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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看到菲利克斯的這副模樣, 西瑞爾禁不住吸了一口氣。他伸手将對方拉了上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菲利克斯便又催促他離開。

“別忘了上一次可是我救了你!”西瑞爾氣得口不擇言,不懂為何菲利克斯總想将他推開。

菲利克斯深深看了他一眼。

“別再為我涉險。”

“你要擔心的話不如把我變成同類。”西瑞爾擡起下巴不馴地挑釁,此時,已全然把布雷老師的訓導抛諸腦後。

他考慮過這個,被菲利克斯初擁, 成為吸血鬼。屆時他會變得和菲利克斯一樣強大,除了陽光和銀,什麽都傷不了他。他會和菲利克斯一樣擁有近乎永恒的壽命, 時間變得充裕了,便充滿了無限可能。

可他也注意到了,在聽完自己這句話後,菲利克斯的瞳孔猛地緊縮, 小到近乎只剩一個針孔的大小。而他的臉色也驀地變得可怖起來,像原本寧靜的海上彙聚起沉沉烏雲, 正醞釀着一場足以颠覆山河的狂風暴雨。

“我和你不可能成為同類。”他冷冷打破年輕人的幻想,抱着屍體走出禱告室,朝莊園後的山中走去。

曾經有個名為艾頓的人類成為了吸血鬼的愛人,被愛人轉化成同類。

傷口未曾愈合的心再次被心愛的人刺穿, 西瑞爾疼得暗暗吸氣,見吸血鬼撇下他要離開,不甘心地咬咬牙,擡腳跟了過去。

一路兩人未再言語。夏夜中的山林樹影幢幢, 夜鳥落在高枝上虎視眈眈,夏蟲伏在樹幹與野草間鳴叫不歇。西瑞爾見一篷野草間閃爍着光亮,他分神朝那邊看去,原來是一群螢火蟲。兩只蝸牛在螢火蟲的圍攻之下已然化成粘稠液體,最終成為這群讨喜小蟲的腹中之物。

菲利克斯将金缇埋在了湖邊一處開闊的平地裏。直到他揭開裹屍的鬥篷,西瑞爾這才看清了金缇的死狀——脖子斷了,頭顱整個與身體分離,死血凝固在傷口殘缺不齊的斷面上,沒有噴濺,亦沒有流溢。

他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的夏天。少年目睹怪物殺了一匹馬。

他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可他還是邁步上前,抱起金缇的頭顱放入了挖好的土坑中。

金缇是菲利克斯的朋友。他不敢問吸血鬼殺死朋友時會想什麽。

填土前,菲利克斯将自己的鬥篷也扔進了墓xue中,彎腰牽起四角将它展平,讓它能蓋住友人已經開始腐爛的身體。

誰也沒有為這塊墓地立碑。

過不了兩個月,這裏就會長滿茂盛的野草。

再過兩年,就不會有人知道這下面埋着一具早已死去多年的屍體。

離開前,菲利克斯破天荒念了一段禱告詞。西瑞爾猜測金缇可能是教徒,不可能有牧師願意來主持異端的葬禮,但他依然渴望得到天主的祝福,于是怪物代替牧師,為舊友送上最後的祈禱。

“失蹤的……幾個人都找到了嗎?”下山時西瑞爾的問題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依次醒來的,除了金缇,前面失蹤了四個人。最年長的斐樂我在來的時候遇到了,已經完全喪失了意識。另外三個人目前還不知所蹤。”

菲利克斯沒提斐樂最後結局如何。西瑞爾猜到了。

“你白天出行不便,調查的事交給我吧。最起碼要查到他們醒來的原因。”

菲利克斯淡淡“嗯”了一聲。

“下次有事別再一個人擅自行動了。”

菲利克斯沒說話。

西瑞爾一把拉住他。

“如果你不見了,我會擔心。”

年輕人總是很勇敢,明知可能再次被刺傷,卻依然無所畏懼地凝視。

“如果你受傷,我還是會像上次那樣義無反顧去救你。”

“別把我想得太重要。”菲利克斯終于開口回應,卻撇開臉沒看西瑞爾,他輕輕拂開青年的手,繼續朝山下走。

“不,菲利克斯!你很重要!”西瑞爾追過去攔在吸血鬼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扯向自己,兩人近得幾乎鼻尖抵鼻尖,他怒目圓睜,咬牙切齒說道,“為什麽你總想甩掉我?我沒礙過你的事,不求你為我做任何事,我是你的包袱嗎?”

這一次,菲利克斯沒有避開。他擡起眼迎上西瑞爾的視線。人類的呼吸太燙了,他吸入鼻腔,內裏像被剖開攤開在陽光下炙烤,疼得他經不住顫抖起來。

“你讓我不自在。”他嘆息,“別把我想得太重要,別把我當成你求不得的人。西瑞爾,你很快就會老去,接着迎來死亡。但我會一直保持現在的樣子。你是我的異類,一只貓再美麗再粘人再善解人意,你也對它無動于衷,不是嗎?”

吸血鬼的話太殘忍,以致此時西瑞爾終于想起老師曾經的教導。

他們看人類就像人類看待路邊的一條狗一只貓,也許會動恻隐之心,多數情況下卻只是片刻的溫存罷了。

人類不要妄想他們能成為自己的族類,不要妄想他們當中溫和的那部分能一直與人無害,更不要妄想他們還能與人類發展出什麽不同尋常的感情。

多麽正确。

近乎谶語。

“所以你曾經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逗一只貓?”

西瑞爾不願相信。

他還記得幾個小時前菲利克斯将他護在身後,像害怕金缇會傷害他。

可是轉念一想,這不也是契約中的條款嗎?仆從不可傷害主人,亦要保護主人周全。

尖銳的刺痛伴随着耳鳴□□般浸入胸膛,西瑞爾死死咬牙,用力得牙龈出了血,嘴裏全是血腥味。他狠狠逼視菲利克斯,仿佛如此就能逼出對方心底的真實答案。可菲利克斯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原本緊縮的瞳孔已慢慢散開,雙眼像兩口深井,枯寂無波。

“你寧願承受被契約反噬的痛苦也要騙我,也要讓我離開,這也是在逗貓嗎?”

“是我做的事讓你誤會了嗎?”菲利克斯擺出一副惋惜的樣子,“那對我來說不算什麽。西瑞爾,我是被人類養大的,養父母有過幾個孩子,最後他們都死在了戰亂裏。你來的時候太小了,太像我的弟弟。你從來不是艾頓的替身,而是弟弟們的。我對你好只是想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些。”

一開始确實如此,放不下那麽小的一個孩子。後來在雪地裏撿到少年,聽他說要把自己的血給他,恍惚以為亞倫複活。然而到了讓赫肯配合自己做戲那裏,他已經完全認清西瑞爾并不是亞倫的現實。他知道誰也替代不了過去的家人,更是清楚西瑞爾不必憑着某個人的替身才能在他心中占據地位。

所以他假裝離開,最後又回到莊園帶走了西瑞爾贈送的書。

對他來說,它們很重要。

但他并不願再與西瑞爾親近。

于是他往真話裏摻入假話,希望用着真假摻半騙過西瑞爾,希望青年相信自己在他心中毫不重要。

契約只是借口而已。

希望他們保持聯系的是人心。

正如當年那少年所說,吸血鬼什麽都知道。

活了這麽多年,又有怎樣的人心是看不穿的呢?

他略帶遺憾地嘆息,強硬地拂開人類的手,将還在為他這席話震驚難過的青年甩在了身後。

人心總是很容易受傷。壽命明明那麽短,這一生卻還要經歷那麽多大喜大悲,還要放縱狂喜與劇痛。或許這也就是人類那麽瘋狂的原因,他們在有限的時間裏積蓄了太多能量。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山腳,後面的西瑞爾追上來,對吸血鬼說帶他回旅館。吸血鬼擡頭看了一眼漸漸西沉的月亮,黎明将近,他默默抱起人類,讓對方抱緊他的脖子。

翌日天一亮西瑞爾就忙着搬家,他先把兩人的東西送去了新租的房子裏,房東太太表示可以幫他整理,他禮貌地婉拒了。忙完後房東太太已經沏好了茶,他不好意思再拒絕,便留下來陪着婦人喝了一會兒茶。返回旅館的途中他想起菲利克斯的鬥篷跟着金缇一起下葬了,便繞路去了一趟集市。

捧着鬥篷上樓時他還在暗暗抱怨自己多事,昨夜菲利克斯的話多傷人,揭開了那些溫情的僞裝,原來到頭來他依舊只是某個殘影的替身,菲利克斯對他好的同時,一顆心卻都系在早已亡殁的靈魂上。

他明明什麽都不是。

卻還沾沾自喜了那麽多年。

卻還妄想成為另一個殘影的替身。

太可笑了。

西瑞爾委托旅館老板把鬥篷轉交給菲利克斯,又找他借了紙筆,寫下了新租好的房子的地址,請老板一并交給他。

菲利克斯今晚勢必還會繼續出去尋找活死人的線索,既然不讓他跟着,他也犯不着那麽厚臉皮。

西瑞爾離開旅館,獨自朝兄弟會分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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