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馬車在一座新哥特式建築外停下, 車夫盯着門外那塊寫着“新古代生物研究學會”的牌子看了好一會兒,在西瑞爾上前付錢時困惑地問道:“什麽叫新古代生物?”青年不好直說這裏就是挂羊頭賣狗肉的地方,瞥了一眼那誇張的牌子,随口解釋說就是研究最近在西海岸挖出的巨大骨架的新興學會。
車夫點點頭,想起報紙上也報道過那些骨架,說研究者認為那是一群大概有兩人高的古代巨型蜥蜴。
實際大陸各處的分部所打的旗號都不盡相同,生物研究學會比較才常見, 還有藥學家聯合會、煉金術研學會、甚至機械研發所,當年那群命名人的心思已經無法揣度了,而今最大的好處大概就是能以看似高深的名頭唬住周圍的普通人, 以防總有好奇的人前來一探究竟。
聽布雷老師說這個分部現在的負責人是一頭龍,也是分部中資歷最老的執行者。為此布雷老師還特地幫他準備了一件送給龍的禮物。
兩人從半敞的鐵門走入花團錦簇的庭院,繞過中央的噴泉,沿着石板鋪就的小徑走入學會建築群最前面的那幢建築。與外面的陽光明媚不同, 建築裏光線幽暗,堆放在四角的巨大冰塊散發着稀薄的乳白色霧氣, 使得屋內涼爽宜人。
這是一座空屋,全無擺設,更遑論有人了。
菲利克斯對發愣的西瑞爾淡淡說道“跟我來”,便領着他穿過幽長曲折的走廊走入另一幢建築。同樣幽暗, 同樣涼爽,這幢建築的屋頂相較前一幢更高,弧形的穹頂上畫着繁複精美的壁畫。建築兩側各有兩架旋梯,沿旋梯走上二樓, 不算寬闊的過道一側是堆滿了各種書籍檔案與手稿的書架,另一側是欄杆。西瑞爾扶着欄杆朝樓下看去,這才發現原來一樓的地面有不同顏色的地磚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圖案,那正是兄弟會的紋章。
每四個書架之間就會有一扇門,依據經驗,西瑞爾猜測那些可能是藥劑師們的實驗室,或是研究學者們的辦公室,除非收到命令或是特殊要求,執行者、觀察着乃至行刑者平時都不會出現在這裏。
他們一路走到這過道盡頭,菲利克斯轉身進了旁邊的一扇門,西瑞爾跟進去後才發現居然又是旋梯。他們拾級而上,通過開在磚牆上的小窗,随着高度的攀升,視野越來越開闊,不僅是這座小城,甚至連穆勒伯爵府邸所在的城市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這建築再高一些,說不定能看見西面的海。
旋梯盡頭又連着漫長走道,西瑞爾邊走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送給龍的禮物。菲利克斯帶他走到一扇門前,伸手推開門,猛烈的光芒撲面而來,早有準備的吸血鬼拉起鬥篷掩住雙眼,擡手将毫無防備的西瑞爾往自己身後撥了撥。
與光芒一同撲來的還有風,兩人的衣擺被吹得獵獵作響,西瑞爾從菲利克斯身後走出,攏了攏被吹亂的頭發,昂首走入這個只有三面牆的房間。
一個背影正站在光裏,高大得像神話裏的巨人族。大概是聽見推門聲,他回過頭,瞪着火一般的紅眼睛盯着西瑞爾和菲利克斯,半晌,忽然露出爽朗和善的笑容。
“你就是布雷的學生?”他說着,伸出手給了西瑞爾一個熱情洋溢的擁抱,見菲利克斯還站在門外,便想過去也給他一個擁抱,卻被吸血鬼冷淡地避開。西瑞爾注意到他一只手是人類的手,手指上戴滿了各種鑲嵌着寶石的戒指,而另一只手卻是生着紅色鱗片與堅硬指甲的爪子——像龍的爪子。心中猜想這大概就是那頭龍了,便将事先準備好的禮物遞了過去。
男人拆開盒子,發現是一枚純金的戒指,笑容愈發燦爛,迫不及待拿出戴了起來。
看來龍鐘愛黃金的傳說是真的。
“我是西瑞爾·穆勒,來此的事由布雷老師應該通過書信向您詳細說明過……”
“唔,既然是特殊情況,今後你就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動吧,”男人不等西瑞爾把話說完便徑自做了決定,他從一旁的桌上拿起一只發條螢火蟲,“聽說西大街又有吸血鬼出沒,一個月前那個案子警察沒破,我們也沒找到兇手,怪讓人不舒服的……這次就麻煩你們調查了。”
西瑞爾聞言,回頭看了看門邊的菲利克斯。
看來男人還不知道正是他們遭遇了吸血鬼。
西瑞爾簡述了昨晚的經歷,男人聽得眼睛都瞪圓了。他一面孩子氣地抱怨那幫警察确實沒能力又愛找麻煩,一面又擔心地朝菲利克斯看去——西瑞爾自然又隐去了警察離開後發生的種種。
菲利克斯早就習慣這位龍先生少年般的赤誠和脾氣,在他上前來為自己檢查傷口之前便開口申明傷口已經無礙。
察覺到自己的熱情被拒,男人委屈地垂下眉毛和肩膀。明明是巨人一樣的高大男性,西瑞爾卻有種站在自己身邊的是一條幼犬的錯覺。怪脾氣的非人生物他見過不少,不是狂傲就是孤僻,像男人這樣喜怒由心、情緒都寫在臉上的倒十分少見。
男人用戴滿戒指的手按了按眉心,說了些諸如“辛苦你們”之類的話,又過去想擁抱西瑞爾。西瑞爾向來不愛與陌生人有過多肢體接觸,見男人張開手臂又迎了過來,下意識後退避開。紅眼睛的龍先生一時愣住,沒過片刻,臉上的表情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壓低的眉幾乎要蓋住眼睫。
“案子我們會盡快調查,如果遇到兇手,菲利克斯是執行者,有權在上報前自行決定是否清除。”面對男人的哀怨無辜,西瑞爾無動于衷。兄弟會的規則他爛熟于心,離開前向這裏的負責人重申了他們的權利。龍先生輕哼了兩聲,失落地轉身,擡頭遠眺,像此時已不在意他們的去留。
直到很多年以後,西瑞爾才從薇雅口中得知,這位龍先生一直在那只有三面牆的房間裏遠眺着西邊廣闊的海,因為他的愛人就沉睡在那片海域之下。
離開分部後西瑞爾沒有立刻回旅館,他擔心地看看身邊的菲利克斯,吸血鬼一言不發地跟着他,不問去處,俨然一副信任他的模樣。這讓西瑞爾一直揪緊的心終于放松了些,他摸了摸腰間的口袋,低頭确認帶出的藥品和補給品是否足夠。
他不是專職的調查者,所有的經驗僅來自其他調查者的報告與口頭傳授。警察局當然是最直接有效的情報來源機構之一,如果能從警察口中騙出一點情報,他們的調查工作也會輕松很多。但這個方法顯然不适用于目前的情況,他們再喬裝假扮成記者套話也會被早上那兩名警察識破,白費力氣。
西瑞爾帶着菲利克斯走進一家酒館。
現在時間尚早,工人們在工廠裏,匠人們在鋪子裏,酒館裏冷冷清清。蓄着小胡子的老板叼着煙鬥擦着杯子,見有客人來了,放下手裏的抹布,不冷不熱地詢問他們要點什麽。
西瑞爾是不喝酒的人。他撿了角落的一桌坐下,環顧整個酒館,正襟危坐地要了一杯在大學裏甚是流行的卡夫農。
“我們這裏不賣那種給毛頭小子喝的假酒。”小胡子老板叼着煙鬥說得含混不清,言語裏充滿對卡夫農的鄙夷,連看西瑞爾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輕蔑。
本是冷臉端坐的西瑞爾被老板這句話說得不由自主紅了臉,一旁的菲利克斯剛拉下披在頭頂的頭蓬,頭發都沒來得及整理好,沒忍住輕笑出聲。
“兩杯黑雪克。”他沒問西瑞爾的意見便徑自替他改了主意。
“這才像樣。”老板嘟囔着起身,倒了兩杯黑雪克端過來,見西瑞爾和菲利克斯是生面孔,又哼哼着問了一句,“外鄉人?”
“我們是切博裏日報地理版的記者。”西瑞爾立刻又端出他那套說辭,哄騙老板說自己和同事正在為接下來的游記做準備。
切博裏是首都之外的第二大城市,聽說眼前兩個年輕人是切博裏日報的記者,小胡子老板看他們的眼神頓時就變了。他立刻藏起了剛才的輕蔑,又倒了一杯黑雪克,拉開椅子坐到他們身邊,前前後後問了不少有關切博裏的問題,自然,也少不了那最著名的黑色馬車夫的傳說。
西瑞爾只去過一次切博裏,面對老板的問題,他卻對答如流,一半靠書裏看來的知識,另一半則是靠他似模似樣的胡編亂造。他的話很少,語氣淡然,雖說是撒謊,謊言卻說得從容不迫,居然也騙過了雖然精明卻一輩子沒出過城的酒館老板。一旁的菲利克斯邊喝邊聽,配合地不去拆穿。
生意冷清,本就百無聊賴的老板難得遇上這麽一個知識淵博又彬彬有禮的年輕紳士,他不覺多喝了兩杯,原本略顯冷硬的臉上漸漸也有了熱絡的笑容。他往西瑞爾那邊挪了挪凳子,西瑞爾微微皺起眉頭,小心移開自己的胳膊不讓老板碰到自己,是時,坐在他對面的菲利克斯突然開口問道:“你這裏離格林旅館很近,聽說昨晚那裏發生了命案,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