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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這一次, 菲利克斯沒有拒絕。

西瑞爾卻有種這将是最後一次的錯覺。

他繼續親吻菲利克斯的下巴,親吻他的脖子,吸血鬼輕易推開他,雙手抓着他襯衫的衣襟拉緊,翻身下床,明明自己才是這房間的主人,卻獨自離去。

難熬的傷, 難熬的痛,難熬的長夜。

西瑞爾躺在菲利克斯的床上,睜着一雙情感太過飽滿反顯得空洞的雙眼, 燭光太微弱,什麽都看不清。被舊床單包起的書還放在桌上,旁邊就是燭臺,他盯着它們看了一會兒, 起身将書抱到了一旁的櫃子上。

明明願意帶走他的書,卻非要拒絕他的人。

如果能有一把刀剖開菲利克斯的胸膛, 西瑞爾想細細觀看他的心,看他的心是什麽顏色,流着怎樣的血,藏着怎樣的秘密。

他會那麽做的, 一定會。

西瑞爾離開了這叫人傷心的房間。

接下來的兩天裏,菲利克斯都沒離開過旅館,好似他又找到一處滿意的巢xue,只要沒有陽光, 他就萬分滿足。西瑞爾拿着每天的晚報東奔西走,終于在第三天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房東馬珂太太是個寡居的老人,兩個女兒出嫁了,小兒子參了軍,她一個人住着上下三層的房子,怪寂寞的。她拒絕了很多前來租房的人,獨獨看到西瑞爾時露出了高興的笑容,說他長得和自己的兒子有幾分像,興高采烈帶他看了二樓的房間,還請他喝了下午茶。

老婦人讓西瑞爾想起過世過年的瑪麗,她們笑起來時一樣都是滿臉皺紋,松弛的眼皮幾乎整個蓋住渾濁的雙眼,幹癟的嘴唇咧開,露出殘缺不齊的牙。婦人拿不出太好的茶葉,點心的味道也差強人意,西瑞爾卻陪着她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聽她喋喋不休說着自己的孩子。

她開的房租很低,西瑞爾很詫異,她說他讓她內心裏感受到慰藉,降價只是表達謝意的一種世俗的表現形式。

西瑞爾道謝過後便趕回了旅館,天快黑了,菲利克斯差不多也該醒來了。

這兩三天裏,雖然同住一個旅館,他們卻沒再見面了。西瑞爾有些擔心菲利克斯的傷,吸血鬼卻總是閉門不見。現在他們要搬家了,菲利克斯總不會再找別的借口拒絕見他了吧。

誰知回到旅館,老板便說菲利克斯讓轉告的,說他回研究所了,近期暫時都無法見面了。看完留字,青年也顧不上搬家了,扭頭小跑出旅館,匆匆雇了一輛馬車就往兄弟會趕去。

入夜後的分部更加死寂了,西瑞爾下了馬車又是一路小跑,穿過回廊,迎面撞上了一個人。是個女人,金棕色的卷發茶色的眼睛,麥色的皮膚像塗了一層金色的蜂蜜,光豔誘人。西瑞爾下意識默念起咒語,數字跟随着女人眨眼的頻率一個一個由她眼中躍出。是死靈妖。

本是緩步款款正欲離去的女人見來了陌生人,不由停步打量。她嗅到湧動在空氣中的某種氣味,下意識又吸了吸鼻子,一雙動人明眸直勾勾盯着眼前的青年,直白問道:“你是誰。”

“西瑞爾·穆勒。因為特殊情況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動的觀察者。”

“菲利克斯?那個吸血鬼嗎?”女人喃喃自語,接着又嗅聞了幾下,“這可不像吸血鬼身上的氣味……好吧,既然你和那吸血鬼一起行動,這時候來這裏有什麽事嗎?又是誰犯事了?”

“菲利克斯在裏面嗎?”

“不在。不是說你們一起行動嗎?”女人說得漫不經心,似乎對他們的事毫無興趣。

聽到女人的答案,西瑞爾即刻皺起了眉。禮貌與女人告別後,他裏裏外外将分部跑了個遍,确實沒見到菲利克斯的影子。

這麽多年了,菲利克斯還是如此行蹤莫測。

想了想,西瑞爾只好摸到行動管理室,翻看最近幾天發生的事件以及給執行者們的新委派。日志翻到最後,他果然找到一條執行者是菲利克斯的委派任務,備注裏明确寫着“與觀察者西瑞爾·穆勒一同執行”,可他還是我行我素一個人去了。

西瑞爾咬牙,正要關上日志,忽然注意到這次委派的目的地。

他一直記得自己不願來這個分部的原因。

離“家”太近了。

無論是距離伯爵府邸,還是那座死寂莊園,從這裏出發,雇馬車去的話都花不了太久。

菲利克斯獨自回莊園了。

那裏出事了。

西瑞爾合上日志,大步流星離開了分部。

這個時候要雇一輛馬車并不難,他握着手杖沿着街道走向熱鬧的街區。

要趕回去也很快。

但西瑞爾內心很抗拒。

那并不是讓人愉快的地方。

他長大了,也逃離了屬于穆勒家的宿命,可深埋于心的記憶并不會因此消失。慘死的瑪麗,暗中監視的老傑克,在點心裏下毒的叔叔……他不會主動回想,可它們是噩夢中的陰雲,只要他閉上眼睛,便在他心裏下一場伴随雷霆的暴雨。

他擺脫不掉。

周圍的行人漸多。

戴着帽子穿着禮服的淑女挽着紳士的手,漂亮的絲綢扇子掩住妝容精致的臉,空氣中飄着宛若百花齊放的香水味;男孩們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衣領上的小領結不知為何總有些歪,但白色長襪一定服服帖帖地貼着小腿;一家之主的紳士戴着高高的禮帽,鼻下的胡須修剪得一絲不茍,握在右手中的手杖桃心木塗黑漆,頂端包了金。

這一家人從西瑞爾身邊走過,大概是去劇院看戲的。

即便多年前就認清現實,西瑞爾仍會羨慕這樣的家庭。

他摸了摸口袋,還是雇了一輛馬車。

馬車奔馳在月光下,西瑞爾聽着馬蹄與車轍轉動發出的聲響,不由想起切博裏中央大道的黑色馬車夫的傳說。那車夫駕車拉着靈柩去往死地,而他此行的目的地也差不多就是如此了。

抵達莊園時已是深夜了。荒廢的莊園被野草、藤蔓與夜枭占領。猛禽低沉的叫聲自半掩的鐵門那邊傳來,瘦小的車夫拉着馬缰緊張兮兮地東張西望,生怕會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出其不意沖出來,連接錢的手都抖抖索索。

西瑞爾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門軸發出刺耳聲響,夜枭的叫聲一時更盛。即便多年以前便無人對這片庭院上心,可至少老傑克還會定時除草、為樹木修剪枝條。而今故人已逝,這裏成為野草與藤蔓的樂園,曾經高大的樹木被菟絲子攀附,幾乎被吸幹所有養分。青年踩着沒過小腿的野草艱難地朝破敗建築走去,多年不見,灰色的爬山虎俨然成為莊園之主,伸長枝條鑽入窗戶,落落大方地登堂入室。

門廊之下有幾塊褐色石磚,磚縫之間野草茂盛,幾乎要将它們掩蓋。西瑞爾抽出銀刀,彎腰割下野草抛開,半跪下,并起食指與中指輕輕觸碰嘴唇,又用這被吻過的手指觸碰那褐色石磚。

瑪麗而今一定身在天堂,與随風輕舞的天使為伍。

久不曾用的門軸徹底被鏽蝕,從門框上脫落,兩扇大門就這麽塌了一扇。穿過門框,一股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牆壁上蛛網層疊,曾經用以擺放裝飾品的木頭方桌上滿是啃咬的痕跡。

走在這廢棄的建築裏,西瑞爾恍如隔世,內心充滿唏噓。他順次推開每個房間的門,上上下下找遍,卻沒找到菲利克斯的蹤跡。他在吸血鬼曾經的房間裏逗留了一會兒,推開窗戶,看到一座頂上豎着十字架的小屋子。

瑪麗以前告訴過他,那是禱告室,誰建的他不清楚,從小到大,他也從沒去過那裏。

看着月光之下的矮小房屋,西瑞爾不知為何忽然心中一動,下樓繞過這建築,筆直奔向禱告室。

這裏亦被蛛網包圍,頂上甚至落着兩只貓頭鷹。西瑞爾推開木門,裏面陳設簡單,除了正對着門的巨大十字架,便只剩兩把椅子了。他走到十字架前轉過身,往門外看就能看到菲利克斯房間的窗戶。

它們幾乎在一條線上。

菲利克斯每晚都能看見它。

菲利克斯每晚都在看着它——西瑞爾忽然有了這樣的錯覺。這讓他不安,好似這裏藏着什麽。

思緒到此,青年猛地心中一凜。他彎腰借着月光仔細端詳地面,果然發現了另一串模糊的腳印。腳印從門外而來,繞過十字架便消失了。他用腳尖試探地踢踢腳下的地面,指腹細細撫摸過牆壁上每一條磚縫,突然發現腳下有一塊區域是空的。他再次彎下腰,觀察良久,終于發現了兩塊酷似手印的痕跡。顧不上髒,他用手拂開灰塵,一陣摸索之後忽然掀開了一塊木板。

他揚眉。

又是地窖?

不過這次不在墳場,而是在禱告室下面了。

有光亮從地下幽深的空間裏隐隐透出。

西瑞爾矮身鑽了進去,待落地站定,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愣住了。

十幾具棺材整整齊齊排列眼前,有些當中躺着人,有些空着,這些棺材全都沒有棺蓋。

而菲利克斯正端着燭臺站在它們中間。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作者哇!!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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