿臉不高興,進屋時還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全然不把這滿地血和床上的屍體放在眼裏。倒是看到與瘦警察針鋒相對的西瑞爾,哈欠打到一半生生收住,她眨了眨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在一胖一瘦兩個警察的催促下她這才把手裏抓着的外套披上,又像個屠夫似的穿了一件皮圍裙,拎着她的小箱子走到屍體旁,看看女屍的眼睛,捏着女屍的下巴扳過她的頭,彎腰仔細檢查頸側的傷口。
“你不妨讓這位紳士咬咬生肉,看他吃不吃得動。”薇雅一邊驗屍一邊說,“女人的脖子是被利齒咬斷的,死因是失血過多。你們上個月不也接了一具死因相同的屍體嗎?後來怎麽樣了?沒人認領嗎?是不是偷偷拖去埋了,案子也就這樣了結了?”
醫生大膽而精準的猜測說得這邊的瘦警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嘴硬地狡辯了幾句,卻在醫生諷刺意味明顯的笑聲裏漸漸沒了詞。
“雖然這裏一直流傳着有吸血鬼出沒的傳說,這麽多年我也……我也沒見過,”醫生說着哽了一下,或許是想起其實自己近幾年裏見過的吸血鬼比別人幾輩子見過的加起來都多,她不甚在意地撇撇嘴,“不過你們走運了,我覺得這案子——包括上次的,都是吸血鬼幹的。”
她邊說邊用手帕擦幹淨了手上的血,脫下皮圍裙走到西瑞爾身邊。
“你是吸血鬼嗎?”
西瑞爾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她說着一拍手,突然拉着西瑞爾走到窗邊,抓着他的手伸出窗外的陽光裏,“我們都知道,吸血鬼害怕大蒜和十字架都是胡扯,但怕陽光是真的……”
兩名警察的心都提到了嗓眼,緊張得怦怦直跳,那俊美紳士的手被拉入陽光之下,卻無事發生。
“看來兇手另有他人。”薇雅聳聳肩,擡手拍了拍瘦警察,“吸血鬼,這可不容易,上次的加上這次的,大概又要拖兩個月了吧。”
瘦警察被說得尴尬得直摸鼻子,薇雅趁他們不注意悄悄朝西瑞爾擠了擠眼睛,動手脫了外套說着要回家帶孩子,這時從門外又探入一顆腦袋。
是旅館的服務生。
“昨晚和這位先生一起的還有一位先生。”他說得吞吞吐吐,不安地看了西瑞爾一眼,“說要靠北面的房間。這樣的房間只有傍晚才有陽光照入。”
薇雅那得意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她又悄悄瞪了西瑞爾一眼,好似責怪他怎麽不早說菲利克斯也在。西瑞爾沒理會她,只瞥了那服務生一眼,在瘦警察的逼問之下帶他去了菲利克斯的房間。
薇雅自然也跟了過去。
前來開門的菲利克斯長發散亂,襯衫的扣子也扣得馬虎,一副剛被人從睡夢中吵醒的樣子。見一群人站在門外,他揚眉問西瑞爾怎麽回事,年輕人還沒來得及開口,那瘦小的警察就開口了:“有幾句想問你,能跟我下樓一趟嗎?”
站在他身後的薇雅拼命對菲利克斯擠眉弄眼,他卻像沒看見似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她前面這瘦小的男人身上。
“不能在這裏問嗎?”
“我剛從都是血的房間裏出來,你這裏怪陰森的,不如下樓去談吧。”
“發生了什麽事嗎?”
“你朋友房間裏多了一具屍體,醫生說是吸血鬼咬死的。”瘦警察一邊說一邊觀察菲利克斯,卻實在無法從他淡漠的表情裏看出任何破綻,“旅館的服務生說你刻意要了一間幾乎照不到陽光的房間。”
菲利克斯聞言不語,盯着男人靜靜看了幾秒。男人被他看得只覺後背一陣發涼,卻還不得不拉上自己身邊壯碩的同事,裝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仰着下巴不肯讓步。
“等我換件衣服。”
“不用了,很快的。”見他松口了,瘦警察反倒遲疑了,但他不願放過這個機會,抓着菲利克斯的手便風風火火沖下樓。
西瑞爾見狀,神色一凜大步跟了上去,猛地抓住了瘦警察。臺階下的男人仰頭示威般看着他,得意洋洋。已走到樓梯拐角處的菲利克斯見一群人站在臺階上僵持不下,索性叫那胖警察與自己一同下了樓。
早晨的陽光正好,只是菲利克斯穿得不太體面。他站在旅館門口朝外面看,擡手将散下的頭發往腦後捋去。紛亂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他邁步跨出陰影站進了陽光裏,回頭問那瘦警察是不是這樣就可以了。
“還是,你還有別的問題想問?”
陽光下的菲利克斯金發耀眼,顏色淺淡的眉因陽光刺目而微微皺起,白皙的皮膚在光芒之下泛着白瓷般柔和的光。這畫面宛若一記重錘,狠狠錘在憂心忡忡趕來的西瑞爾心裏,他愣在門邊,看着陽光之下坦蕩自若的菲利克斯,宛若目睹神跡降臨。
他想象過這樣的畫面。就在離開切博裏那天。他想象過菲利克斯脫下鬥篷站在陽光下的樣子,那勢必會吸引衆多人的視線。
有途經此地的人好奇地朝這邊張望,因菲利克斯的容貌而驚嘆。西瑞爾注意到了。
所以說是神跡。
見瘦警察一臉挫敗不說話了,菲利克斯緩緩走回旅館,撇下一句“容我換件衣服”,便從容上了樓。
“還有什麽問題嗎?”
直至菲利克斯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西瑞爾這才回過神,扭頭冷睇向一旁的兩個警察。那一高一矮的男人自知理虧,說着要把屍體帶回警察局,便灰頭土臉跟着上了樓。西瑞爾跟在後面,還不時能聽見那胖警察抱怨瘦警察以及瘦警察色厲內荏的辯解聲。他們擡着用床單裹起的屍體出了旅館,唉聲嘆氣怎麽弄回警局。
而西瑞爾和薇雅徑自去了菲利克斯的房間。
門還是虛掩着。
西瑞爾不打招呼地闖了進去,薇雅在門外看得咋舌,卻也理直氣壯地跟了進去。
剛才在陽光下氣定神閑的吸血鬼此時正坐在椅子上喘息不止,桌上放着裝紅藥丸的瓶子,而他□□在外的正騰起青煙,不斷剝落破碎的皮肉。
“藥效持續的時間太短了。”菲利克斯擡頭對薇雅說道。
“老天,你先閉嘴吧。”薇雅狠狠瞪了他一眼,正欲從箱子裏再拿些特效紅藥丸,卻想起箱子還在西瑞爾房間。她匆忙轉身想回去拿,一旁的西瑞爾卻在簡短的道謝過後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我們有契約在。”西瑞爾邊說邊走向菲利克斯,擡手解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