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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面對菲利克斯第二次一聲不響地單獨行動, 西瑞爾不再像上次那麽好脾氣。他大步上前,冷着一張臉向吸血鬼讨要解釋。菲利克斯也沒想到西瑞爾會連夜追過來,搖搖頭,說不想讓他看到這些。

“他們是誰?”

“這是金缇。”菲利克斯指着身旁的這具棺材,裏頭躺着一個面容隽秀的中年男人,“這裏頭的是崔斯特,就是赫肯的伯父。”他說着又指了指躺在另一口棺材裏的胖男人。

在金缇和崔斯特的棺材之間還有一副棺材, 是空着的。

“莫莉很年輕的時候就染病去世了,死去的人要下葬。”菲利克斯邊說邊秉燭走到另外兩副空棺旁,“這是赫肯的棺材, 這副——”他擡頭看向西瑞爾,輕聲說道,“本是為你準備的。”

西瑞爾聞言不由一悚,下意識順着菲利克斯手指向的方向看去。棺材都是梨木的, 黑漆塗得均勻,做工精細, 裏頭無一不是鋪着暗紅色的天鵝絨。

“如果我和你後來沒有離開這裏,在成為我的新主之後,你就要着手為接替你的那個孩子準備棺材了。”

成為吸血鬼主人的第一件事不是學習該如何馴服這莫測的怪物,而是親自為将來的侄子或是侄女張羅一口價格不菲的棺材。這真是叫人發噱的隐喻, 每個人都是受害者的同時又是劊子手。

西瑞爾聽懂了。躺在這裏的人曾經都是菲利克斯的“主人”,在被替代之後,對穆勒家族來說,他們便失去了利用價值, 而菲利克斯就會替代新一任的家主解決這些無用的麻煩——

可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金缇死了少說也有三十年,可棺材裏的那副皮囊卻全然沒有腐爛的痕跡,就像男人只是陷入沉睡。而菲利克斯剛才也說過,“死去的人要下葬”,那是否說明此刻躺在棺材裏的這些事其實——沒有死?

可能嗎?

“這些人究竟……”

“沒有死。”菲利克斯看穿了西瑞爾心中的困惑,不待他發問便徑自解釋道,“沒有死,也不是活着。”

棺材裏的人沒有了心跳和呼吸,但仍會做夢。此時,他們躺在棺木裏,活在長夢裏,永不會醒來。他們也不會再經歷死亡——活物才會死,而他們不是了。

夢是菲利克斯給予的。生前求不得的,在夢裏會得償所願。于是每個人都很安詳,一臉平靜與滿足。

“你知道他們想要什麽?”

“被送到這裏的穆勒大抵都有相似的夙願。”菲利克斯說話時正低頭凝視金缇,似乎很懷念這位溫柔的舊主。那表情令西瑞爾胸口猛地一窒,一時又嫉妒又難過,上前從菲利克斯手中拿過燭臺,繞過他身邊朝地窖深處走去。

可沒走出兩步就被菲利克斯抓住了胳膊。吸血鬼拿回燭臺,示意他別往黑暗裏去。

“你還沒告訴我你來這裏的目的。委派書上不是寫着由我和你一起行動嗎?”

“你會樂意看到一口早早為你準備好的棺材嗎?”菲利克斯的反問堵得西瑞爾啞口無言。他端着燭臺一直站在金缇的棺材旁邊,視線幾乎不曾從他身上離開過,“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必須守在這裏。”

“你打定主意不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

菲利克斯搖頭,話都不願說了,只是輕輕推了西瑞爾一把。青年向來固執,自然不會因為這點拒絕就妥協。他索性坐在了屬于他自己的那口棺材上,菲利克斯不走,他也就不走了。吸血鬼見狀,少見地露出了煩躁焦慮的表情,開口又想趕人,孰料本是躺在棺材裏的金缇忽然睜開眼睛,緩緩從靈柩裏坐了起來。

一旁的西瑞爾見狀,驚得立刻站了起來,還不得菲利克斯說話他就已經沖過去攔在他身前,一只手摸進了腰間的口袋。這次他記得帶了符文書,對付這種死靈僵屍最有效。

身後響起嘆息聲,一只冰涼的手搭在他頸後,不輕不重捏了幾下。這突兀的動作卻奇異地安撫了情緒激動的他,青年不由回頭看向菲利克斯,吸血鬼上前,不着痕跡地将他護到身後,語氣淡然地說道:“好久不見,金缇。”伸手幫助他站了起來。

“菲……菲利克斯?”金缇遲疑開口,看了看面前的吸血鬼,又低頭看看身下的棺木,擡腳跨出,環顧四周,“我在哪裏?”

“不在夢裏。”

菲利克斯的話令金缇大吃一驚。他是菲利克斯歷代舊主中最坦然面對終焉之時的人,他說他曾痛失所愛,倘若能在夢中與她白頭,也算一償宿願。侄女二十歲那年他迎來了此生的終結,那天的菲利克斯一如既往冷淡漠然。他撫摸門口那只白瓷花瓶,閉上眼睛請求吸血鬼成全他的心願。

“怎麽會醒過來?”

“還不清楚。”

“你怎麽會在這裏?”

菲利克斯高舉燭臺,讓金缇能看清周圍的幾具棺材。而除了他之外,原本也有幾個應沉睡于此的人卻不見了,那幾具棺材空空蕩蕩。

原本應該沉睡的,醒了。

金缇更加詫異,他扭頭看向菲利克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隔着雙唇按向牙齒,想确認自己是否也長出了尖銳的犬齒。

他想确認自己是不是也變成了菲利克斯的同類。

“你不會變成我的同類,”菲利克斯一句話打破了金缇的擔心,但他接着又說道,“但你以這種狀态支持不了太久。你的心髒早就不跳了,血也已經冷了,金缇。”

金缇聞言,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是啊,沒有心跳了。

他甚至都忘了該怎麽呼吸。

都是不必要的東西了。

“我這樣能撐幾天?”

“五天內你就會喪失所有記憶和意識,你的身體會跟着腐朽,你會開始攻擊其他人,奪去他們的心髒。”

菲利克斯說得很慢,語調平直,聽起來冷漠無情。金缇聽得皺眉頻頻,在菲利克斯說起身體腐朽時,他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聽起來很糟糕。”他苦笑。在請求菲利克斯盡快解決自己之前,他的視線終于落在了西瑞爾身上。那年輕人生着一張叫人過目難忘的臉,剛才緊張兮兮跑來擋在菲利克斯身前,他還吃了一驚。菲利克斯不動聲色護住這年輕人的舉動他也看在眼裏,看來他們關系匪淺。

“這是莫莉的侄子嗎?”他不想讓接下來的時光變得太過煎熬,試着轉移話題。菲利克斯搖頭,說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說他睡得太久了。

“可不知是誰叫醒了我,煞風景。”他笑着說道,又朝西瑞爾看去,“但願你能成為他的朋友,可能在我之後,他就再也沒交到什麽朋友了。”他見西瑞爾愣住,也不待對方回應,便徑自要求道,“就讓心髒早就不會跳的人也有個亡者的樣子吧。”

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金缇話中的意思。

菲利克斯仍是那副冷淡表情,反倒是他身後的西瑞爾瞪起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從金缇的話裏他聽出他和菲利克斯曾是朋友,這一刻,他放下了自己幼稚的嫉妒,只覺金缇的要求對菲利克斯而言太過殘忍。既然誰也不知為何睡在這裏的活死人們紛紛醒來,那麽一切尚未蓋棺定論,說不定眼下的難題也有解決的可能。

“說不定還有別的辦……”

“你先出去,西瑞爾。”菲利克斯陡然出聲。

“菲利克斯!”西瑞爾厲聲喝道,抓着吸血鬼的手便要将他也拉出地窖。

手卻被拂開。

“出去吧,最好不要等我。”

西瑞爾咬牙瞪向吸血鬼,冷淡的怪物心意已決。醒來的活死人看着他們,頗是苦惱地皺着眉,走向西瑞爾,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青年微微一愕,看向金缇的眼神訝然,中年男人無奈一哂,拍了拍他的肩。

西瑞爾終于還是妥協了。走上祈禱室的步伐很沉重,他蓋上木板,擡頭看看筆直伫立的十字架,邁步走了出去。

金缇也讓他離開。

金缇說菲利克斯不想他看見他們不體面的樣子。

年輕人不知如何才能殺死一個稱不上活着的人,可怪物會知道。或許金缇對此也有千百種想象,而哪一種勢必都不會讓他們如紳士般體面高尚。他忽然意識到,說不定菲利克斯撇下他獨自前來的原因也在于此。

他回頭看向禱告室,又擡頭看向菲利克斯的窗戶。原來吸血鬼時常觀望的并不是樹在屋頂的十字,而是十字之下的靈柩。

西瑞爾忽然很好奇,每當吸血鬼凝望這裏時,他會想些什麽。

但他沒有任由想象繼續發酵延伸。

只是靜靜地等。

而等待比他料想之中的漫長。舊友重逢也有些話想說吧,金缇的夢,菲利克斯的現實,還有他們之間的告別。

金缇那句“他就再也沒交到什麽朋友了”驀地竄入腦海,西瑞爾頓時僵在那裏,待意識逐漸回籠,雙腿早已自發帶他回到祈禱室。

他做錯了。

他不該聽從金缇的。

他不該把菲利克斯一個人留在那裏。

他不該讓菲利克斯動手。

他不能讓菲利克斯再一次殺死他的同一位好友。

那已經無關體面與高尚了。

他做錯了。他放任自己做了一件殘忍的事。

怪物也有痛覺,他們感官敏銳,比人類更能感知疼痛。

西瑞爾繞過十字架,彎下腰,正要揭開那層木板,一股力量從下面将它推開。

菲利克斯從地下走了上來,手中仍端着燭臺,一手擁着被鬥篷包裹起來的金缇的屍體。他看起來并不傷心,面無表情,嘴唇與雙手也幹幹淨淨。

唯有襯衫前襟沾了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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